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入城
知州府衙,左沐昔看著手臂上的皰疹,眸子冷凝。
一陣眩暈襲來,他下意識扶住了身後的書案。
右手觸到一個綿軟之物,左沐昔拿起來一看,卻是日日帶在身上的錦帕,不由得想起這方錦帕的主人。
如今的賀其施遠在京城,兩人之間隔了千裏。
他有些遺憾,離京前,沒有見到她。
當時應該告訴她,讓她忘了他!
而不是留下那封信,帶給她希望,萬一他……她屆時又會遭受怎樣的打擊!
他恐怕一生都沒有機會彌補這個遺憾了!
聽見房外的腳步聲,左沐昔立即落下了衣衫,恢複了往日的神色。
戈山幾步上前,躬身一禮,“主子,城外流民暴動!”
左沐昔心下一凜,一言不發出了屋子。
等他趕到城牆上,城外一度失控。
隻見近萬流民潮水般湧向一處,而那裏,一道水綠色的倩影正騎馬狂奔。
如果馬匹再慢一點,馬上的女子就會被那失去理智的流民瞬間吞沒……
左沐昔心下一驚,那道倩影像極了心中的她。
可她一個弱女子,不可能跑到此地。
目光掃過城門底下,便看見兩個侍女跪在地上頻頻磕頭,口裏喊著“左世子,救救小姐!”之類的話。
左沐昔如遭電擊,身子一晃,雙手死死摳住了牆磚,急急出聲,“戈山,救下她,快!”
戈山還沒來得及答話,下一瞬便看見馬匹後幾個流民眨眼間趴在了地上,旁邊插滿了箭矢。
一道黑影打馬飛馳而來,身後跟了一隊黑甲騎兵,瞬間截住了流民。
那道黑影倏地停在流民麵前,滿眼殺氣,“再敢往前一步,殺無赦!”
流民此時才回過神誌,瞅了眼倒地而亡的同伴,方覺出後怕來,戰戰兢兢抱首蹲在了地上。
賀其施聽見身後一聲冷喝,漸漸沒有了流民的吆喝聲,打馬停住,才發現一隊兵馬阻住了流民。
待看到那騎兵的鎧甲顏色,她心下一凜,黑甲軍,忠勇侯府獨有。
果然如前世一樣,趙廷嘯領兵來南疆。
想起前世左沐昔遭受的劫難,賀其施心裏一痛,對剛剛救下她的趙廷嘯沒有了好臉色。
“多謝趙世子,告辭!”
趙廷嘯怒火頓生!
得了天子命令,晝夜行軍,剛到錦州城外,便看到她一個堂堂的賀府小姐,竟然被一群流民窮追不舍。
而錦州城城門緊閉,城樓上立了不少官差,卻沒有一個前來施救。
他要再遲上一步,看到的怕就是她的屍體。
她倒好,沒有一句感謝罷了,還擺著一張臭臉。
趙廷嘯越想越氣,惡語相向,“賀四小姐這臉麵怕是已經丟盡了,人家抱得美人歸,你還巴巴追到城下,怎麽,準備投懷送抱?”
賀其施嗤笑一聲,懟了回去,“我怎麽著,又與趙世子何幹?你隻管步步高升就好!”
“真夠賤的,你在這裏生死難測,他卻立在城牆上,坐收名利!”
聽見趙廷嘯的嘲諷,賀其施下意識轉過身,一眼便望見了左沐昔。
他依舊一身白衣,器宇軒昂,眉眼如畫,讓人不敢直視。
賀其施心裏一鬆,謝天謝地,他沒有感染!
忍不住衝城牆上的他展顏一笑,好似剛才的狼狽、生死瞬間從來沒有發生過。
左沐昔死死摳著手下的牆磚,腿還有些發軟,渾身壓根兒使不上力,胸口砰砰直跳。
剛才親眼目睹她在生死邊緣掙紮,好似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髒,她一旦出事,他定會縱身躍下,追隨她而去……
可是,她怎麽來了這裏?
為什麽這般義無反顧?
這一路行來,到底吃了多少苦?
剛才那一幕,又經曆過多少次?
左沐昔越想越怕,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萬萬不能再讓她涉險!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酸楚,徑直忽略了笑靨如花的賀其施,衝城下的趙廷嘯道:
“趙世子,別來無恙,朝廷可派了禦醫前來?”
“左世子放心,你要的禦醫、糧食、藥材午後便到!”
“好,左世子辛苦了,不能迎你入城,抱歉!”
趙廷嘯掃了一眼賀其施,她依舊傻傻瞅著牆上的左沐昔,眉眼俱笑,向左沐昔招著手。
他一時氣極,打馬靠了上來,“左世子請便,趙某剛好與故人敘敘舊!”
左沐昔轉身離開了城牆,賀其施的笑容瞬間停滯,右手還半舉在空中,不知道該落下,還是依舊舉著。
一側的春蘭淚流滿麵,恨聲道:“就沒見過左世子這麽狠的人,小姐……為了他,差點命都沒了!”
冬梅瞅著自家小姐,喃喃出聲,“他對小姐的情意,比我們中任何人都深!”
沒過一個時辰,禦醫便到了,吳用也在其中。
看見賀其施,吳用緊走幾步,將她拉到一邊,急急出聲,“你怎麽這麽大膽,不要命了?你為了他,竟然……唉,傻不傻……”
賀其施不置可否,詢問馮子英她們可好。
“都好著呢,你放心,子英尋到了你那侍衛,已經照著你的法子教百姓熬藥,製作帕子,盡量少出門,京城、賀府都安好!”
得知京城一切都好,今日又看見左沐昔無礙,賀其施這些日子的煎熬、苦楚好似過眼雲煙,瞬間消失殆盡。
心裏一鬆,開始詢問京城來了多少禦醫。
等她趕到帳篷裏,便看見十幾個禦醫圍著一個中年禦醫,正在詢問疫症患者一些情況。
那疫症患者指了指身後,中年禦醫轉過身來,便看見一個少女隨吳用、趙廷嘯走了進來。
“你就是賀四小姐?巾幗不讓須眉,可敬可歎!法子不錯,我們會借鑒過來,希望盡快研製出解藥!”
“多謝王禦醫誇讚,不敢當,您們打算何時進城?”
此前已經聽吳用粗粗介紹過,此次帶隊的禦醫叫王德正,是整個太醫院數一數二的好手,深得天子器重。
“已經往城內送了信,疫症緊急,一炷香後準備進城。”
賀其施躬身一禮,“這邊還有一些瑣事需要處理,小女待會兒便不送王禦醫了,在此祝您早日製出解藥,救百姓於水火!”
一行告了別,賀其施便進了自己的帳篷,伏在書案上忙碌起來。
春蘭得賀其施吩咐,燒了盆熱水,端到帳篷外,遙遙看見王禦醫一行,還有那幾十輛馬車進了錦州城。
隨著城門合上的聲音,她才回過神,想到小姐要熱水,急急進了帳篷。
帳篷裏哪有賀其施的身影,桌上隻有一封信。
春蘭撲通一聲,癱在了地上,嚎啕大哭,“小姐……那可是死城啊……你怎麽就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