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黑暗之中什麽都看不清楚, 不知道那支埋伏在半路的軍隊究竟是已經嘩變的大同軍,還是北戎的胡騎兵,又或者是歸屬於別的勢力。


  拂麵的夜風霎時間充斥著一股硝石的味道, 馬匹受驚後的嘶鳴、將士拔刀時的呐喊……這些聲音接連闖入蘇徽的耳中, 讓他不由自主的深吸了口氣。


  宣府雖說是前線戰地,可他來到這裏的時候是春天,胡人未曾南下, 他也就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戰爭, 直到這時。他說不上來自己心中是緊張還是興奮, 能夠近距離觀摩到戰事對他來說是一場難能可貴的體驗,盡管眼下發生的這場伏擊戰與他想象中的戰爭有很大的不同,不是平原之上兩軍擺開陣型之後衝鋒廝殺, 也不是圍繞著一座城池的防守之戰, 而是針對某人的刺殺, 千軍萬馬前赴後繼, 隻為了斬殺位於中軍的皇帝。


  蘇徽隻看了一眼窗外戰局之後, 就趕緊關上了窗子。一則是因為早已入夜,外頭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二則是提防戰場上的弓箭——車壁防不了火炮,但如果對麵用的是羽箭, 還是可以勉強阻擋。誰料嘉禾卻開口說:“將窗子打開。”


  蘇徽訝然的回頭,發現嘉禾的眼中居然沒有絲毫的慌亂,也不知是早就料到了這場伏擊,還是故作鎮定維護君王的尊嚴。


  “將窗子打開。”她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命令, “兩年前, 朕也遭到過一場刺殺, 也是在長姊帶兵離開大同的時候。罕緹摩率領的北戎軍眼看就要南下, 宣府城內卻忽然殺出了一群刺客,險些要了朕的命。這麽多年過去,朕一直沒查出那批人是誰派出來的,心中很是遺憾。如今是個彌補遺憾的好機會,假如真有敵人衝鋒到了金根車的百步之內,朕就可以看清楚他了。”


  然而蘇徽非但沒有開窗,反而開始動手將車內鋪設的毛皮、軟墊堵在車壁薄弱的地方。


  “敵人若真的衝鋒到了百步之內,就可以開弓射箭要了陛下您的命了。假如敵軍攜帶的不是弓.弩而是火.器,那陛下您的狀況隻會更加危險。再者說了,就算您在這黑漆漆的夜晚看清了對麵的服色、旗號,也不能判定他們究竟是受誰的命令。萬一是一群北戎人穿上了我夏人的衣裳,您難道就要借此認定要殺您的是嘩變的大同軍麽?”


  嘉禾輕笑:“到了這種時候,難得你頭腦還是清醒的。”


  蘇徽沒有說話,車窗封閉後車內變得昏暗,點著的燈燭在馬匹狂奔所帶來的顛簸中早已熄滅。他暗處悄悄舔了下發幹的嘴唇,沒有說話。


  其實他心裏是害怕的,但這種害怕不是怕自己會死,而是擔心嘉禾。


  真是奇了怪了,蘇徽自認為不是什麽愚忠之人——別說愚忠,他其實就連最基本的忠孝之心都沒有,待誰都是和顏悅色,待誰都是漫不經心。嘉禾是皇帝這沒錯,可皇帝在他眼中隻是一份職業而已。旁人將皇帝視作天子,奉為神明,可他卻仿佛從未受過儒家三綱五常的熏陶,麵見帝王時,從未有過什麽誠惶敬畏的情緒。


  他害怕嘉禾會死,但不是擔心皇帝會駕崩,而是擔心一個十多歲的年輕女孩會永遠失去歡笑喜悅的機會。


  車窗緊閉是為了安全著想,可是聽著窗外的金戈之聲,他也想要打開窗子看一眼外頭的戰局。嘉禾的譏笑聲從後頭傳來,她好像半點也不擔心自己的生死,隻好奇蘇徽的反應。董杏枝則始終一言不發,隻是放下了手中調香的器具,牢牢的扶住了嘉禾,以免她在車內磕傷。


  “這一場伏擊,是陛下早就預料到的麽?”蘇徽問。


  “我又不是什麽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嘉禾這樣答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陛下,”蘇徽顧不得追究許多,轉過身鄭重的看向嘉禾,“假如您從宣府帶出來的這幾萬兵甲沒能攔住那批叛賊,您會怎麽做?”


  “等死?”她半是玩笑的說道,接著搖頭,“逃命是肯定要逃的,問題隻在於該怎麽逃。不過嘛,我其實已經想到一個法子了。”


  “是什麽?”蘇徽眼中一亮。


  “史書上說,漢高祖劉邦當年被項羽追殺之際,為了活命,曾兩度將自己的親生子女從車內推下……”


  “陛下打算推我?”蘇徽搖頭,一本正經的說:“陛下的金根車,由十二匹馬架勢,一個人的重量對於它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陛下就算將我推下車去,車輛也不會跑得更快了。”


  “朕隻是打個比方,不是要真的推你下去。但朕的確是打算犧牲掉你,不知你意下如何?”車外殺聲震天,車內嘉禾卻還有閑心逗弄眼前的少年。


  蘇徽問:“你打算怎麽犧牲我來逃命?”


