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天之中需要嘉禾勞神的事務實在過多, 等她猛地想起蘇徽的時候,距他被關已經過去了三日。
她倒是不擔心蘇徽的生死,充其量隻是對趙遊舟隨意關押她身邊近臣的事情頗有不滿。錦衣衛是怎樣的辦事手法她心裏清楚得很, 為了坐穩皇位, 她有時候也確實是需要這群做事不講道理,隻認皇命目無王法的家夥。趙遊舟是她藏在陰影處最鋒利的一把刀,兩年來為她處理過不少的麻煩, 雖然這少年越發的乖張任性, 甚至時常有胡鬧之舉, 但嘉禾也不介意對他的一些行為就這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這次她卻是按捺不住將這個信任了兩年的心腹喚來了跟前。
“康彥徽還活著。”來到嘉禾跟前的時候,趙遊舟猜到了女皇心裏的想法,不等開口發問, 便搶先答道。
嘉禾神情平淡的點了點頭, 對此也並沒有多少開心的模樣。隻說:“遊舟你越發的大膽了, 朕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下旨讓你抓捕過此人。你扣押了朕身邊持傘蓋的校尉, 這幾日朕出行時的鹵簿都不如從前威風。遊舟, 你自己說說你該當何罪?”
嘉禾並沒有用興師問罪的語氣直接叱責這個少年,她眼神冷銳,唇角卻是含著淡淡的笑意,仿若隻是在與自己的心腹之臣笑鬧一般。
趙遊舟稍稍放鬆了緊繃著的雙肩, 將將長開的眉目之間漾起一抹笑,“臣死罪,望陛下允臣將功折罪,臣願自此之後寸步不離守衛陛下身側, 什麽傘蓋、金鼓、繡旗, 陛下讓我一個人扛著便是。”
“若這些雜事都交給你, 那豈不是要累壞了朕的鎮撫使。”嘉禾一麵說著, 一麵隨手從花梨木案上堆積著的奏疏之中挑出一份,打開,一心二用,在低頭迅速瀏覽紙張字句的同時,冷笑著與趙遊舟說話,“那個被你押入大牢的康姓小子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說遊舟你是有大才能的人,要朕好好用你,聽後朕忍不住反思了一會,鎮撫使這樣一個位子於你而言,是否屈才了。”
在聽到蘇徽對他的評價時,趙遊舟略有些驚訝的挑了挑眉,但很快這抹訝異被誠惶誠恐的恭敬所取代,年僅十五便身著飛魚服的少年朝著女皇拱手謝罪,“臣不敢。臣年少無知,許多事情做錯了、做不好,都還請陛下海涵。”
“前年臘月的時候,你記恨秀之在朝堂上彈劾你與你的弟弟,於是使計栽贓秀之,讓他吃了不小的苦頭——秀之鋒芒過盛,需砥礪一番,所以朕沒有阻止你;去年春時,你又找機會給辭遠設下圈套,給他安上了禦前失儀的罪名——辭遠與山玉走得太近,雖是文人之間惺惺相惜,可時間久了也有結黨之嫌,朕索性找機會將辭遠調去了玉田做縣令。玉田屬京畿之內,諸多事務錯綜複雜,等辭遠什麽時候能夠做好玉田縣令了,朕的千裏駒便也到了可以佩鞍轡的時候;再然後今年開春,你又構陷席翎席惜羽,你——”
“席翎賦詩辱及陛下。”趙遊舟恨恨說道,略頓,又道:“陛下偏還下令賜他金銀,對他大加褒賞。”
“你將惜羽捕入獄中,究竟是惱他對朕不敬呢?還是妒他受朕愛幸?”嘉禾自案牘之間抬頭,深深的注視了趙遊舟一眼。
初長成的少年抿了抿櫻色薄唇,別開目光,深吸一口氣之後坦然答道:“都是。”
“惜羽少有文才,三歲識千字,五歲能作詩,十歲那年便洋洋灑灑寫下千字長賦,頌太.祖遊獵千騎出動之盛況。不過文人麽,大多嘴欠脾氣差,古往今來哪個文士,閑來無事之事不發點牢騷?又有哪個拿筆杆子的人,沒點莫名其妙的傲骨?曹操殺禰衡,落下的是怎樣的罵名你不是不清楚,而玄宗任由高力士為李白脫靴,貴妃為之捧墨,留下的又是怎樣的佳話?朕不介意捧一捧我朝的名士文人,隻要能留下一個寬和愛才的名聲就好。可你呢,不由分說便將惜羽關進牢中動刑,說他的詩文悖逆。他在新春之時抨擊朕的那幾篇詩朕都看了,不過如此,還比不上市井潑婦罵人罵的痛快,你動手懲治他,是想讓世人以為朕被那幾句七言給刺痛了麽?以文字興獄曆來是大忌,寒士子之心,損國家之根基,更為帝王留下千載罵名。若非朕出手快,在你傷到他之前將他救了出來,朕險些就要因你而擔上暴君之名。”
趙遊舟垂頭,過了一會悶悶說道:“可陛下已經救到了席翎,經此事之後,席翎可對陛下死心塌地,視陛下為再生之恩人,背上罵名的唯有臣而已,陛下不用擔心。”
嘉禾一怔,抬頭看向趙遊舟,神情複雜。而少年也好似忘記了不得直視君王的規矩,靜靜的與女帝對視,眼神溫柔而固執。
最後倒是嘉禾匆匆挪開了目光,她擱下手中狼毫,過了一會複又拿起,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似是全心看著桌上奏疏,“這回你捉康彥徽又是為了什麽,說說吧。”
“為了替陛下試探此人。”
嘉禾並不反駁。
蘇徽的身份太過完美,沒有絲毫的破綻,可他那張與雲微相似的臉卻又實在惹人生疑。
“你試探出什麽了嗎?”嘉禾問。
如她預料的那樣,趙遊舟皺著眉頭,什麽也沒答。
她搖著頭歎了口氣,“你是想殺他,隻是發現殺不了,所以才想著要將他關進牢裏震懾一番。一來是讓他畏懼你,二來……聽說你的弟弟與他交好,你們兄弟倆一人給鞭子,一人賞糖吃,挺好的打算。你殺不了他,便給自己的弟弟製造機會換取他的信任。我若是這個初來宣府,無依無靠的年輕人,我說不定就這樣糊裏糊塗的倒向遊翼那一方,真將他當做是自己的大恩人。然後……然後你打算用這個年輕人去做什麽?”
