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凶手一定是暴力團成員那樣殘忍而粗野的人——村瀨的“第一聲”給他的部下的大腦裏刷上了這樣一條信息。


  但是,那之後發生了變故。


  村瀨突然說不出話來了,他的嘴唇微微戰抖著,手上的圓珠筆也掉在了地上,呆滯的眼珠左右移動,東出叫他也不答應——不是不答應,是答應不了了。事後才知道,村瀨大腦裏的血管被堵住,病名是間歇性腦缺血發作。


  東出和刑警們把村瀨安排在車子後座躺下,匆忙下山。


  東出一邊小心地著車向醫院疾馳,一邊在心裏想:村瀨班長已經感覺到自己要病倒了,所以才把小金雕的故事講給自己聽。村瀨知道他以後不能繼續指揮三班了,用講小金雕故事的方式把三班委托給了自己。如果是這樣的話,小金雕指的就不是自己和石上,村瀨也不是小金雕們的母親,而是先孵化出來的小金雕,自己則是預備的。


  到達醫院的時候,村瀨再次發作。醫生說得很清楚,間歇性腦缺血發作的人群中,有三分之一的人的症狀可以自然消失,有三分之一的人治愈後有複發的可能,還有三分之一的人會發展為中風。


  不幸的是,村瀨屬於最後那個三分之一。


  離開醫院的時候,東出突然意識到:先孵出來的幼鳥已經死去,自己作為預備的被允許活下來,並且將要領導三班,把老班長未竟的事業繼續下去。


  3

  會議室裏靜悄悄的。


  4點15分了,刑偵部部長尾關和刑偵一課課長田畑還沒來。


  “這兩個渾蛋,想叫咱們等多久啊?”村瀨惡狠狠地罵道,說話的口氣跟生病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東出的心情非常複雜。


  安心的晴空..

  失望的烏雲……


  兩個月的辛苦浮現在眼前。


  村瀨住院第二天,尾關部長任命東出為三班代理班長。喜悅與壓力都沒顧上去細細體會,女屍案正等著他去偵破呢。


  東出立刻在當地的Q市警察署設立了偵查指揮部。判定女屍的身份是當務之急。科學刑偵研究所對骨骼和牙齒進行了鑒定,認為女屍生前年齡在20——35歲之間,身高150厘米左右,東方人,距離被殺已過去一年半到三年了。


  在棄屍現場發現的連衣裙是法國索尼婭麗克愛爾牌的,價值10萬日元的高檔服裝。開襟毛衣是黑底金色絲線橫格花紋的,

  曰本製造。由三角形圖案組合而成的裝飾性真皮腰帶是意大利製造。為了摸清各種遺物的購買地,三班的刑警和Q市警察署的刑警組成調查小組,去東京、橫濱等地展開調査。


  表皮為苔綠色的高檔行李箱也是一條重要線索。據查,這種顏色的行李箱一共生產了711個,在日本17家百貨商店售賣。它的用途主要是出國旅行用,出售方法也比較特殊:不是在商店裏用現金購買,而是用信用卡支付,送貨上門。這條線索很可能是直接跟凶手或受害者連在一起的。


  齒形調査則被投入了更多的警力,因為女屍的牙齒有明顯治療過的痕跡。上下一共有11顆齲齒,有一半植入了合金材料。


  該調查的線索警局都派出了刑警。東出在村瀨手下整整幹了兩年,刑偵指揮的訣竅也差不多學到手了,東出對偵破這起案子有充足的信心。


  但是……


  東出掌握不了偵査的領導權,偵破工作一片混亂。


  想到這裏,東出偷偷地看了看跟他保持一段距離,坐在他旁邊的石上的側臉。


  村瀨這塊沉重的石頭消失了,對東出抱著強烈敵視心理的石上使東出陷入了困境。隻因為比石上早一年提升了警部補,東出就當上了代理班長,警察學校時代的同學石上則成了東出的部下。石上不僅對人事安排有意見,也許還感到作為一個“預備”卵可能被淘汰的悲哀與恐懼。為了不至於在三班被淘汰,石上開始自我表現。


  首先他反對東出提出的幾乎所有偵查方案,頻繁而執拗,甚至都要影響到偵查工作的正常進行。具體偵查策略他也另搞一套。例如,他認為行李箱表皮是苔綠色的,就斷定是男人使用的行李箱,因此認為不需要調査受害者的身份,隻需直接查出凶手並一舉將其抓獲即可。如果能夠成功,他就可以把東出從金雕的巢裏轟出去,成為村瀨班長的繼承人——東出認為石上肯定是這樣想的。石上竟然偷偷指示東出派出的走訪牙醫的刑警,暗中調查行李箱都賣給了哪些男顧客。東出憤怒了,當著很多部下的麵,狠狠地批評了石上。他意識到石上真要奪取三班的領導權了,為此他感到十分恐懼,於是拚命地“啄”石上,讓他認識到自己隻不過是個“預備的”。刑警們看著很可能成為下一任班長的兩個人公開掐架,人人疑心生暗鬼,合作得很不愉快。然而就在這時,在行李箱的調查無果的情況下,東出的走訪牙醫的偵查方案取得了成功。應該說,東出是幸運的。


