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五章 寒風瑟瑟
“去兩個人,看看鬼子逃回哪裏了!”許佳銘兩眼噴火,大聲命令道。
“是!”兩名隊員領應後飛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一位隊員飛奔回來:“報告隊長,鬼子隊伍在牛嘴峪停了下來。”
“跟我走!”許佳銘提槍走了出去。
李倩華趕上去問:“隊長,你要去哪裏?”
“揍他娘的小鬼子。”
“隊長,他們有一百多人,我們隻有十幾個人,別惹火燒身。”
許佳銘不言語,沉著臉一路小跑著來到牛嘴峪。隻見鬼子隊伍在大路上停下來,一群人圍在一起,好像還咿咿呀呀地唱著什麽。
“李倩華,你過來看看,鬼子到底在幹什麽?”
李倩華湊上前仔細看了看,依稀聽見鬼子在唱哀曲。
“好像是他們的什麽人死了,他們在給死者唱挽曲。”
“給死者唱挽曲?由此判斷,這個死掉的人絕不是一般的士兵。”
“我聽出來了,應該是他們這支隊伍的最高長官。”李倩華說。
原來,河野直愣被士兵抬著回去,半路上就歸天了。鬼子們就停下來給他舉行一個簡短的哀掉儀式。
“兄弟們,咱們到牛嘴峪外麵等他們。天快黑了,估計他們在這裏耽擱這一陣子,過牛嘴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到時候,咱們狠狠揍他娘的一頓。”
天剛擦黑時,鬼子隊伍穿過牛嘴峪,已經依稀望見他們的軍營。突然兩邊的山坡上響起砰砰叭叭的槍聲,一下子摞倒了好幾個,緊接著,十幾枚手雷從天而降,又炸倒一大片。鬼子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會在這裏伏擊他們,因為這裏離鬼子的軍營實在太近了。
“不要戀戰。撤!”許佳銘叫隊員們把手雷扔出去後馬上撤。
鬼子亂成一團,剛要組織反擊,卻發現路邊槍聲停了下來,夜幕初合,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
鬼子隊伍扔下十幾具屍體,狼狽逃回了軍營。他們終於知道,下鄉去劫掠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山狼小分隊在臥牛崗村逗留了一天,幫幸存者掩埋死難的親人。
晚上大家準備上鋪睡覺時,許佳銘卻起身了,他對李倩華說要去放哨。
李倩華沒吱聲
許佳銘就默默的穿上鞋子,戴上鋼盔,背好子彈袋,紮好腰帶出去了。
李倩華放心不下,悄悄跟了出去。
許佳銘走過石板橋,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又圓又亮,心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原來十七的月亮也很圓呀。
許佳銘沿著一條小路爬上了一處山坡。他對著紫金山方向佇立遠眺。月光清冷,他一人就站立在那裏半晌未動。
坡頂有塊四五米見方的空地,長滿野草,四周幾棵小樹。
許佳銘走到空地中間,對著紫金山方向,慢慢從背後刀鞘裏拔出了一把大刀。
隨著大刀出鞘,月光下的樹木草叢似乎也被隱隱的映照得變成了一種怪異的暗暗藍色。
許佳銘就在月光下舞著大刀:左斬頭,右斬頭,直刺,橫豎一字斬。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動作幅度也越來越大,甚至常常不由自主的躍起到空中力劈而下,月光下隱隱的刀芒映射到四周,帶來一種幽遠而清冷的感覺。
每一個動作伴隨著一聲大喝“殺!”
李倩華站在一棵小樹後麵看著許佳銘。
後來聽見他的殺聲越來越短促有力,最後就不出聲了,那殺意似乎已從他的全身彌漫開。
寂靜中隻有刀風呼嘯,他忽然停下,對著紫金山方向用刀指向半空,仰頭大叫起來:啊!……啊!……啊!殺!
這一聲聲呐喊,從一個山崖蕩漾到另一個山崖,回響在山穀中,漸漸地消失在月夜裏。
許佳銘緩緩收了大刀,輕聲說:“出來吧”
李倩華從小樹後麵走了出來。
“許大哥!”李倩華輕輕走到許佳銘麵前,仰臉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用“許大哥”這個稱呼。
許佳銘低頭看著她的臉,月光下,她的臉顯得比平日裏看到的更加俊俏。四目相對,相距隻有半尺。
“這些日子,讓你這麽一個弱女子跟著我們到處跑,難為你了。”
“許大哥你別這麽說,我也是個軍人。你看看當今的中國,日本畜生隨隨便便都可以殺人,我們中國人還有活路嗎?”
