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國主義の懲罰 第四十二章 東江夜會
“少校,毛大帥請您過去一趟。”
“好的,我馬上去。”
毛承祚放下手中的文書,輕聲歎了口氣,將桌子上的油燈熄滅。
穿著灰色陸軍軍裝的衛兵正在門前等候著他。見他出來,衛兵便調亮了油燈的光線,走在前麵帶路。
此時已是月上中,如水的月華傾在朝鮮大地上,為往日隻有星星點點的燈火的軍營鍍上一層銀白的光輝。
毛承祚站在房屋前的台階上眺望了一會,深深看了空中那輪亙古不變的皎潔明月一眼,跟著衛兵走向鐵山城中的平遼總兵官府。
在城門口時,負責守衛鐵山的東江軍士兵不認識這位毛大帥的兒子,依然嗬斥著讓他們停下,上前搜查。
毛承祚並沒有對士兵們的不敬態度惹怒,反而非常配合地舉高雙手,讓衛兵將自己的軍官/證取出。
上前來的士兵在火光下查看了毛承祚的軍官/證後,立即敬禮道:“少校同誌好。”
毛承祚微笑著回禮,接過士兵雙手遞來的證件,和同樣接受了檢查的衛兵一起入城。
現在已是子時,這座被東江鎮經營已久的軍城早已進入平靜的睡眠。白晝裏熙熙攘攘的街道沒有了穿行的商販和市民,陽光燦爛時用來通風透氣的窗戶也被緊閉。
毛承祚一行人順著鐵山的主幹道走著,不時會被巡邏隊投以審視的目光。
“是要出征了嗎?”毛承祚一邊走著,一邊隨口問道。
衛兵跟在毛承祚身後半步。即使對方看不到自己,衛兵依然點頭致意:“報告,此為軍情,我無法回答。”
毛承祚嘴角露出笑意,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便繼續一言不發地走著。
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城市裏顯得有些大,軍靴敲打著石磚路麵的聲音喚醒了市民們養著的狗。
這些聰明的犬科動物睜開眼睛,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眼走在街上的灰衣軍人。在過去的幾年裏,這些穿著紅色胖襖和灰色軍裝的士兵們總是一日不斷地巡邏,狗子們早已從一開始見人就吠轉變成一動不動,其中自然也有被它們吵得無法入睡的主人的功勞。
毛文龍居住和辦公的平遼總兵官府是由原朝鮮的城主府改造,因此依然帶有略有些古舊的木製結構,不像是新建的水泥混凝土建築。
深夜裏,這座主導著數萬大軍,數十萬平方公裏根據地的明國將軍,依舊在點著蠟燭和油燈的會客廳裏辦公。
在他的麵前,這幾裏陸續抵達鐵山的東江鎮高級將領們也正襟危坐,於大帥身前保持著最嚴謹的軍人儀表。
“大家放鬆一些吧。”毛文龍看著連衣服上最細的扣子也係得嚴嚴實實的部下,不禁笑了起來。他放下手中的紙筆,揮揮手虛壓道:“別裝成這個樣子,這次是要開會,不是要檢查儀表。”
下方的軍官們一聽此言,便放鬆開來,靠著柔軟的椅背笑起來。
看著微笑的毛文龍,軍官們心中也輕鬆得很。自從前年答應了宋人的改編要求,宣誓終於華夏民族統一戰線後,大帥領導下的東江鎮就得到了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軍事援助。往日裏被登萊文官和關寧軍各種卡脖子剝削的軍餉與之相比,就像螞蟻和大象比較體重一樣不值一提。
毛文龍看著宋人傳來的命令,眼睛裏卻沒有部下那樣的輕鬆。
這是一份調集東江軍一個團的陸軍,前往濟州島會和的命令。雖然毛文龍在幾前已經簽署實施,但一想到這個由遼東幸存者組成的宋式陸軍團將要遠征日本,他的心裏就不受控製地緊張起來。
“畢竟是老了吧。”他想。
正要再,門前的衛兵就進來匯報:“大帥,張峰源中校和毛承祚少校到了。”
“快請進。”毛文龍站起身來,大步向外迎去。屋內正有有笑的東江軍將領們也立刻恢複了軍人儀容,端坐在椅子上不敢亂動。
尚未走到門口,一個穿著中校軍裝的中年人便笑著踏入房門,拱手道:“總兵官閣下不要客氣,張某怎麽敢勞煩您出來迎接。”
毛文龍笑著和那人拱手致意,但隨後又互致軍禮。等到敬禮結束後,中校才和毛文龍一起走到上首,坐在毛文龍以下第一張椅子上,將整個室內收入眼中。
而跟在張峰源後麵的毛承祚卻一直等在屋外。直到張峰源坐好在椅子上後,毛承祚在喊了聲“報告”,走入屋內。
毛文龍點點頭,讓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這才宣布會議開始。
“這份文件大家都看了。”毛文龍晃了晃手中的命令,看著眾人道,“將要調往日本作戰的第二師第一團已經在皮島準備好了。如無意外,他們將在明登船出發。”
“現在我要選出帶領第一團出征的將領,從你們中選出。”
下方諸將聽到毛文龍的話語,原來一直繃緊著的軍人形象開始保持不住。你看我,我看你,細的動作一刻不停地展開,但卻沒有人率先開口話。