  她說:“你我身形相仿,你又是男生女相,不如幹脆換上我的衣裳,替我死了算了。”嘉禾說的漫不經心,可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她這一要求蠻橫無禮至極,蘇徽也不得不聽從。


  她欣賞著蘇徽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的表情,原以為蘇徽會試著反抗,為自己求幾句情之類的,誰知蘇徽在聽完之後便點頭說:“那好,我們趕緊換吧。”見嘉禾愣住,他反倒催促道:“戰場瞬息萬變,刻不容緩。”


  “扮作朕的模樣,可是要做朕的替死鬼的,你就不怕死?”嘉禾往後仰了仰。


  動手解衣帶的蘇徽回答說:“倒也不一定會死,我扮作陛下您的樣子吸引住大部分的敵軍,好讓您趁機逃命,可我又不是非得傻站在原地等他們抓,我也可以跑啊。再說了,就算真被抓住了,我好歹身份也是‘皇帝’,那群叛賊沒那麽容易就會殺了我的。”


  “那萬一你要是真的死了呢?”嘉禾抓住他的手腕。


  蘇徽遲疑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那就……死了唄。雖說人人平等,可是不同的人,能創造的價值畢竟還是不一樣的。按照我內心的評判標準來看,你的命比我的更重要。”


  他的反應和答案倒也不算出乎嘉禾的預料,做了五年的皇帝十三年的公主,她又不是沒有見過諂媚阿諛之人,過去在她身邊表忠心的人多不勝數,她不至於被蘇徽這樣一番言論所打動,是的,不至於。


  在嘉禾心中糾結的時候,蘇徽在專心聽著車外的動靜。忽然間他臉色一變,猛地將嘉禾撲倒。


  在位期間曾經無數次遇刺的嘉禾下意識的想要拔刀,但蘇徽並不是要刺殺她,他隻是抱住了她,因劇痛而緩緩的抽氣。


  在他背後,是一大團正在滲開的鮮血。


  “陛下你這個……”烏鴉嘴。


  蘇徽疼得翻了個白眼,很想把那三個字罵出口。


  還真有叛軍殺到了百步之內,朝著皇帝的車駕開了槍。箭鏃穿不透車壁,火.器可以。


  嘉禾盯著蘇徽,記憶卻回到了兩年前,兩年前的雲微也是為了她而倒在了刺客的襲擊之下。


  “疼嗎?”她也不知道她是想要問蘇徽,還是隔著時空,去問那個再也沒有出現的人。


  “廢話——疼、嘶——”蘇徽算不上嬌氣,但也是個痛覺神經正常的普通人,在這個沒有子彈的時代,火.藥命中之後都是在血肉中直接炸開,疼得他恨不得自己幹脆直接昏過去。


  方才的行動是他本能的反應,他還沒有考慮好中槍的後果,就已經直接撲了過去。其實倒也沒想過要擋槍,這種舍己為人的事情聽來感人,可最好還是不要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純粹隻是想要帶著嘉禾一起撲倒躲開那一槍,被打中是因為他反應終究還是慢了,假如眼下在車內的是個究竟磨煉的武人,一定不會像他此刻這樣狼狽。


  董杏枝趕忙從車內找出早已備好的傷藥來給蘇徽止血,而嘉禾推開了蘇徽,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把滑.膛.槍。


  最新製式的火.器,射程、威力以及操作的便利性都遠勝於當下軍中所用的絕大部分槍.械。身為夏朝君主的嘉禾很早之前就有了貼身攜帶各種兵器的習慣,這支從西洋人手中購得的火.槍是她近來的新寵。她帶著槍.支一同上車,同時早就計劃好了應對伏兵的計策。


  是的,她其實早就料到了回有兵馬在半路伏擊,也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精準的將殺來的叛軍一槍擊斃之後,嘉禾對著天空鳴槍三聲,以此為號令,黑夜之下的戰場中,槍響此起彼伏,宣府軍陣型變化,轉守為攻。


  **

  傳言說被北戎人俘虜,又傳言說被妹妹害死了的榮靖長公主,不久前艱難的翻越過草原的一片沼澤地,眼下已經靠近了北戎的王帳。


  不久前在旺吉河一帶,她的的確確被北戎人包圍過,但她很快就從包圍圈中逃了出去,那群北戎人根本就沒能抓住她,反而讓她找到了王帳的行蹤。


  夏國的斥候沒能發現長公主及其兵馬,正是因為他們踏上了往北冒險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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