  10天前,刑警們通過多處走訪牙醫,確定了受害者的身份。


  三村多佳子,出生於跟F縣接壤的縣,高中畢業後獨自一人在F縣生活。兩年前失蹤,當時24歲。根據手頭的幾張照片和那個長滿了青苔的頭蓋骨,東出在腦子裏描繪出一個長相漂亮的年輕女人的形象。


  但是,那以後就進展不順了。三村多佳子的社會關係極為複雜。英語培訓、茶道、插花藝術、手工、烹調……她在文化中心學習的項目,如果扳著手指頭數的話,十個指頭都不夠用。在每個培訓班或學習班裏,她跟幾乎所有認識的人都主動談過她的理想。


  到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去,在那裏找一個高個子白人結婚,加入美國籍……


  為了實現這個自以為是的理想,三村多佳子表現出她的另一麵。她是一個靠出賣色相賺錢的女人。去文化中心學習需要交學費,去美國更需要錢。為了掙錢,她每個月有20天以上在F縣歡樂街的色情沙龍和色情按摩店打工。在她所住公寓裏,以美國西海岸為中心的旅行雜誌和小冊子堆積如山。去各家信用卡公司調查的結果證明,那個苔綠色行李箱是三村多佳子買的。可悲的是,多佳子本人被裝進那個她本來應該去美國時裝行李的箱子,然後被凶手扔進了跟加利福尼亞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的深山峽穀裏。


  東出決定停止在文化中心的調查,將全部警力投入歡樂街。關於這個偵查方案,石上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理由很簡單:凶手是暴力團成員那樣殘忍凶暴的家夥——這不是東出的發現,而是村瀨根據他那無人匹敵的直覺指定的偵查方案。


  很快,幾個男人成了三班刑警們調查的重點。


  其中有一個叫早野誠一的30歲男人,引起了刑警們的注意。早野誠一在F縣歡樂街占有將近七成的地盤,是當地暴力團組織“鷺下組”裏有名的調情老手。由於他以前當過男妓,對付女人很有一套。看上了三村多佳子並把她介紹到色情沙龍和色情按摩店的人就是早野誠一。跟早野誠一上過床的女人說,早野喜歡在上床前服用春藥,***時總要使勁掐女人的脖子……


  抓起來審問!

  東出分析了偵查報告以後,決定跟早野誠一展開較量,一決勝負。東出手下的刑警在調查過程中還了解到這樣一件事:兩年前的7月,有一輛紅色奧迪在沿著中磯川土路行駛時,後輪掉下路肩,走不動了。國民療養院的職員以為是一個女人開的車,想過去幫忙,沒想到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像轟蒼蠅似的把那個職員轟走了。據職員回憶,從車上下來的那個男人穿著一件華麗的夏威夷襯衫。刑警讓職員看早野的照片,職員說“很像”。


  早野的車是一輛深藍色的薩博轎車,到現在已經開了三年了,但這並不能證明開那輛紅色奧迪車的不是他。根據刑警的調查,跟早野有肉體關係的一個女人,開的就是一輛紅色奧迪,不過,現在既找不到那個女人,也找不到那輛紅色奧迪車了。看來,被早野殺害的女人有可能不止三村多佳子一個。


  前天下午,東出向尾關部長和田畑課長匯報,希望上級批準他把早野帶到警察署審問的計劃。早野是個單身漢,住在市中心一座叫柊樹公寓的高級公寓裏。東出打算等早野晚上回家後,在公寓周圍布置警力將其監視起來,然後在第二天清晨6點,突然闖進他家,把他帶到F縣中央警察署去,用一天的時間來審問他。


  一大早抓人,是警方常用的手段。法律規定逮捕後48小時以內必須把犯罪嫌疑人送到檢察院去,所以警方在法院領取逮捕證以後,並不於清晨宣布逮捕,隻是帶到警察署審問,等犯罪嫌疑人招供或者罪行被認定之後再正式實行逮捕,這樣可以延長審訊時間。如果一大早就宣布逮捕,就會減少審訊時間。


  為時尚早吧一一田畑課長采取了慎重的態度。田畑課長認為,看到紅色奧迪車的時間是“7月上旬”,而女屍被丟棄的時間並不能確定,隻知道是死後一年半到三年。雖說早野隻是一個勾搭女人的老手,但既然是暴力團組織“鷺下組”的成員,在沒有“鷺下組”頭目允許的情況下,早野是不會招供的。平時對三個正班長不敢說三道四的田畑,對代理班長東出可是毫不客氣,似乎是要借此發泄長期以來積聚在胸的鬱憤。東出看透了田畑的心思,但隻能恭恭敬敬地聽田畑喋喋不休地嘮叨。


  可是尾關部長對東出的計劃很感興趣。尾關部長認為,以前的案件如果不及時偵破,放得越久越不容易解決。審問早野誠一的時候不但要把三村多佳子的名字說出來,還要把開紅色奧迪的女人的名字說出來,裝出一副“你的罪行警方都已經掌握了”的姿態,敲打敲打他,不怕他不招供。東出的計劃被批準了。