張峰源微笑地看著正猶豫的眾人,也沒有開口動員。他的身份特殊,正式的身份是歸屬於國防軍的陸軍顧問團團長,被派遣來東江軍管理澳宋來的中低階陸軍軍官。
而另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身份,就是監軍了。
隻要張峰源認為東江鎮出現對澳宋命令陽奉陰違,或者處置消極的情況,他就能直接向總督匯報,並進一步停止對東江軍的援助——這對和明國關係越來越僵的東江鎮而言,無疑是致命的威脅。
作為在東江軍工作了五年的中國通,這位具有雙重身份的中校軍官非常清楚毛文龍及其屬下在擔心什麽。
軟硬實力都不怎麽樣的德川幕府自然不可能讓血海裏殺出的悍將們擔憂。實際上,令東江鎮全體猶豫的,是一道存續了兩百多年的古董命令。
我到現在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麽朱元璋要發布“不征之國”這種沒有什麽作用的皇訓。
東江軍將要參與討伐的日本,就是不征之國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國家。顯然,如果東江鎮悍然幹涉日本內政,乃至於派兵入侵九州島,他們就會毫無掩飾地違反了太祖皇帝的意誌。
若是這背後有一位強勢的皇帝表態支持還好。可現在,年輕的崇禎皇帝還在堅定不移地和魏忠賢鬥爭,哪裏有心思摻和對日幹涉?負責東江鎮後勤供給的山東文官集團早就對不懂官場規矩的毛文龍不滿,要是被他們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是瞞不住的),那東江鎮的下場會如何?
毛文龍和他的下屬們不得不為此感到擔心。
被請來參與此次會議的張峰源當然知道自己的任務。
毛文龍簽署的出兵命令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那就是跟著澳宋走到黑,從此明國是外國。召開本次高層會議的目的,其實還是要讓控製著軍權的各個軍閥們統一意見,達成共識。
(現在的東江鎮有點像0年代出頭的廣州軍政府,毛文龍就是孫國父,手下的各個遊擊參將們就是孫先生麾下的軍閥們。不過毛文龍的權勢和威望比孫先生大得多了,基本上還能掌控東江。)
掌控著皮島水師的尚可喜(注1)第一個發言。(這位明國海軍名將在澳宋的東江協從軍的職務和軍銜是“太平洋艦隊遼海分艦隊副司令,中校”)
“大帥,日本是不征之國。”他心翼翼地提醒毛帥,生怕大帥忘了這件古老的訓令。
毛文龍麵容嚴肅地看了他一眼,雙手擺開、手掌虛握著向下擱在桌麵上,右手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砰砰”的輕響。
隨著尚可喜打破了古怪的寧靜,又有幾人開口表達了對這次遠征的擔憂。在(比太監監軍強勢一百倍的)張峰源麵前,這些打老了仗的漢子們紛紛表現出了掩藏在粗獷外表下的那顆細膩的心。
比如什麽“擔心友邦驚詫”“外國側目”“破壞地區形勢穩定”“建奴可能趁機偷襲”什麽的各種理由,從外交軍事政治農業生產等等方麵暗示了這場遠征可能的壞處,端的是言之有理。
張峰源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微笑,雙手放鬆地抱在腹部,身子靠在胰子上,為自己以前一直覺得這些封建軍頭都是不懂政治的傻瓜而感到自責。
“以後不能以貌取人了。”他在內心中反思道。
毛文龍也輕點著腦袋,依舊沒有對部下的意見作出反應。待到除了毛承祚以外所有人都起身發言後,毛文龍才不急不緩地點了兒子的名字。
“毛承祚少校,你的意見呢?”(注)
毛承祚抿了抿嘴唇站起來,抬頭正視著正看著自己的父親,開口道:“我認為應當出兵。”
毛文龍挑了挑眉毛,問道:“為何?”
毛承祚看了一臉風輕雲淡的張峰源一眼,沉聲道:“其一,東江鎮之獨立收入,十有八九要靠海商稅收。而從山東和北直隸往來遼南之客商,幾乎全是要去日本。德川幕府迫害佐賀藩之戰,同樣對東江產生極大危害。”
“其二,大宋常年供給東江鎮兵器、服裝、糧草,凡有所需,無所不給。需知,遼東本非宋人國土,援助東江並非是因為唇亡齒寒,而是出於保衛我華夏之大義。若是此次東江不願討伐日本,必會寒了大宋的心。”
“其三,”毛承祚深吸一口氣,大聲道,“難道我們不去打日本,登萊的狗賊就不會卡了我們的軍餉嗎!”
注1:尚可喜那時候還叫毛永喜,征討日本後恢複原名。為便於讀者理解,在此將所有被毛文龍改名的將領都以原名敘述。
注:毛承祚留學澳宋回到遼東後,沒有在東江軍中擔任職務,而是加入了澳宋陸軍,擔任顧問團的少校參謀。因此毛文龍隻稱他為“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