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六章 江水嗚咽訴說千年恨
黃昏時分,陸振寧和矮和尚總算安全回到小廟裏。
陸振寧對矮和尚說:“估計明天還得給他們送柴火,隻怕把我們廟裏所有的柴火都挑去也不夠他們燒。”
“你怎麽知道?”
“剛才我們把挑去的柴火便交給了那些炊事兵的時候,你沒看見嗎,那麽多人,隻有幾十個炊事兵正在燒火燒飯,他們應該是在給被俘的人做飯。每天做那麽多人的飯,得需要多少柴火。”
“說得也是啊,那麽多人,光做飯就是一個大問題。”
此後兩日,陸振寧和矮和尚果然又送了兩次柴火。日本兵經過十幾次的搜查,把附近所有的民房都翻遍了,也沒找到什麽人,而且在廟門外又殺死了幾個逃竄的中國士兵。但日本兵始終沒有為難廟內的五個人。
夜裏,陸振寧躺在稻草堆上,輾轉難眠。第三天傍晚,又來了十名日本兵,但他們並沒有再進廟內,卻將石榴園裏的樹枝全砍光帶走,廟中的五個僧人都在戰栗中,卻揣摩不出鬼子兵的用意。
時值農曆十一月月圓之後,寒風瑟瑟,月照昏沉,夾帶一點雪的細雨。夜間,陸振寧在廟裏先聽到一陣“答答答”的軍靴聲,夾雜著一陣人與人的磨擠聲,從廟門前的公路經過。聽聲音,人們行進的方向是由東向西往長江沿岸而去。
陸振寧和矮和尚在偷偷研究:“大概是鬼子兵換防吧?”矮和尚對陸振寧戰戰兢兢細語猜測著。
“一定是的,那是利用夜間行軍,比較保密些!”陸振寧也在自作聰明地猜測。
可是,那些腳步聲持繼了很長時間,可知經過的人數不少。
“難道日本兵要全部撤離上元門啦?”矮和尚無端地猜測著,心中似乎還有點喜悅。
陸振寧在想,日本兵行軍就行軍,換防就換防,為什麽要將廟裏石榴園的樹枝都砍掉帶走,難道是拿那些樹枝去當做柴禾燒麽?但細想應該不是,眼下雖然是冬季,石榴枝葉盡落,但是那些石榴樹枝並不那樣的幹枯,哪能隨便燃得著火?何況日本兵多次來搜索廟裏的柴房,何嚐不知道這裏還存有相當數量的幹柴?他們為什麽舍幹柴不用而偏用生樹枝?
陸振寧和矮和尚怎麽猜也猜不透,隻好蜷臥在稻草堆裏戰栗著。
過了一個多小時,門外的腳步聲停止了,遠遠地卻傳來一陣機關槍槍聲,很密,並不像是在點射,而是連續的射擊。
這下陸振寧更加想不明白了:“難道又有國軍來反攻,雙方發生了激烈戰鬥?。
槍聲響了一陣子,便又歸於沉靜。
天亮之後,小廟四周卻一點聲息都沒有了。沒有人聲,沒有雞鳴,也沒有狗吠。平靜的死寂,使陸振寧的心更加速跳動著。
小廟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廟裏的人一無所知。
過了三天,日本兵又來到小廟,這回不是喊挑柴火去了,而是叫到江邊去清理垃圾。廟裏除了法慧往持外,都被叫去了。
陸振寧攙扶著他的師傅,矮和尚攙扶著另一位老和尚,都來到了江邊。
“去江邊清理垃圾,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做些什麽呢?”老和尚邊走邊念叨著。
四人在鬼子兵的押送下走到長江邊,馬上被眼前的景象嚇住,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因為他們看見,江邊到處都是死屍,有的躺在離岸邊一二十米處,有的半個身子已沒在水裏,一些死屍旁邊丟棄著一根生樹技。陸振寧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原來日本兵去砍那些石榴樹枝,是用來撐這些死屍到江裏去。
很顯然,他們的人手有限,做這些事情很勞累,於是就想到了小廟裏還有幾個人手。日本兵所謂的清理垃圾,就是要他們把這些死屍全弄到江水裏,讓江水衝走,以達到毀屍滅跡的目的。
陸振寧被日本兵吆喝著,不得不走上前去,剛走近一個死屍,一股惡臭直衝肺腑,陸振寧不由得掩了一下鼻子,把頭扭到一邊去。
“叭!”一記響亮的鞭子打在陸振寧的背上,接著,日本兵凶神惡煞般地嚎叫,“快快的幹活!”
