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我要親手殺了他
半夏,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我可以殘忍到這個份兒上。
陽光一下子變得猛烈,直直地射進來刺痛了紀初浩的眼,就算明明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他還是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是蘇半夏的親口證實就像抽走了那根稻草,他在冰冷的水中沉浮,最後沉於水底,周身冰冷。
"是誰幹的?我要宰了他!"紀初浩低吼,怒氣翻滾,可是又怕吵到裏麵的卡卡,隻能死死地將怒氣壓在胸口。他隻感覺到喉嚨裏有一股腥甜,血氣上湧,他的臉色鐵青,嘴唇抿得很緊,身體緊繃,像是快要繃斷的弦。是的,他要瘋了!隻要一想到洛卡卡曾經遭受過那樣的痛苦,他就想殺人!
"不知道。卡卡出事之後,那些人就消失了。"蘇半夏望向窗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自動地彈跳到她的腦子裏。
剛從蘇城一的墓地回來,酒吧就打電話給她們,讓她們去上班。原本是不想去的,她們的心情都很不好,就算去了,高興不起來,客人看見了也會投訴她們。
何況城一剛死,她們隻想好好地休息一下。蘇半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總在想,生命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可以說沒有就沒有了,她到現在,隻要一想起城一死了,就感覺在開玩笑。可是他真的死了,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麵前,再也不會陪她在頂樓喝啤酒了。想到這兒,她覺得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地流失,寒意逼人。
洛卡卡見蘇半夏這個樣子,悄悄地擦幹了眼淚,將她從床上拖起來:"走,我們上班去。"
後來蘇半夏想,要是那一天她不隨著卡卡,或許事情就不會發生。
這一天酒吧的生意特別好,大概是雙休日,長期忍受工作壓力的上班族都出來透透氣。那些小混混兒更是在雙休日聚集成一堆一堆的,占據著酒吧一角。
連洛卡卡這個調酒師都感覺到了應接不暇,更別說蘇半夏這個服務生了。洛卡卡幾乎就沒有看見蘇半夏停下來過,看得她直心疼。
當夜裏一兩點的時候,酒吧的VIP包廂要一打啤酒,蘇半夏好不容易在吧台前喘口氣,一聽見服務鈴,立刻拎了一打啤酒就想上去。恰巧,洛卡卡在那個時候空閑著,就奪過她手中的啤酒,說道:"我替你送,你先休息一會兒,喘口氣吧。"
後來,洛卡卡沒有再下來。蘇半夏在洛卡卡走後又開始忙起來,沒有再靠近吧台一次,也不知道洛卡卡到底有沒有回來。
直到酒吧快要打烊,她四處找不到洛卡卡,才想去樓上碰碰運氣。
她這輩子都忘不了打開門的那瞬間,整間包廂一片狼藉,洛卡卡的外套被扔在桌上,皺得厲害。蘇半夏心裏大駭,立刻衝進包廂四處尋找卡卡的蹤跡。
在角落的窗簾後麵,一種壓抑的哭聲傳入蘇半夏的耳朵。蘇半夏一驚,輕輕地走過去,撩起窗簾,就看見衣衫不整的洛卡卡瑟縮在地上。她的馬尾被扯散,臉上全是一塊一塊的瘀青,衣不蔽體,雪白的肌膚上有著觸目驚心的紅色掐痕。
"卡卡……"蘇半夏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她蹲下身,手都不敢碰到她,"卡卡,發生什麽事了?"