“衛國殺敵,本應是男人的事。像你這樣的大家閨秀,本應該在家裏讀讀書,養養花。”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許佳銘不覺把手搭在了她的酥肩上:“你骨子裏有一股豪情。”
“許大哥,跟你說實話吧。我其實不姓李,我姓鍾。”
“鍾倩華?”
“對!”
“那,鍾主任是?”
“我爸。”
許佳銘驚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過了好久,許佳銘才說:“鍾主任知道我想訓練一支小分隊假扮日本人,竟然推薦自己的女兒來給我當教官。要是鍾主任知道,我帶著他的女兒每天在狼窩虎穴裏穿梭,怕是要把我大卸八塊,再切成肉末吧。”
“他現在估計已經到了重慶,不可能知道這些了。”鍾倩華幽幽地說,眼睛卻深情地看著許佳銘,“再說了,這是我自己選的,怎麽能怪你?跟你在一起,我願意!”
許佳銘卻不停地搖頭說:“不,這不該是你應有的生活。”
“許大哥,現在我們該到哪裏去?”
“唉,國軍都撤了,我們也撤吧。幾個月以前在上海也是這樣,雖然我們很多士兵奮不顧身,最終還是敗退。現在又是這樣,那個狗屁司令唐生智口口聲聲說與南京共存亡,此時不知已逃到哪裏了。”
正當國軍撤出南京城時,陸振寧卻鬼使神差來到了南京城。
陸振寧和胡誌誠一起來到了江西,又同時被桃花山土匪抓上山寨,胡誌誠憑本事逃出生天,土匪勸陸振寧入夥被拒,便將陸振寧關在一個秘洞裏,經受百般折磨。後來,為了保命,陸振寧加入了土匪隊伍。
半年後,即一九三七年冬天,桃花山土匪在九江做劫財生意,想搶劫江麵上的一條貨船,叫陸振寧望風。可是事情敗露,別人給他們設了個陷阱,結果大當家和二當家的當場被打死。
負責望風的陸振寧率先被人襲擊打暈了,被拖到船上綁在貨倉裏。
陸振寧昏迷了一整天,船主以為他已經死了,剛要把他拋到長江裏,陸振寧突然醒了。此時,船已經到了安慶。
陸振寧醒來以後,船主找他問話,他一五一十把自己的遭遇都告訴了船主。船主本是江麵上的豪強,此次破了桃花山的搶劫,也不想把事情做絕,船到了南京就放了陸振寧。
陸振寧流落到一個寺廟裏,當他又饑又餓的時候,遇到了一位好心的老和尚,給了他一口吃的。陸振寧便跟隨這位老和尚住到了南京城外的寺廟。
日軍包圍南京城時候,南京城裏的百姓爭相逃亡。陸振寧和老和尚被逃亡的人群裹挾著也湧到了長江邊。由於渡江的船隻不足,陸振寧和老和尚被擠落江中,陸振寧水性好,自己遊水靠了江岸。
可是老和尚卻還在江中一沉一浮。
“師傅!師傅!”陸振寧急切地呼喚,“誰來幫幫忙,救救我師傅!”
陸振寧喊得聲嘶力竭也沒有一個伸出援助之手。
陸振寧猛然發現岸邊不遠處有一根七八尺長的木棍,他奮力爬上岸,抓起木棍又跳下水中,把木棍伸給老和尚:“師傅,抓住了,我把你拉上來。”
老和尚拚盡最後一點力氣冒了個頭,抓往了陸振寧伸來的木棍。
“師傅,抓緊了,千萬別鬆手。”
當陸振寧把老和尚拉上岸的時候,他已經喝了一肚子江水,不省人事了。
陸振寧讓他伏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水慢慢從他的嘴巴裏流出來。過了半個時辰,老和尚終於悠悠醒來。
“小夥子,是你救了我的命。”老和尚感激地說。
“師傅,先前是您救了我的命。”
“那就什麽也不用說了,如果在這個亂世裏我們還能活下去,我們相伴做個師徒吧。”
“好的,師傅,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看來我們想逃離南京也逃不成,那就聽天由命吧。”
“師傅,您想怎樣?”