趙遊舟還是什麽都沒說,這次倒不是無言以對,而是賭氣不願回答。
“你想用康彥徽去對付昆山玉——他與昆山玉一般都是出身世家大族,雖說一個是新起勳貴之門,一個是累世公卿之族,但他們都有著雄厚的家世背景,是你心中的對手。”
嘉禾對於人心的洞察無疑是精準的,做皇帝的,每日需麵對這個國家的人情百態,趙遊舟終究還是過於稚嫩了。
“陛下難道又要阻攔臣麽?”少年朗聲問道:“昆山玉卻是與席翎、林毓不同。”
“朕知道,朕當然知道。”嘉禾漫不經心的答。
“陛下才不知道。”少年咬牙切齒:“陛下慣會唬人了,每次在臣麵前便好言好語的哄著臣,實際上心中不知對那昆山玉有多重視。臣不是不懂道理的孩子,臣明白陛下有自己的苦衷。可是陛下,那昆山玉是否真的值得您去信任?”
“行了,你——”嘉禾想要打斷他。
“京中那批由昆山玉督造的□□,究竟是為何出了岔子,陛下難道就不懷疑昆山玉嗎?”趙遊舟卻搶在嘉禾喝止他之前飛快的說完了這句話。
嘉禾無奈的往後一倒,靠在了冰涼堅硬的龍椅上,“你想說,昆山玉有意造反?”
趙遊舟輕嗤,“造反”這兩個字他不敢說出口,可眼神中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你,出去。”嘉禾說出了之前沒說完的幾個字。
趙遊舟在她跟前侍奉的這幾年,嘉禾一直待他不錯,甚少對他有疾言厲色的時候。她並不是那等喜怒無常的君王,也不需要以冷厲神情充作威嚴,如今卻是罕見的流露出了不悅。
趙遊舟盯著她發了會呆,默不作聲的跪拜叩首,繼而起身退下。直到他關上禦書房大門的時候,嘉禾也沒有開口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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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大牢之中,趙遊翼與蘇徽相對而坐,獄中無桌椅,兩人學著古人一般屈膝跪坐,中間設有一方小案,案上是未開封的美酒。
趙遊翼今日帶著酒來探望蘇徽,原是想與好友把酒暢聊,推杯換盞之間談笑天下大事,這是何等的風.流快意。結果蘇徽一把按住了酒壇上的封泥,一本正經的告訴趙遊翼,未成年不得飲酒。
趙遊翼:?
蘇徽:……
別問他為什麽,他也不知道,總之他們兩個不許喝酒。
於是趙遊翼想象中的以酒會友變成了幹巴巴的聊天——確切說來,是他彷如一個匯報工作的下屬一般將近幾日宮外發生的事情說給蘇徽,然後蘇徽再托著下巴,懶洋洋的點評幾句。
當他說到禦書房內趙遊舟被女皇逐出的事情時,蘇徽噗嗤笑了出來。
“雖說是我阿兄對你不住,將你一直關在這裏,可當著他親堂弟的麵上,你能不能把你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收斂一下。”趙遊翼頗有些不悅。
“不不不,不是幸災樂禍。”蘇徽連忙搖頭,“我還不至於心胸狹隘到去記恨你哥哥這樣的小孩子。我笑是因為他可笑——嘖,該說什麽好,小孩子不愧是小孩子,陛下心裏想什麽他猜不到,就知道按照自己的意思胡鬧,不惹惱了陛下才怪喲。”
明明和嘉禾認識沒多久,但莫名其妙很能理解君王心思的蘇徽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