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對，他們還活著
落痕趕來之時，明月庵早已被大火吞噬，熊熊大火，似乎永不停息，掩埋了所有的一切。
他未曾猶豫，便隻身闖進了那片火海。
猶如曼珠沙華一般的火紅，黑色的身影從中不停的穿梭。眼前遍布著屍體，落痕迅速走到她們身邊，探了探她們的氣息，終是無力的閉上了眼睛，為這些死去的尼姑默哀。
收回來的手在半空中輕微顫了顫，臉上的急色盡顯無遺，他在這片小小的地方來回走動，一個害怕的念頭竟讓他亂了方寸。
頓時醒悟，然後決然往那個熟悉的禪房飛快而去。
禪房的木門是大開著的，落痕以為裏麵應該是沒有他想找的人，腳步匆匆往回走了幾步，卻又鬼使神差回來了。他看著禪房內的那片火，未曾多想，身形便快速的衝了進去。
禪房內的那片火已經燃燒到了無可抑製的地步，桌椅化為了灰燼，可火海卻在不斷地蔓延，吞噬著這一切。
地麵上躺著一個人，身旁是一灘血，巨大的柱子重重砸在她小小的身體上。小女孩睜著眼睛，嘴角殘留著一絲血跡，一隻手向前伸著，似乎是死前在掙紮，他能感受到這個小女孩眼神裏流露出的痛苦。
來不及多看一眼，以至於他還沒認出這個小女孩是誰，便從她身邊急忙走過。
依舊是那道熟悉的身影，落痕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得以安放了。微微鬆了口氣，他走到靜和師太身邊，萬年不變的臉色，此刻卻是滿臉的焦急，他說道，“汐兒，快和我走。”
說著，便拉起靜和師太的手腕，正欲帶她離開這片火海，卻不料被靜和師太甩開，“不，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裏，陪著如水這可憐的孩子。”
靜和師太淡淡的看著地上已經死去的如水，語氣甚是平靜，似乎對於死亡的來臨絲毫不曾恐懼。
落痕的臉色大變，抓著靜和師太的雙肩，情緒頗為激動，說道，“汐兒，汐兒，和我離開這裏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靜和師太抬眼看了看他，閉目，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
她是打算就此葬身火海了，汐兒做的決定，他從來沒有一次能讓她改變。今日，亦是如此。
罷了，痛苦了十幾年，總算是可以得到解脫，嗬嗬，就這樣吧。
一切就這樣結束吧。
“既然汐兒已做好了決定，我隨著汐兒的意思便是了。”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隨了她。靜和師太眼眶泛起了水光，她欠他太多了，除了那次不讓他回明月庵，他什麽都隨了她，如今，他亦是如此。
不管她說什麽，他從不反對。
“落大哥，你走吧，下山去找雪兒和泠月，不要把明月庵的事告訴她們···”靜和師太背對著落痕，使他看不見此時，她掛在臉頰的淚痕。
落痕嘴角微微上揚，平靜的說道，“不，此生我都是為了別人而活，如今，汐兒就讓我為自己活一次可好？哪怕隻有這短暫的一刻。”
“落大哥···”
“汐兒，以前不論你交待什麽，我都可以照做。你讓我保護王爺，我便對王爺死心塌地···後來，你要我保護郡主，我便聽你的話，一直守在郡主身邊。如今，我隻想用生命的最後一刻，來守護自己心愛的女人，汐兒，求你不要再把我往外推了，讓我與汐兒一起下去向王爺請罪吧。”
“落大哥，你真傻，你真傻，你比瑾夕還要傻！”靜和師太轉過身，看著落痕猛地搖頭，雙手不停地推著他，說道，“你走吧，你走吧，走吧！我已經害了這麽多無辜的生命，不想再連累落大哥你呀。”
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瀕臨崩潰的邊緣，落痕直直盯著她滿是淚水的臉。那張臉雖不是傾國傾城，甚至如今還被歲月無情的刻上了一道又一道的皺紋，卻依舊能迷得他神魂顛倒。
他甘願為這樣一位不出眾的女子，失去一切，甚至是生命。
哪怕她是他們眼裏蛇蠍一樣狠毒的女子···
“姑娘，你怎麽樣了？”
“小女子沒事，多謝公子搭救。”
“小女子名喚瑾夕，是一名···伶人。”
“落大哥這般優秀，將來定會娶到一位身家清白的好女子。瑾夕身份低微，能得落大哥的青睞，是瑾夕的福分，隻不過···瑾夕心裏早有意中人。”
“我司空當你是兄弟才會勸你，你若是執迷不悟，遲早會死在那個女人手裏！”
“汐兒，告訴我，王妃的死是不是與你有關？是你與蕭皇後合謀害死了王妃，對不對？！”
“落大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訴王爺，求你了，若是王爺知道真相，汐兒會死的！求你了落大哥，隻要落大哥不告訴王爺，汐兒什麽都答應你···”