“這裏肯定是過不了江了,我們沿江而下,到上元門一帶看看, 那裏有一座廟,叫永清寺,我認得寺廟的住持。”
“好的,師傅。”
陸振寧便扶著老和尚沿江而下,來到上元門。上元門是南京沿江的一座城門,當時所有沿江的民房都被破壞,人影全無。
老和尚帶著陸振寧來到永清寺門前。隻見寺門緊閉,四周靜悄悄。
陸振寧上去敲了半天的門,終於有一位身材矮小的和尚把門開了一條縫。
“我打法慧大師。”老和尚說出了永清寺住持的法號,矮和尚終於把門打開,讓陸振寧和老和尚進去。
永清寺是一所很小的小廟宇,占地約六七畝地,禪房隻有三小間。廟裏隻有三個人,住持法慧和尚已經八十歲,另一位老和尚是七十開外年紀,還有一位是三十出頭的矮個子徒弟。
陸振寧和老和尚來到永清寺的第七天,南京城就被日軍攻破了。日軍已追到上元門,沿江掃蕩,殺死了不少國軍。
法慧住持告誡大家說:“有事無事都不要跨出廟門。紅塵之事,我們界外之人就不要去參與了。”
矮和尚爬上牆頭向外麵觀望,卻見小廟後麵的石榴園中,一夜之間就留下了六具屍體。矮和尚驚得連說話都吞吞吐吐:“師……師……師傅,後麵,石……石……榴園裏,死……死……”
“你慢點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法慧住持問道。
矮和尚用手撫著自己的胸口好久,才說:“日本人到處殺人,石榴園裏就有六具屍體。”
法慧對陸振寧招手道:“小夥子,過來,我馬上幫你落發。”
法慧住持親自給陸振寧剃了光頭。陸振寧摸了摸自己的光胡蘆,心中暗想:“要是讓胡誌誠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他會怎麽說?要是再讓羅元元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他不敢往下想了。自己這輩子從未動過出家的念頭,如今卻鬼使神差的,就讓永清寺的法慧住持剃了頭,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小和尚!
“這一切都是拜日本人所賜!”陸振寧心裏有些憤憤不平。
穿上僧衣,陸振寧還要裝作病怏怏的樣子,以防日本人進來識破了他的真麵目。
好在陸振寧身材比較單薄,這些日子裏顛沛流離的,臉上早已失去了青春的光華。穿上寬大的僧衣,再做出低眉順眼的樣子,讓人從外部看來,的確是一個安分守己聽天由命的小和尚。
一天,七個日本兵闖進了永清寺,陸振寧和老和尚們都躲到了柴房裏。小小一間柴房,藏著五僧人,陸振寧遞光了頭,穿著僧衣混於其間,日本人竟沒發現,這其間還藏著一個一腔青春熱血的年輕人。
日本兵進入柴房,看見五個僧人老的老,病的病,便沒有開槍殺人。
一個日本軍官看見滿屋都是幹柴,便指著柴禾說:“喂,你們給皇軍送一些柴火去。”
陸振寧聽見那名日本軍官漢語竟然說得挺不錯,如果不是那語氣有點生硬,甚至讓人誤以為他是中國人。陸振寧心想,“他娘的,這些畜生為了侵略中國。早就圖謀很久了,連中國話都早就學好了。”
矮和尚急忙起身,點頭哈腰地說:“好的好的,一定照辦。把柴火送到哪裏去?”
“你,你,你們兩個,桃著柴火跟我走。”
日本軍官指定陸振寧和那矮和尚擔柴火去。陸振寧隻好也站了起來,也學著矮和尚的樣子,點頭哈腰,低眉順眼。
陸振寧戰戰兢兢地挑起一擔柴禾,顯得很吃力,但勉強還能走,矮和尚也擔起一擔柴禾,但柴禾的重量要比他自己的體重還要重得多,挑起來沒走幾步便摔倒,隻好將柴禾減掉一半再走。兩人跟著日本兵進了城,來到上元門,隻見那裏聚集著黑壓壓一片的被俘的中國士兵,他們都兩手抱著頭部,擠坐在高低不平的地上。
陸振寧用眼角偷偷掃視四周,隻見被俘的中國人到處都是,陸振寧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擠在一個地方,隻怕全高山縣的人都聚在一起也沒這麽多吧!
陸振寧粗略估算得有兩三萬人。
望過去這些人大都穿著軍裝,隻是手中沒有了武器,陸振寧心中有些納悶:“還有這麽多人,為什麽不跟日本幹仗到底呢,怎麽就甘願做俘虜?”
還有一點陸振寧也覺得有點諷刺意味,那些端著槍看守俘虜的日本士兵大都是矮冬瓜,在陸振寧眼裏算是身材矮小的矮和尚,和那些日本兵站一起卻一點不顯得矮。而那些坐在地上的俘虜看上去一個個塊頭都不小,如果站起來的話,肯定有不少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的大個子。
看到日本兵個個矮冬瓜的樣子,身高一米七五的陸振寧下意識地彎曲著雙腿,弓著腰,還盡可能地把脖子縮進肩窩裏,以免讓日本人發現他身強力壯。陸振寧和矮和尚放下柴火後並未遭到日本兵的為難。
黃昏時分,在瑟瑟的寒風中,陸振寧和矮和尚總算安全回到小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