陸振寧隻得忍著痛老老實實幹活。清理完這一處,又沿江往上走,來到距離小廟上遊一公裏多的江邊,有一塊地名叫做大灣子的地方,那是長江河流的彎曲部分,靠水的一小片沙灘上,躺著更多的死屍,有一大半泡在江水裏,但是由於這裏江水打旋,死屍不能順流而去,所以這裏囤集了上千具屍體。
陸振寧終於想明白了,原來前幾天半夜裏的人潮聲,以及連續的機關槍聲,是日軍把俘虜來的國軍士兵,集體屠殺在那個長江的大灣子裏了。
陸振寧在這裏也發現了不少用樹枝做成的大叉子,看來日本兵已經將一批被屠殺者屍體推到長江的水裏,讓江水順流而下衝走了。隻是由於屍體實在太多,單靠他們的力量無法全部完成。
看得出來,日本兵為了這場屠殺也是精心策劃過的,他們把被俘的軍人都帶到江邊來才執行槍決。
陸振寧和矮和尚非常吃力地用大叉子把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推到有水流的地方。陸振寧抬頭望了望四周,發現遠處也有一些中國老人被日本兵用槍逼著在做這種事。更令陸振寧感驚訝的是,不遠處有一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外國傳教士也被逼著做這種事。
慢慢的,那個滿臉絡腮胡子,兩眼藍幽幽的傳教士靠近了陸振寧和矮和尚,悄聲說:“我看得出來,你們是沒有失去良知的中國人,你們願意幫我完成一件事嗎?”傳教士的中國話雖然很蹩腳,但是能聽懂是什麽意思。
“什麽事?”陸振寧問。
“這件事情很危險,如果讓日本兵看到了,我們可能會有麻煩。”
陸振寧警覺地瞥了一眼周圍的情況,發現日本兵離他們很遠,便說:“日本人並不注意我們。”
“我想拍幾張照片。”傳教士說。
矮和尚一聽,很不屑地說:“都是些死屍,有什麽好拍的。”
傳教士卻非常認真地說:“不,這件事情很重要。這裏所發生的一切,你們的眼睛看到了,還應該讓更多人的眼睛也看到。但是,我一個人無法完成這件事情。”
陸振寧猛然醒悟:“洋和尚,我答應幫你!”
傳教士一愣:“你叫我什麽?”
陸振寧微笑著說:“我叫你洋和尚,你不介意吧?你看,我們幾個是信奉佛教的,你信奉的是天主教。你傳播天主教義,我們弘揚佛法,大家其實是一路人,所以我稱你為洋和尚,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正好相反,我還有點喜歡這個稱呼。我們開始吧。”
洋和尚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型相機,在陸振寧和矮和尚的掩護下,迅速拍了幾張照片。
洋和尚說:“這個東西帶在身上很危險,我們應該想辦法盡快離開這裏。”
陸振寧指著旁邊的老和尚說:“那是我師傅,他已經七十歲,現在很勞累了,我請你扶著我師傅回去休息,我們住得不遠。我想,日本兵不會太為難他了吧。”
洋和尚微微一笑,點點頭。
洋和尚扶著老和尚去跟日本後告假:“太君,這位老師傅很勞累了,看在上帝的麵上,請允許我帶他回去休息吧。”
“再幹下去,我這把老骨頭也丟在這裏了。”老和尚很虛弱地說,“讓我回去竭一下,明天興許還能再來。”
日本兵看看老師傅的確已經很累了,便把手一揮:“去吧。”
陸振寧和矮和尚又來到另一處殺人的現場,一直給日本兵幹活到天黑。兩人根本記不清這一天裏,自己親手推走了多少具屍體。有的不便推進水裏,他們就挖坑,把屍體掩埋。這一天當中,被他們親手埋入地下的屍體也不計其數。
晚上回到小廟裏,洋和尚對陸振寧和矮和尚說:“我這些照片還需要衝洗出來。但是,我家住在南京城裏的國際安全區,從這裏到那邊到處都是日本人的崗哨,我帶著這些東西走在大街上,萬一被日本人搜身,就會有麻煩。所以,我決定把這些東西先寄存在你們這裏,我過一段時間再來取。你們能保證這些東西的安全嗎?”
陸振寧回答說:“當然沒問題。等街麵上太平一點了,我再給你送過去。”
矮和尚卻說:“我知道有一條秘道,可以繞過日本兵的崗哨,回到國際安全區那邊。”
洋和尚臉上馬上轉憂為喜:“秘道在哪裏,快說。”
矮和尚卻顯出了很為難的樣子:“隻怕說出來也沒有用。”
“有用有用,快說。”
“那得委屈你這位洋和尚鑽下水道。而且,洋和尚身材太高大,隻怕下水道鑽不過去。”
陸振寧想了想說:“這樣,你帶著東西鑽下水道。我跟洋和尚走街麵。東西不在身上就沒有危險,這樣行不行?”
“好!就這麽辦!”洋和尚藍幽幽的眼睛向陸振寧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矮和尚問:“洋和尚,你這照相機裏都拍了哪些照片呀?”
洋和尚說:“除了今天拍的以外,我還在下關碼頭拍了幾張,那天我經過下關碼頭時,看見日軍將反綁著雙手的中國人分批的拖到江邊,隔數米站一個,然後使用軍刀或刺刀殘殺後拋到江裏。屍體便順著江水向下遊飄去,還有些沒有完全死亡的中國人會掙紮到岸邊的淺水區域,整個江邊都被鮮血染紅,然後日軍會走上前給這些人補槍。場麵非常殘暴。”
“日本人簡直是畜生!”