往事一幕幕卷席而來，那般清晰，恍如昨日。年輕時犯下的錯，總歸是要還的，縱使逃得再遠，也掙脫不了命運的牢籠。
他們最後還是沒有一個人離開，落痕和瑾夕終歸是平平靜靜，相擁站在了火海之中，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召喚。猶如曼珠沙華一般的火紅終將是吞噬了這裏的一切，以及過往的種種，皆在這場大火中湮滅了，消失殆盡。
蕭可可等人得到消息趕來明月庵的時候，這裏早已化為了一片灰燼，原本佇立的佛殿，如今亦是一片的空空蕩蕩。
泠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最終還是經受不住打擊，當場便暈死過去了。
害怕蕭可可也會同泠月一樣，離夜擔心的抱著蕭可可的肩，看著她恍惚而又蒼白的臉色，離夜輕喚著她的名字，“雪兒···”
“噓，離夜美男，你聽，我好像聽見如水和師太的聲音了呢。聽到了嗎？我說的沒錯吧，就是如水和師太呀。”蕭可可食指伸到嘴邊，兩眼空洞的盯著某一處，想要往這片廢墟中走去，卻被眼疾手快的離夜給拉住了。
離夜捧著她的臉，擔憂的說道，“雪兒，看著我，···若是累了，雪兒便哭出來，不要這樣嚇我了好不好？”
“離夜美男啊，你說，你告訴我，如水小尼姑和那老師太沒有死對不對？你告訴我啊，她們還活著的，對不對？”蕭可可拉著離夜的衣襟，情緒很是激動。
離夜緊皺著眉，抿了抿嘴，說道，“對，對，她們沒有死，她們還活著···”
“你騙人，你騙人···”蕭可可終於大哭出聲，雙手不停的捶著離夜的胸膛，哽咽道，“這裏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了，你在騙我···”
離夜緊緊將她擁進了懷裏，安慰著，“我沒有騙雪兒，隻要還未找到她們的屍體，就有活著的一絲可能。”
“真的嗎？”蕭可可抬頭這樣問他。
“嗯，真的。”
然，這最後一絲的希翼，還是被前來匯報情況的下屬給生生破滅了。
“稟報王爺，寺內無一生還。屬下前往靜和師太禪房的位置，查到那處共有三具屍體，其中一具已經化為了骨灰，根據身形來看，屬下猜想，應當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雪兒···”離夜凝重的看向懷裏顫抖的蕭可可。
隻見她死命攥著離夜的衣襟，聲音同樣的顫抖，說道，“···其餘的兩個呢？”
“其餘兩具是相擁著的一男一女，肉體皆已燒毀的差不多了，屬下也是看著體格猜想的。”
聞言，在離夜震驚的時候，蕭可可從他懷裏爬起來了，兩眼無神的看著那處靜和師太禪房的廢墟，雙膝下彎，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雪兒，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無果，你可知道你這樣貿然下山有多危險嗎？”
“嗬嗬嗬，我這不是沒事嘛。”
“哎，真不知道你忘記了一切，究竟是好是壞。”
“雪兒，下山後切記莫要衝動，凡事聽聽泠月的意見。”
“雪兒，叫我一聲姑姑可好？”
······
“師叔可算是醒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師叔，你怎變得如此野蠻？真不像以前那麽文靜的你。”
“我現在很野蠻麽？嗯？”
“不···不野蠻···即使師叔變得野蠻，如水覺得野蠻的師叔很好相處，如水喜歡現在的師叔。”
“咦？師叔，怎麽今日看你感覺怪怪的？”
“笨死了，沒覺得姐姐我今天看上去特別的美麽？”
“小尼姑，悄悄告訴你，姐姐我解放了，你呢，就乖乖待在明月庵，我會帶隻烤全兔來接你的，啊。”
“師叔，不可吃葷，破戒的！”
雖與她們隻相處了半個多月，蕭可可卻早已把她們當作了自己的親人，一張張熟悉的臉龐劃過腦海，才發覺時間竟會過得如此之快，快到連她們的最後一麵都是在數個月前。
她還記得下山之前答應了如水，要給她帶一隻烤全兔呢，那個笨笨的小尼姑當時還真以為她會給她帶隻烤全兔，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雪兒···”
離夜半蹲在蕭可可的身側，伸手溫柔的又將她擁入了懷裏，任由她哭，而離夜卻隻是靜靜的陪伴在她的身旁，不曾開口。
他知道，此刻小丫頭隻需要一個安穩的肩膀，任何的隻言片語，都抵不過一個溫暖的懷抱來的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