第 4 章

  隻見火把的光亮愈來愈盛,即便在車內都晃眼得很,外頭傳來呼喝之聲,震得人心顫:“你們幾個撮鳥若是交不出來錢,用後頭的商貨做抵也使得,再若不夠抵,教你們吃俺三百軍杖!”


  薑洛聽了,毫不示弱地瞪著領頭軍婦,道:“我們是赴上京春闈的舉子,後頭裝的多為自用,通關文牒、家狀、保狀與試紙都是全的,你們沒道理在這裏攔著不讓過去。”


  領頭軍婦聽此,旋即嗤笑道:“小娘子,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四周兵卒都是俺們的人,若要想進揚州城,就繞不開老娘。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後車的東西都放下來。再放肆,把你們幾十人都剁成肉醬!”


  她揚了揚手,身後便又多出了幾十兵卒來,步步逼近薑洛的車輿。


  薑洛眉間緊蹙——時間不等人,周圍向這裏匯聚的兵卒隻會越來越多……


  “喂,阿沈!”薑洛搖了搖嬴沈的肩膀,焦急地問道,“我從小在金陵長大,還從沒見過這種場麵——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呐?”


  嬴沈出自七姓之一的贏家。嬴家在百餘年前遺失了封地,爾後族人便以經商為業,推崇在市井生活中教養女兒,讓女兒盡早自立。族中女兒從不會寫字的時候就開始看賬本了,長到四歲,便會跟著同宗母姨一起四處行商。而這嬴沈作為小一輩中佼佼者,自是人情練達。


  可嬴沈似是不在意地搖了搖頭,一根指頭朝天指著,慢悠悠地道:“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薑洛看著車裏頭氣定神閑的嬴沈,再看著車外頭火燒眉毛的領軍,一下子頭有點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忽而,薑洛看到了嬴沈手中拿著的駱駝皮篆花酒囊,心生一念。


  她一把拿走了酒囊,拔下塞子,將囊中價值千金的邵陽白燒向外潑到對麵馬匹站著的枯草地上,另拾起了一塊小石頭子,打在其中一位兵卒的手腕上。


  那兵卒一時不防,手中的火把跌到了地上,謔地一下子,枯草地上便冒出了明烈的火苗,逐漸蔓延到很遠。十幾匹矮馬同時受驚,一時間嘶鳴之聲不絕於耳,場麵混亂。


  薑洛對駕車的李大娘揚聲喊道:“李大娘,我們衝!趕緊掉頭!”


  李大娘聽命,狠狠地抽打了幾下烏孫騅,那兩匹烏孫騅一溜煙向一個方向跑去,霎時轉了方向,車轍上的鐵滾輪也隨之側轉向了另一方,掉頭向後奔去。


  一囊酒很快被燒完,火苗之勢漸弱,隻過了一會兒便逐漸熄滅。那領頭軍婦才製服住了受驚的矮馬,狠狠地啐了一口,怒罵道,“啐!還不趕緊追?”


  這一隊輕騎與幾十兵卒這才晃過神來,緊忙慢趕地向前追,奈何她們腳下的矮馬腳程實在不濟,距離越拉越大,隻半刻鍾便追不上人影了。


  另一頭狂馳的馬車上,薑洛扒在簾子後麵緊盯著,終於發現她們停下了,立時重重地地籲了一口氣,捂著心口,心有餘悸地側坐在車上道:“她們不再追了。”


  “可惜了我的好酒。”嬴沈仍舊斜躺在車上,懶洋洋、慢悠悠地道,“那可是一整囊的邵陽白燒,據說是用新法蒸餾而成的,特別上頭,一道上我都是省著喝的。”


  薑洛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嬴沈——大姐,都這個時候了,怎麽還想著你的酒呢?

  “她們到底是守兵,還是強盜?究竟是在稽查,還是在明搶啊!”薑洛瞧著遠去的關卡,對嬴沈道,“索性咱們的目的地是上京,又不是揚州城,也不一定非要途經那裏,或許有別的途徑可以往上京去也說不定。要不,咱們先去找個地方吃飯歇腳,順便探探有無別的路途,你看行嗎?”


  嬴沈回望了一眼薑洛,鳳眸一挑,旋即回道:“好。”


  嬴沈不禁內心思忖——這丫頭頭一次出遠門,倒是膽大心細,機靈敏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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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量好後,一行人便回到了昨日歇腳的客棧。那客棧毗鄰揚州城,頗有幾分小巧精致的江南之風。


  “我偏不信,天底下難道就她一條道不成?”薑洛捏起雙箸,緊緊攥在手中,戳了片藕夾放在口中狠狠地嚼著。


  隻見往來添酒的店小二恰好走到薑洛旁邊,一邊為薑洛杯中添滿了酒水,一邊問道:“小娘子是欲去往上京麽?”


  “不必添酒,家中母親不許我喝酒的。”薑洛看著被斟滿的酒盅,連連推辭道。


  “沒事沒事,你不喝,我來喝。”嬴沈拿過薑洛的杯子,將酒盅對準喉頭,一飲而盡後便笑問店小二,“這竹葉青倒也算甘冽可口——隻不知除了那揚州府,可還有第二條路去上京?”


  “二位娘子問小的算是問對了。這揚州府自從三年前新赴任了個勞什子雞將軍鴨將軍,便再也不得安生,一路上苛捐雜稅,交也交不完。”


  店小二一邊去壚邊舀了一碗茶,擼起糟爛不堪的麻製袖子,為薑洛小心端到桌上,一邊長籲短歎道:“三年來,別說過往商行不易,就連我們這酒樓客棧的生意都越發難做。那些商賈都不再往這邊走,而是一直順著江南道與淮南道的交界線去,直到運河邊上,再走水路北上去上京。”


  薑洛聽了有些心動,於是順著問了句:“那運河由誰管轄,稅負重不重?需要給守軍多少‘孝敬’?”


  “那裏是陸將軍管轄,稅負比揚州府重一些,隻是不需要孝敬。”店小二回複道,“但凡貨物耐濕,易於保存,許多商賈都寧可繞路去江南道的運河,也不走更近的揚州府。”


  薑洛一雙鹿眸亮晶晶地看向嬴沈,問:“阿沈,你覺得如何?”


  “該你自己做主。”嬴沈雙頰泛紅,口中吐出了半絲酒氣,笑道,“我呢,隻須跟著你,待到桂花飄香的時候到上京便夠了。”


  嬴沈自端著酒壺,一杯接一杯地斟滿,又一杯一杯地迅速喝掉。過不多時,嬴沈已喝了十幾盞溫酒,她搖晃了幾下,便兜頭栽倒在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這下,薑洛當真沒了與之商量的人,她終於一拍大腿,道:“決定了,咱們明日便動身去東邊的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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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一行人早早起來,乘著馬車一路向東,順著長江水疾馳而去。


  嬴沈因昨日醉酒,一路上都蔫蔫地,她耷拉著腦袋側躺在車壁旁邊,闔著微紅的雙眼,在晃蕩的車上補眠。從清晨到日暮,薑洛一直坐在她旁邊,為她蓋了件羊毛氈毯後,便一邊啃著巴掌大的紅蘋果,一邊啃著封皮厚實的《穀梁傳》。


  她從小待在家裏,四書五經已經念全了,隻剩下解釋《春秋》的《穀梁傳》還不大熟悉。她先是磕磕絆絆地默讀了一遍,後又再想字斟句酌地看一遍,發現此時已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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