  但是,尾關部長追加了一個條件,那就是命令東出請暴對課也來參加逮捕早野誠一的行動。早野是暴力團組織“鷺下組”的人,瞞著暴對課行動不太合適。暴對課也是尾關部長領導下的刑偵部的一個部門,逮捕早野不讓暴對課知道,暴對課的課長和刑警們會鬧情緒的,作為一部之長,不能不平衡其間的關係。不過,尾關部長也知道,高傲的重案組刑警們肯定是很不情願接受跟暴對課一起行動的命令的,於是就提了一個讓雙方都有麵子的建議:暴對課的刑警隻負責“幫助”三班監視早野,逮捕還是由三班的刑警來執行。


  東出當時就表示“人手夠了”,拒絕跟暴對課合作。在東出看來,就算隻是幫助,仰仗暴對課這種“低級刑警”的幫助也是三班的奇恥大辱。這時候他的腦海裏浮現出暴對課一個發跡很快的刑警形象,他的名字叫氏家忠宏,跟東出同一年當的警察。總而言之,東出很不願意接受尾關的建議。已經對早野展開秘密偵查的事情根本沒有通知過暴對課,將來就算是對“鷺下組”展開調查,東出也不打算通知暴對課,他要率領三班的刑警直搗“鷺下組”的巢穴。


  盡管東出表示拒絕跟暴對課合作,尾關部長還是堅持己見,先說了句“給暴對課一點兒麵子”,緊接著又說了句“也給我一點兒麵子”。可東出還是不聽,尾關部長漲紅著臉,一拳砸在了辦公桌上。東出沒辦法,隻好同意了。


  前天晚上9點,東出強忍著心中的不滿,給暴對課的特別偵查班班長小濱家裏打電話,說跟他借三名刑警。打電話的時候沒有說為什麽借兵,隻說立刻派三名刑警到火車站前邊的派出所集合,完全是一種把暴對課的刑警當成“跑腿的”來使用的態度。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東出在三班就會失去威信。小濱班長當然不會知道東出的想法,氣勢洶洶地大叫“為什麽叫我們去”。東出隻說了句“過會兒告訴你們”,就把電話掛了。


  在集合地點,免不了跟暴對課的刑警們爭吵一陣,監視早野的計劃確定下來已經是晚上9點45分了。柊樹公寓離火車站不遠,東出決定布置14名刑警把那座公寓徹底監視起來,第二天清晨6點將其帶到中央警察署審問。


  也就是說,柊樹公寓變成了一個從外邊封閉起來的密室,早野插翅難逃。


  東出率領幾個刑警負責監視公寓大門。


  石上率領幾個刑警負責監視公寓一側的便門。


  暴對課的刑警們負責監視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


  柊樹公寓隻有這三個出入口,隻要把這三個出入口監視起來,誰都別想從公寓裏逃出去。但是……


  早野誠一就像一縷輕煙,從他的房間裏消失了,並且在逃脫之後,去離柊樹公寓約5公裏處的地方跟情人見了一麵,然後就銷聲匿跡了。


  會議室的門開了。


  刑偵部部長尾關和刑偵一課課長田畑肩並肩走進會議室。兩人表情都很僵硬,不,應該說是嚴厲得可怕。


  尾關走到正麵的首長席前邊,站著說話了。


  “不能說誰都有差錯之類的話,我們是刑警,那樣說就不配當刑警!”


  會議室裏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東出瞪了暴對課那兩個人一眼,那兩個人回敬了東出一眼,雙方的眼神裏都充滿了嫌惡,甚至是敵意。


  絕對是暴對課出的差錯——東出幾乎已經這樣認定了。那些家夥不過是“客人”,把他們當作“手腳”來使喚,他們便鬧情緒,故意不認真監視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結果讓早野給溜走了。


  三班的刑警們絕對不會放鬆監視的。三班本來就是精銳部隊,為了偵破這起案件,兩個月以來一天都沒休息過。女屍是三村多佳子,順著這條細細的線索,總算追查到早野誠一這裏了,第二天早晨就可以把他帶到警察署審問,所以在監視過程中,三班沒有放鬆一絲一毫的道理。


  但是……


  東出想到了坐在他左邊的石上。


  萬一是三班的人放鬆了監視,也隻能是石上這小子。為了抗拒東出,故意放鬆了監視,不對,應該是為了使東出陷入困境,故意放鬆了監視。有可能!嫉妒與怨恨在作怪。石上要借這次機會,把東出從“巢”裏擠出去——這是很難否定的。


  問題是責任在誰身上。


  如果是石上的差錯的話,東出就不會被追究責任了嗎?

  東出開始琢磨坐在他左邊的村瀨班長心裏是怎麽想的。村瀨怎麽看待責任問題呢?不管怎麽說,早野已經跑了。如果這是既定事實的話,村瀨會換一個“預備的”嗎?


  “開會吧!”宣布會議開始的是田畑課長,“東出,你先把當時監視柊樹公寓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講一下!”田畑好像從來沒有這麽嚴厲過。


  東出咽了口唾沫,站了起來。


  這時,坐在東出左邊的村瀨突然說話了:“慢慢說,時間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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