洛卡卡睜大無神的雙眼,呆呆地呢喃:"畜生,都是畜生……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她的指甲嵌入肉裏,身子不停地戰栗。
"卡卡,你冷嗎?為什麽要發抖?卡卡……"蘇半夏的手覆在洛卡卡的臉上,她已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該說些什麽。現在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她隻想好好地抱著卡卡,抱著她……
洛卡卡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外麵,漆黑一片,有風刮過的聲音,呼嘯著,像是天在怒吼。
"卡卡,你難受就哭出來好不好?求你哭出來,求你了……"蘇半夏的眼淚決堤,滴在洛卡卡的膝蓋上,濺開,打濕了地麵。
"卡卡,你會沒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我會找出他們,讓他們付出代價!"蘇半夏的額頭頂在洛卡卡的額頭上,她沒有反應,隻有身上的戰栗和口中的喃喃有詞。
回到家之後,洛卡卡便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眼睛大大地睜著,但是感覺不到生氣,像是,一個死人的眼睛。
洛卡卡這樣的狀態維持了一個月,直到有一天洛卡卡開始嘔吐,她把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還持續幹嘔。蘇半夏當時以為洛卡卡隻是生病了,是蘇若神色複雜地看著洛卡卡,對蘇半夏輕聲道,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蘇半夏當時拿著那張驗孕單,看著上麵寫著妊娠反應幾個字,整個人忽然失去了力氣,跌坐在醫院的長廊上,雙手捂麵,抑製不住地哭起來。怎麽會這樣子,怎麽會?卡卡還年輕,為什麽要承受這種事?為什麽?卡卡那麽單純,怎麽能夠承受這樣的事!
寂靜的醫院走廊,隻聽見蘇半夏壓抑的哭聲,悲傷得不忍聽聞。
還是盛夏,醫院外麵樹上的知了叫囂得厲害,綠葉繁盛,看上去生機盎然,但是因為高溫炙烤,有很多葉子都萎蔫了。空氣甚囂塵上,被陽光扭曲了空間,給人一種莫名的煩躁感。
來往的人汗流浹背,時不時散發出福爾馬林的味道,像是浸泡過屍體。醫院的走廊裏沒有空調,空間狹小,於是顯得更加悶熱,那種味道開始肆無忌憚地鑽進蘇半夏的鼻子裏。
就算身處這樣悶熱的環境,蘇半夏還是覺得自己周身冰冷,像置身於冰窖之中。她哭了一會兒後,便開始發呆,手裏拿著驗孕單,不知道該不該回卡卡那裏告訴她真相。如果這張單子刺激到卡卡,後果將不堪設想。
如果那天送酒的是她,卡卡就不會遭遇這樣殘忍的事,現在又要麵對如此難堪的情況。如果那天她去的話,如果……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後悔對改變現在這種情況沒有一點用處,那麽就選擇麵對和解決。她會找出那幫人,然後讓他們生不如死,替卡卡討回欠下的債。
蘇半夏手中的單子倏忽被抽走,洛卡卡在看見上麵的字後,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更加蒼白。她仰起頭,對不知所措的半夏呆呆地說道:"我,懷孕了?"
蘇半夏根本沒有料到卡卡會忽然出現,更不想讓卡卡看見這張驗孕單。她急忙搶回那張單子,訕笑道:"怎麽會呢,你怎麽會懷孕?這是別人的單子,我好奇就撿起來看看。"
"我懷孕了,懷了那些畜生的孩子,而我卻不知道這個孩子的爸爸是誰……哈哈……"洛卡卡的眼淚隨著她的大笑瞬間滾落,她的笑絕望蒼涼,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她的笑就像是落入深淵裏的人發出悲愴的求救聲,明明知道不可能得救,卻死死抓住唯一的希望,掙紮。
"卡卡……"蘇半夏很想上前抱住她,抱住眼前瘦削不堪的卡卡。有那麽一刻,她想開口勸卡卡回到紀初浩身邊,因為她知道,隻有他才能給予卡卡最好的治療,可那終究隻是一種衝動而已。卡卡和紀初浩,這輩子都不可能了,他們之間橫亙的河用洛天夫婦的血匯成。在卡卡心中,紀初浩永遠都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洛卡卡收住眼淚,怔怔地撫向自己的小腹:"半夏,你說以後他要是問我,爸爸是誰,我該怎麽說?說他爸爸是強奸犯,而我就是受害者?"洛卡卡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漂浮的空氣,剛一說出口就飄散了。
她咯咯地笑著,聲音清脆,醫院的醫護人員責備地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身邊匆匆而過。
窗外的陽光明媚得刺眼,蘇半夏忽然掉下眼淚,不知是因為陽光還是因為洛卡卡淡淡的語氣。最悲傷不一定哭得最厲害,有可能就像現在的洛卡卡,神情淡漠,語氣淡然,平靜得仿佛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我不能要他。"洛卡卡含笑,陽光下的笑容看上去溫和無害。
窗外蟬鳴一下子叫得厲害了,蘇半夏好像幻聽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問:"卡卡,你剛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