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薑蘅於是坐下來,聽她說起那些被塵封的往事。
其實說到底也沒什麽特別的,無非是癡男怨女,妾有情郎無意的套路。
越綺娘出身優渥,後來家道中落,幾經曲折在擷芳樓安了身,又被珠袖看中,捧成了玉京第一名妓。
沒等到破瓜的日子,就遇上了江恕,此後江恕便做了擷芳樓的常客,越綺娘由他包下,此後不必再輾轉他人身側床畔。
但越綺娘既為花樓女子,總有些身不得已的時候,好幾回都差點**,所幸一直有江恕護她周全。玉京所有人都以為江恕對越綺娘情根深種,就連越綺娘自己也以為,世子夫人的位置非她莫屬。
可惜江恕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他隻將越綺娘當成一個玩物。
“廣平王曾經命人打造金籠,嬌養一隻黃鶯,渴飲蘭溪石下水,餓食肉糜與魚羹。後來前朝覆滅,廣平王率領家仆一路北上,匆忙逃亡。再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廣平王回到故宅,發現盡管臨走前他打開籠門,但昔日愛寵還是餓死籠中。”
“薑小姐,你看,綺娘和那隻黃鶯多麽相似。”
薑蘅垂眼,無心對越綺娘的境遇多做評判。
因由人種,果由人得。
你情我願的事,怨不了旁人。
反倒是葉崢驚詫不已:“因為江恕不愛她,所以她便以自己的性命做局,陷害江恕?”
珠袖苦笑一聲:“很蠢是麽?可是愛人從來如此,是沒有退路的事情。”
薑蘅再度起身:“故事也聽完了,我該走了,後麵的事情,想必葉大人一個人能處理好?”
“我送你。”葉崢抬起頭,不假思索地道。
薑蘅搖頭:“不必,來日方長。”
珠袖盯著她的背影,不死心地喊道:“薑小姐知道麽,綺娘的乳名,喚作嬌嬌,您說,是不是很巧?”
珠袖又想起來綺娘拉著她的手,失聲痛哭的樣子。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讓綺娘絕望的,從來不是江恕不愛她,亦或者不願娶她,而是在江恕眼裏,自始至終,她都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薑蘅步履未停,懶散答她:“你想說什麽?我小字皎皎,字不同,音相異,倒是不知巧在哪裏。”
珠袖不信她真的不明白,可是她也沒有辦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隻能看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
……
薑蘅回到薑家之後,便被下人請到書房。
薑仲廉在書房裏等著她。
在薑蘅的印象裏,這個二叔一向是懦弱無能,沒有主見的。父親還在的時候,親口說過讓他一生不可入官場。
隻因他這樣的性子,即便入了官場,也隻能被人當槍使,稍有不慎便會牽連家族。
那時候,薑家的顯赫富貴,都是父親憑著一己之力博得,二房忌憚他,不敢陽奉陰違。
後來爹娘出事,薑家沒有了支應門庭的人,薑仲廉終究還是入朝為官,如今任職正四品鴻臚寺卿。
“阿蘅在想什麽?可是怪這些日子二叔冷落了你?近來衙門事多,也是今天,二叔才得了空。”見薑蘅久久不說話,薑仲廉開口挑起話頭。
薑蘅淡淡笑了笑。
她在想,兩年前的事,薑仲廉有沒有參與其中。
“你被趕出薑府之後,二叔派人去找過你,隻是一直杳無音訊。這些年,你在苦杏街,過得可好?”
“勞二叔掛念,這兩年我過得很好。”薑蘅語罷,頓了頓,問他,“二叔呢?夜裏睡得還安穩嗎?”
就算當初的事沒有你的手筆,可我到底是你看著長大的侄女,我的品性旁人不曉,你能不知?
借著兄長的餘蔭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卻在侄女出事的時候冷眼旁觀,這兩年裏,你難道真的夜夜安枕,不曾有片刻覺得虧心?
“嗯?”薑蘅的聲音太輕,薑仲廉有些沒聽清。
薑蘅又笑了一下,眼神天真:“聽下人說您總是頭疼,我聽說人若是有頭疼這類病症,夜裏大多難以安眠,所以想問問二叔是否也是這樣。是的話,我日後便多多留意,看看能不能尋到什麽藥方,讓您夜裏睡得好些。”
薑仲廉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向來是最體貼的。二叔沒事,阿蘅不用費心。”
薑蘅乖巧地點了點頭,兩人又話了會兒家常,最後薑仲廉終於將話題繞到正軌:“前幾天,我聽朝中同僚說,太子殿下設宴邀你前往,你去了沒多久卻又回來了?這是怎麽回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薑蘅的麵容。
薑蘅是很乖巧的,她從小就乖巧,雖然外人總說她飛揚跋扈,刁蠻任性,但是他知道,這個侄女兒就是小女孩心性,一點也不壞。
兩年過去,他仍然這麽覺得。
至少,比阿蓉好太多了。
他希望她能一直這樣乖巧下去。
“我……我也不知道,”薑蘅思量片刻,覺得顧遠洲再怎麽瘋批也不會把他們之間發生的事說出去,於是便放心大膽地開始裝小白花,“可能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殿下生氣了吧。就像之前在誠王府裏,我把茶水打倒在殿下身上一樣……”
她地垂下頭,吸了吸鼻子:“對不起,二叔,我明明已經很用心很努力了,但總是什麽事情都做不好,二叔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用?”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煙一樣,好像一說出口就會被風吹散。
薑仲廉聽出來她話裏的害怕和忐忑,緩緩笑了笑:“沒關係,你已經很好了。二叔還有事要忙,阿蘅先回去好嗎,晚點我們一家人一起用餐飯。”
薑蘅捏著裙角,滿眼期待,但又不想被人看出來,於是努力將唇邊的笑意壓了下去,但眼底的高興卻是瞞不了人。
她重重點了點頭:“好的呀。”
然後才轉過身,腳步輕快地離開了,沒等一會兒,她又回過頭來,扒著門框露出一張小臉:“二叔雖然公務繁忙,但也要記得保重身體啊。”
薑仲廉心下熨帖,眼周細紋堆疊,正想說點什麽,卻見薑蘅已經走了。
他咳了一聲,身著長袍,留著山羊須的薑壽海這才從屏風後出來,拱手道:“老爺,大小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