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孝子賢孫可真不少
夏安安語塞,那天晚上她的確這樣說過。
她是為了救芮兒,如果她不那樣做,芮兒會沒命的。
但即便是為了救芮兒又能怎麽樣呢,她對顧錦城終究是造成了不可挽救的傷害。
哪怕她現在像他解釋清楚了,即便他相信了,但是留下的傷痛太深,永遠都會存在。
更何況,現在無論她說什麽,他都不會再信,也不再靠近了。
顧老夫人的死,會永遠橫亙在他們之間,就像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隔著山和海。
“顧錦城,就當我求你。”
她將頭低得很低,聲音也很低,幾乎是快要低到了塵埃裏。
“求我,”顧錦城忽然笑了,自嘲至極的笑了:“夏安安,你拿什麽來求我。你能拿來求我的,不過是賭我心中是否還有你罷了。你害死我奶奶,我怎麽可能還會對你流連忘返!”
修長的手指慢慢握成拳頭,一股無名怒火,在顧錦城心中亂竄。
他氣夏安安恨夏安安,可是他更恨的是他自己,時至今日,竟然還對她戀戀不忘,心裏眼裏全都是她!
她傷害他的時候,肆無忌憚,即便他追了出去,她也沒有回一次頭。
而現在,她稍稍向他低頭,說了幾句後悔的話,他竟然就快要棄械投降!
不,絕不可能!
奶奶的話還在耳邊,奶奶的血還滴在他的心頭。
他,忘不了,奶奶的死!
沒有任何猶豫的,顧錦城立即離開。
夏安安知道自己沒有希望再說服顧錦城,但看著他那決絕離開的背影,她幾乎是肝腸寸斷。
這樣的折磨,虐得是心,也是情。
胃裏,忽然一陣翻湧。
夏安安捂著嘴想要吐,卻又什麽都吐不出來。
大腦再一次開始不受控製的天旋地轉,眼前的景物也一點點變得模糊。
忽然,悶咚一聲,夏安安再次暈倒在地上。
顧錦城剛剛走出門口,聽到這聲音,腿的反應早已經快於腦袋。
見夏安安倒在地上,顧錦城立即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
手放在夏安安的額頭上,並不燙,沒有發燒。
今天,是夏安安第三次暈倒!
看著夏安安一副臉色蒼白神情憔悴的模樣,不用叫家庭醫生,他都知道,這是沒有吃東西和沒有休息好導致的。
神情的看著夏安安,顧錦城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走,還是該陪著她。
無論話說得再很,終究還是在乎她。
奶奶的死,並不能怪安安,但奶奶到底是因為她死的。
與其說他恨夏安安,倒是不如說,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她。
除了互相傷害,他想不出第二個法子了。
他不願放她走,也找不到法子更沒有法子能和她和好如初。
而在安安的心裏,終究還是有溫少陽存在的。
不管她承認還是不承認,如果她的心裏沒有溫少陽,那些事情不會發生。
他很嫉妒。
各種各樣的情緒湧上心頭,紛繁複雜,折磨著人的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管家黎叔暫時處理完了靈堂和明天的一切事宜來到夏苑,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黎叔微微彎著腰走進去輕聲問道:“顧少,需要叫醫生麽?”
“不必了。安排保姆做點兒吃的,最好是粥。告訴保姆,以後無論是用什麽法子,哪怕是強灌,也要讓夏安安吃東西!”
“是。”
黎叔內心衝衝的看了眼顧錦城,心裏的情緒也是五味陳雜。
顧少的心情他很能理解。
一個是他惟一的親人,一個是他最愛的女人。一個間接害死了另一個,顧少夾在中間,太難為他了。
但顧少已經沒有了老夫人,萬萬不能再沒有夏安安。
黎叔退下去以後,顧錦城盯著夏安安蒼白的睡顏,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臉,然手伸在半空中卻是愣住,終究還是沒有落下去,隻一點一點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起身,顧錦城轉身離開。
“顧錦城……”
呢喃睡語裏仍舊帶著焦灼,夏安安忽然伸手拉住了顧錦城的手。
小小的冰涼的手掌,讓人心疼。
顧錦城轉眸看著夏安安,她的確是睡著了。
她也的確是在睡夢中呼喚了他的名字。
而那隻小小的手,緊緊抓著他,沒有半點兒鬆開的意思。
如果是以前,他會這樣任由她抓一夜,一直陪著她。
可是現在,還能嗎?
另一隻手慢慢靠近夏安安的手,輕輕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給夏安安蓋好被子以後,顧錦城轉身離開。
臥室裏,燈光全部被關掉,一片漆黑。
而在這厚重的黑色之中,顧錦城笑得嘲諷。
他嘲笑現在這樣的自己。
不敢用力去恨,也不敢表露出愛。
心裏像是有一千種調味品被打翻在一起攪和,怎樣都不是滋味兒。
他很恨,恨造成現在這種局麵的人。
既然他的圈套已經設下,那麽將來,無論是誰都會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
沒有誰跑得掉!