洋和尚說:“日本人犯的是反人類罪行。國際公約有規定,不能槍殺平民,不能槍殺俘虜。日本人占領南京以後,隨意殺人,連婦女和兒童也被他們殺害。這是反人類的罪行。日軍高級將領鬆井石根和穀壽夫放縱手下到處殺人搶掠,他們應該上軍事法庭,他們應該接受審叛!”
陸振寧說:“兩軍交戰,你死我活,殺死了人還可以理解,可是,當軍人已經放下武器,卻被當成動物一樣宰殺,日本人真是喪盡天良啊!”
洋和尚又說:“我問過一名日軍士兵為什麽要殺掉俘虜,那個日軍士兵毫不猶豫的說,因為沒有糧食供應給這些懦夫。在城裏麵,他們對那些負責清理戰場的俘虜說誰想吃飯就舉手,然後騙他們說帶去吃飯,那些舉手的人就被送上卡車帶到了下關碼頭殺掉。我在下關的兩天時間裏,兩次目擊了日本人殺人的現場,我看到大約二十輛卡車的中國人被拉到現場處決,這兩天被處死的中國人至少一千人以上。我親眼看到,日本人這一係列的處決過程如同流水線作業,有條不紊,顯然是有計劃有指揮進行的行動。”
“一定要把日本人的這種毫無人道的做法公諸於眾。洋和尚,你的做法很對。你很了不起。”
“我隻是在做一個沒有失去良知的人應該做的事情。”
用完晚齋,洋知尚和陸振寧結伴而行,矮和尚則懷揣照相機走他所熟悉的下水道。
“記住,我家住在漢中路128號。”矮和尚答應著出去了。
洋和尚和陸振寧剛進入上元門就被日本兵攔住了。經過一番搜身,沒有發現任何違禁物品,但是日本兵還是不放他們倆過去,一名日本軍曹問:“有沒有通行證?”
“沒有。”洋和尚說,“我是前幾天出門去的,那時候還沒有要求出門帶通行證。”
“沒有可以加緊辦呀!”日本軍曹拿出了兩本通行證在他麵前搖了搖。
洋和尚馬上會意,從衣袋裏摸出一張美鈔來遞了過去。
日本軍曹把一本通行證給了洋和尚。
“他的呢?難道一百美元還不足以買兩本通行證嗎?”洋和尚言語激烈地爭辯。
“他是你什麽人?”日本軍曹問。
“我家新顧的傭人。”
“怎麽是個光頭?難道你家雇用和尚來當傭人?”
陸振寧急忙解釋說:“我不是和尚,前幾天頭上長虱子,所以才剃了光頭。太君,一百美元至少可以給我辦兩本通行證吧。我們住在國際安全區,我們出入非常需要通行證,請太君行個方便,日後再相見,定有重謝。”
洋和尚瞪著藍瑩瑩的眼珠子看著日本軍曹。日本軍曹覺得還是不要過分得罪洋人為佳,於是把另一本通行證也給了他。
有了兩本通行證在手,洋和尚和陸振寧順利通過了日本兵的五個關卡,回到了國際安全區。
沒過多久,洋和尚家旁邊的一個窨井蓋悄悄啟動,下在有兩隻手托著窨井蓋挪向一邊,然後從窨井裏冒出一個人頭,四下裏望望,然後從窨井裏爬了上來。
來人正是矮和尚。
他悄悄把窨蓋蓋回去,然後沿路仔細查看著門牌號,看到128號,便上去敲門。
門輕輕開了一條縫,洋和尚露出半邊臉,一看外麵是矮和尚,才把門打開,伸頭朝外麵望了望,說:“進來吧。”
當天晚上,洋和尚就在自家的暗房裏衝洗相片。
直到淩晨兩點鍾,照片終於衝洗出來,洋和尚把照片裝在一個信封裏,交給矮和尚說:“先把它帶回小廟裏藏好,以後有機會再把它帶出南京去。這個東西一旦讓日本人得到,一定出人命的。”
矮和尚點點頭:“我明白。”
回到寺廟裏,陸振寧和矮和尚趁夜人靜之時,偷偷把照片拿出來看了看。不看便罷,一看便覺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變得呼吸困難,目眥欲裂,心驚肉跳。
照片上,日軍已經殺死了一批人,屍體布滿了江灘,遠處還有一輛接著一輛的卡車把中國人從城裏拉出來。
照片清楚的記錄著日本人采用流水線作業的方式,對中國人進行著處決。照片記錄著一九三七的那個極寒冬天,在南京城裏所發生的慘絕人寰的屠城慘案。
陸振寧用顫抖的筆在一張照片背後寫下了幾行字:
寒風瑟瑟,江水嗚咽,萬歿橫街城若塚,填江喋血屍無數!
泣鬼驚神,金陵冤魂,半成生靈彈指滅,杜鵑啼血狼尖叫!
劫掠屠戮,殘暴人寰,腥風撲麵一江恨,國難蒙羞千年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