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端和五年五月, 榮靖長公主周嘉音率軍出現至杭愛山南,與北戎王庭相戰。跟隨榮靖的士卒數目遠遠不及北戎王庭,然倉促之下, 王庭不及防守, 損失慘重。
待北戎人緩過氣來,意圖重振旗鼓之時,鄭牧所率大軍從東麵山海關殺至, 與榮靖回師, 雙方一南一北夾擊北戎王庭, 迫使其倉皇北逃。
此戰斬敵無數,虜北戎王族百人,後世史稱“杭愛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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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靖在杭愛山下與北戎王庭苦戰之時, 嘉禾來到了大同城。
千裏之外的大同城內, 無人知道榮靖身在何方, 是生是死, 在野心家刻意的煽動之下, 大同城內謠言四起,軍隊躁動不安,隨時都有嘩變的可能。
而就在這時,城門被撞開, 女皇帶著宣府的精兵殺入了大同城中,在到達這裏的第一時間,便是收繳了將帥的虎符,命宣府軍駐紮城內各要地, 掌控住了這座軍鎮。
在來到宣府的路上, 嘉禾遭遇了一場規模並不算大的伏擊戰, 早有準備的宣府軍輕鬆擺平了對方後, 發現那群膽敢伏擊女皇的人,竟然是大同守軍中的一支。這支隊伍原是榮靖專門挑出,巡視大同周邊,以隨時應對胡人擄掠的“遊騎兵”。他們敗在宣府軍手下之後,解釋說並非是要謀害皇帝造反作亂,而是得到了消息,聽說有一批胡人設法得到了夏人的甲胄和旌旗,想要裝扮成夏人軍隊的模樣夜襲大同,他們埋伏在半道中間是為了伏擊胡虜,隻是因為夜晚光線昏暗,所以一時之間沒能認出他們打錯了人。
襲傷友軍本就是大罪了,可何況他們襲擊的還是皇帝親自帶領的軍隊。在得知自己釀成了謀反之罪後,統領這支遊騎兵的將領匆忙拔劍自殺,麾下的幾個校尉原本也想跟隨,被錦衣衛攔了下來。
至於他們所說的那些是真是假,嘉禾暫時不想理會。她來到大同城後火速控製住了這座軍鎮,接著第一時間是檢查城內糧草、兵器的儲備,第二是要來了大同的城防圖和兵力分布圖。
大同城內之前叫囂著要為長公主複仇的聲音因女皇的到來而轉瞬平息了下去。火.器、糧草都落入嘉禾手中,大同五品以上的武官又在倉促間被奪去了虎符,軍隊四散在不同的區域,還未來得及整合便被宣府軍控製,就算有人這時候還想著要造反作亂,也是有心無力。
但這裏畢竟是大同,是榮靖苦心經營了兩年的地方。同為軍鎮,這座城池的構造、規模都與宣府相似,然而畢竟一磚一瓦都是不同的,嘉禾坐在過去榮靖處理軍務的“崇英堂”,脊背始終是緊繃著的,即便屋外錦衣衛守了一重又一重,她卻依然不敢放鬆片刻,好像角落裏隨時會有刀劍殺出似的。
直到趙遊舟走進殿內,告訴她大同城內暫時沒有異動,她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長公主被陛下所害的消息,在大同城傳得尤為廣。想來應是有人在刻意煽動。陛下來大同之前,大同軍心浮動,一方麵是擔憂長公主死後,他們不知何去何從,另一方麵則是在部分將帥的引導之下,有了為長公主‘複仇’的念頭。好在陛下來的及時。”
嘉禾撐著額角,心中惱怒,麵上卻是笑了出來,“便是長姊死了,也輪不到他們為長姊報仇。一群沒個主心骨,聽風便是雨的愚夫,被長姊指揮著打了兩年的仗,便以為自己是長姊的私兵了?受了長姊的恩惠,就將長姊當成是他們的父母了?可笑。”
“這是有人存心煽動的結果,大多數士卒並不想要造反,因‘長公主之死’心中不安的多為武官,他們受長公主提攜之恩,自認為與長公主一榮俱榮,於是便驅使著麾下兵甲想要作亂,但他們畢竟隻是少部分人,大多數的士卒還是忠於陛下的,您不必動怒。”平日裏性情狠戾的趙遊舟到了這時反倒還要勸嘉禾心平氣和,“當然軍中也不是沒有頭腦清醒之人,所以大同城中隻是軍心浮動,卻並未真正嘩變。背後陰謀煽動之人眼見策動不了整座大同城,於是便隻帶著少部分騎兵在您前往大同的半路上設伏。好在陛下早有準備,沒有叫這群逆賊如願。”
“若隻是那些受了長姊恩惠的人想要為長姊複仇,那朕倒也沒什麽好怕的。人心都是易變的,所謂忠義會使人頭腦發昏一時,卻不能讓他糊塗一世。至於那些擔心長姊死了,他們便前途無望的人……他們應該投靠於朕,而不是與朕作對。”她蹙著眉頭,以指節輕叩桌麵,桌上放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大同城內各級五官的名字,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百夫長都不放過,“就怕這些人是與京中勢力勾結。”