他是顧錦城,整個商界的王,他絕不會再讓自己狼狽。
黑夜,漸漸沉寂。
星星躲進雲層,再不見身影。
顧錦城處理完文件直接去了靈堂。
顧老夫人的冰棺前,除了守護的保鏢外,在沒有其他人。
夜,又深又靜。
顧錦城命其他人退下。
霎時間,偌大的靈堂就隻剩下顧錦城和顧老夫人。
顧老夫人躺在冰棺裏,還是那一幅安靜慈祥的模樣。
顧錦城坐在冰棺下,眼神留戀的看著顧老夫人,將頭輕輕放在冰棺上。
他想起小的時候,爸媽雖然恩愛,但爸爸常年忙得不見人影,媽媽性子淡,又喜歡女兒,在替她閨蜜收養了顧悠然以後,就全身心的放在顧悠然身上,對他這個兒子,完全是放養。
從小到大,陪在他身邊最多的,隻有奶奶。
那個時候,奶奶還沒有放權,顧氏的大權還在她手中。
但她無論再忙,總會抽時間陪他,讓他知道他是有人關心的孩子。也正是因為這樣,耳濡目染,他從懂事起就接觸商界,很多事情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全懂。
爸媽過世以後,他很難過,仿佛是失去了全世界,甚至他還得了自閉症。
不過是短短三個月的時候,奶奶成天陪著他,讓他迅速恢複健康。
這些往事點點滴滴,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如今回憶起來,色彩還是如此的鮮明。
“奶奶。”他輕輕喚著她,但這一次,再沒有任何回應。
“奶奶。”時間寂靜,過了一會兒,他又喚了一聲。
忽然,顧錦城趁起身,給顧老夫人上了柱香,跪下、磕頭。
“奶奶,你會原諒安安的是吧,畢竟安安也是被人陷害了。”
“我……奶奶,我真的很愛安安,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輩子。可是,你畢竟因她而死。我不知道是應該選擇原諒她,還是選擇忘了她。”
“但我、還是愛她。奶奶,孫兒不孝。如果孫兒違背了你的遺願,還是和安安在一起了,你會不會很生氣。”
晚風拂過,檀香寥寥。
忽然顧錦城剛剛插上的香傾倒,落在地上。
“奶奶,你生氣了。”
撿起地上殘香,顧錦城再一次插進香爐裏。
寂寞無言的回到椅子上坐下,顧錦城再沒有說一句話。
奶奶終究是不願意原諒安安的。
但人世浮沉,逝者已去,留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天堂路好走,人生路難行。
小的時候,是奶奶陪他長大,那現在他就陪奶奶最後一晚吧。
人活一輩子,生命的盡頭,走到最後,盼的也不過是有個親人守在身邊送最後一程。
大抵是這幾天太累太累,又大抵是在顧老夫人的身邊潛意識中就會有安全感,顧錦城將頭靠在冰棺上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夢裏,時光流轉,他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天很藍風景很美,顧宅裏鳥語花香。
他看見媽媽在庭院裏剪花,爸爸忙裏偷閑坐在一旁看書。
而他正陪著奶奶處理文件,一切安靜祥和。
夢裏很美好,但一想到現實,就格外的心酸。
從小到大他就不喜歡哭,因為奶奶說過,眼淚是弱者才有的東西。
會哭,隻不過是因為自己的懦弱扭轉不了現實罷了。
所以,他不哭。
寧可滿身傷痕,也要負重前行。
這世上的人,都很忙,沒有誰會有功夫去在意別人的傷。
所以,傷了痛了,自己知道就好。
深埋在心底,才可無敵。
夢裏的快樂與難受太過真實,迷糊之間,所有的景物漸漸退化,夏安安忽然出現。
她朝他輕輕一笑,傾覆了他所有的傷心難過。
他貪戀著她的笑容,鬼迷心竅一般,慢慢的靠近。
他伸出手去,想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
然而她就那樣的看著他,隻靜靜地笑著,隨著吹拂過來的風漸漸變成透明消失不見。
“安安!”
失落的感覺貫穿心底,顧錦城猛然從夢中驚醒。
清晨,濃霧裏還帶著寒意。
顧錦城褐色的瞳孔微微轉動,他還在奶奶的冰棺旁,除了喬易站在他身旁以外,再沒有其他人。
他之前睡著了。
“什麽事?”
趁起身,顧錦城抬頭看向一旁的時鍾。
現在是早上六點,九點的時候,奶奶該出殯了。
喬易心疼的看著顧錦城說道:“顧少,你應該好好休息了。”
“嗯。”
顧錦城淡淡應了一聲,環顧一眼四周說道:“你通知黎叔該安排人整理靈堂。奶奶的墓塚那邊準備得怎麽樣了?”
“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提前檢查了老太爺的墓,一切都好。”
奶奶和爺爺向來恩愛,隻是可惜爺爺走得早。死的時候,奶奶故意讓人修的夫妻墓,盼的就是將來她去世時,能和爺爺同穴而眠。
同穴而眠……
顧錦城在心裏默默念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人無長生,能和最愛的人百年後同歸一穴,也未嚐不是完美。
譬如,奶奶和爺爺,又譬如,他的爸爸媽媽。
現在他顧錦城就是一個孤兒了,什麽直係親人都沒有了。
而喬易和黎叔張羅完了以後,靈堂外已經來了不少人,有好一些,隻是和顧氏有商業上的來往而已。
A國的喪禮規矩裏,送殯向來隻有親人才可以參加,如果外人要參加,那麽來參加的那個人在送殯的過程中,必須自動降輩,自願做逝者的親人。
顧錦城抬眸看著外麵的白色花海,看來今天自動做奶奶孝子賢孫的人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