趙遊舟肅然一拜,“陛下將此事交給臣就好。”
嘉禾注視著眼前長身玉立的少年,歎了口氣,“又要髒了你的手了,遊舟。”
趙遊舟輕輕一笑,眼中半是歡喜半是溫柔,“無妨,臣不怕的。”
戰場上俘虜的遊騎兵、大同城內的各級武官、傳播長公主為皇帝所害之謠言的人,以及這段時日出入大同城的可疑人物……這些都要審。能夠為嘉禾做這種事情的,便隻有趙遊舟。
趙遊舟領命退下之後,被召入室內覲見的是趙遊翼。
趙氏兄弟二人性情不同,能做的事情也大有不同。趙遊舟是暗處的刀,而趙遊翼……老實說,過去嘉禾一直沒想明白趙遊翼究竟能做什麽。他的確是聰明,可嘉禾身邊從來不缺少聰明人,趙遊翼的存在極容易被人忽視,長久以來一直都是趙遊舟的影子。
蘇徽與趙遊翼關係不錯,在嘉禾麵前沒少說趙遊翼的好話,因此這一次嘉禾總算是想起了這個人。
她要交給趙遊翼一件重要的事情,讓他去南方沿海港口,聯絡西洋人,與他們談一樁買賣。
蘇徽和她說了那麽多西洋的曆史,她可不止是當故事聽著玩玩而已。雖說心中仍然存有些許對蠻夷的偏見,也認為他們的許多規章與風俗並不合理,但這不妨礙嘉禾對他們萌生出了好奇與敬仰之心。
起碼這一次被人埋伏的時候,她是真的意識到了西洋火.器的好用,若是能讓她的軍隊悉數裝備上西洋人的火.器……不,若是能讓她夏人學到如何造出那樣的火器,那麽又何必再畏懼什麽北戎?
她不僅僅是想要趙遊翼從西洋人手中采購火.器,更想將那些掌握了火.器製造技術的人帶來京師。聽說西洋人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她很想見識一番。
至於要不要與他們建立固定的商貿,是否需要締結國與國之間的盟約,這都是以後要想的事情了。
趙遊翼在得到嘉禾的這項命令的時候頗有些不安。他習慣了跟隨堂兄,乍然要離開北疆前往南方,不由得感到驚慌。
“你與那些西洋人打過交道的,對麽?”嘉禾問他,雖然這個問題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果然蘇徽那家夥靠不住,果然什麽秘密都轉頭就說給了女皇聽。
“會他們的語言嗎?”嘉禾想說,若是不會的話,便從四夷館招募征集,但是趙遊翼竟然點了點頭。
“兒時與他們相處過一段時間,乘坐他們的船隻從海南來到天津的一路上,學過他們的語言。那時候我與阿兄無依無靠,阿兄信不過一船的夷人,我便學了些他們的語言,免得被他們給出賣還不知道。”趙遊翼赧然的說道。
“這麽多年過去,還記得麽?”
“自然是記得的。”一向記憶力驚人的趙遊翼果然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如此看來,趙遊翼果然便是最適合南下的人選。嘉禾與他商議了約莫一個下午,安排好了南下的諸多事宜,之後才放他離去。
最後來見她的,是蘇徽。
這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來到大同之後便不曾休息過的嘉禾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當蘇徽的腳步靠近的時候,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卻又在看清蘇徽的時候合上,“是你啊。”
“陛下用過晚膳了嗎?”
“沒有。”她懶得再掩蓋自己疲憊的神態。
這是意料中的答案,蘇徽說:“不如就趁著這個時候吃點東西吧。我知道陛下有事要吩咐我,你可以邊吃邊說,皇帝的威儀和麵子沒那麽重要的。”
嘉禾睜開眼睛看著他輕嗤了一聲,但沒有反對。
“陛下找我是要做什麽?”待到宮人奉命將早已備好的吃食呈上之後,蘇徽輕聲問道。
“你的傷……怎麽樣了?”嘉禾倒是沒有急於發號施令,反倒是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蘇徽沉默了一會。
“傷得很重麽?”
蘇徽搖頭,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描述,傷得倒也不是很重,畢竟他還能下床走路,隻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心口疼。受傷的地方在後背,他在昏睡中卻總感覺是自己的胸口中了一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