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尊嚴
忙完了所有該忙的事,雨秋平總算是踏實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查理還是若無其事地去駿府城後山射箭。雨秋平則重新開始算賬,準備還債。半天忙活下來,收成不錯。已經賺了82文了。他打算下午再接兩單生意。
中午吃飯時,查理依舊準時回來。正當兩個人坐在鋪內準備吃飯時,卻聽到了鋪外傳來了敲門聲。
雨秋平和查理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乞丐,卻有一米六幾。在日本,已經算高的了。小乞丐雖然長得很高,但是卻瘦弱不堪。左腳包裹著半隻草鞋,右腳穿著的則是一隻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鞋尖漏了一個大口子的布鞋。身上的衣服雖然破了好多洞,但卻並不臟。看得出主人很認真地去洗過。腦後扎著一個髮髻,有點類似武士髻,但卻又不完全是。最引人矚目的,是他的右眼被一塊系在腦後的白布遮住,白布邊緣微微可以看見一些膿水,右眼下方的臉頰也有一些發紅。
他叫親兵衛,已經流浪了十年了。
他本是美濃一家武士家庭中庶出的兒子,父母在他四歲的時候就過世了。從小,地位卑微的他,就不受家中叔叔伯伯的待見。別的孩子享盡天倫之樂時,他卻已經開始幫忙操持家務。從小,他就學會了察言觀色,謹小慎微地活著。
然而,人有旦夕禍福。在六歲那年,他得了眼疾。本來只是很輕的炎症,但是家中沒人在意這個庶出的孩子,終於,炎症越來越嚴重,眼睛開始潰爛流膿。嫌他噁心的嫡出的大兒子毆打了他,反而污衊是他先動手。於是,親兵衛被趕出了家門。從此開始流浪。
他曾經自己在山裡抓過鳥蛋,吃過草根,一路順著美濃向駿河流浪乞討。說是乞討,他卻從未下跪向他人祈求憐憫。而是向他人請求給一份工作。然而,所有的人都厭惡親兵衛那嚇人的右眼,無一不是揮揮手搶他趕走,甚至拳腳相加。
十年了,他雖然落魄不看,卻從未任由自己邋遢。因為在已經模糊的記憶里,父親要求過他,無論如何,都要保持自身的整潔。
於是,他經常到河水邊洗澡。哪怕有一次好不容易撿來的褲子被水沖走,也保持著這個習慣。
他沒有錢去治病,眼疾也越來越嚴重地疼痛著。現在,他已經幾乎幹不了重活了。走幾步就會累得不行,再也抓不到獵物了。只得在駿府城內祈求工作,撿他人的剩飯吃。
今天,他發現了一家新開不久的店鋪,就決定上前來碰碰運氣。不過,自己也沒有多少期望。
親兵衛鞠了個躬,有些虛弱地問道,「打擾兩位大人了。」他的語調雖然謙卑卻又努力保持著尊嚴,讓人格外心疼,「小人想請問,有沒有什麼小人可以做的工作?」
「這…」雨秋平和查理有些疑惑地對視了一眼。
「兩位大人不用擔心,小人只是個乞丐,但不願意行乞,」親兵衛解釋道,「小人想用自己的勞動換點吃的。不知二位…」
「沒問題,」雨秋平立刻答應下來,把他領進屋內,「你先和我們一起吃點飯吧。」邊說,邊從自己的碗里勻了一點小米粥給他。
「這…」親兵衛有一些為難,「小人多謝大人的好意…只是小人還沒有幹活,不能吃飯。」
雨秋平忽然覺得,似曾相識。
啊,不就是剛過來的自己么。明明已經走投無路,卻還是想保留為人的尊嚴。心中某個敏感的地方忽然被觸動了,他突然很想幫幫這個青年,或許,他的人生就會全然不同。就像當時的朝比奈泰亨,幫了自己一樣。
「你不吃飽,怎麼幹活啊,待會幫我送送賬目吧,」雨秋平取笑了一句,「快吃吧,飯要涼了。」
親兵衛愣了愣,看了雨秋平一眼,又看一眼那碗小米粥。左眼忽然濕潤了起來。
「大人真是個好人,」他小心翼翼地咽了一口飯,「實不相瞞,在下已經三天沒有吃上飯了。周圍的人看到我的眼睛壞了,都不肯放我站在門口,一定要趕小人走,覺得我會帶來霉運。」
「我不信那些,」雨秋平笑著解釋到,「話說回來,你的眼睛怎麼了。」
「小人也不知道。」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小人小時候眼睛突然壞了,之後就一直非常疼痛無法緩解。我父母死得早,家裡的叔叔伯伯覺得我的眼睛樣子太可怕,會帶來霉運,就把小人趕出來了。」
「小人已經流浪了快十年了。從美濃流浪到駿河了。」他說著說著,眼淚就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往日好心人最多給小人點剩菜剩飯,大人還是第一個,答應給小人工作的人,不嫌棄小人的眼睛。」
「放心吧,不會嫌棄的。」雨秋平溫柔地安慰道。
「冒昧的問一問,我可以看一下你的眼睛嗎,」雨秋平開口問道,「會不會是得了什麼病。」
「小人怕嚇著大人,還是算了吧。」親兵衛老實地回答。
「我不怕的,你快給我看看,是病要治啊。」雨秋平焦急的催促道。一旁的查理也點了點頭。
親兵衛猶豫了一下,解開了自己的白布。只看到整個眼睛連帶著眼皮都發著嚴重的潰瘍,幾乎已經要爛掉了。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你還看得見東西嗎?」雨秋平凝重地低聲詢問道。
「早就看不見了。」親兵衛一邊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雨秋平的舉動。
「你放心,我沒有覺得你有什麼嚇人的,不會趕你走的。」雨秋平一句無意的寬慰,卻讓青年一下子流出眼淚來。
「好了不哭啊,」雨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聽我說,你這病很嚴重,拖了這麼久還沒死是你命大。現在我就帶你去看醫生。」
「大人?」親兵衛吃了一驚,「可是我沒錢啊。」
「我先幫你墊著點吧,」雨秋平拿上了家裡僅剩的一百文左右的積蓄,「以後再還我,治病才是最要緊的事。」
「大人…大人…」親兵衛輕聲嗚咽了兩句,突然推開凳子,跪了下來,給雨秋平磕了兩個頭。
「小人這是第一次磕頭,禮儀有所不周,大人不要見怪,」他強忍著哭腔,但是嗚咽聲還是一開口就跑了出來,「大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只是,小人真的看不起醫生…」
「別說了,走了,」雨秋平想要扶起親兵衛,親兵衛卻執意不肯起身,他只好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以前是武士家庭,但已經被除名了,大人叫我親兵衛就好了。」
「好,親兵衛,我叫雨秋平,你現在聽我說,」雨秋平焦急的說道,「你這個眼睛的病,很有可能危機到大腦,到時候就是死路一條了。老實說,我覺得這種病耽擱一兩天就會出事情了,不知道你為什麼十年沒事。但是,你要知道,這病隨時都可能要了你的命,所以現在我就要帶你去看醫生,立刻!」
說罷,雨秋平朝查理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把親兵衛扶了起來,快步向城中的醫館走去。然而,醫館里的郎中看到親兵衛的眼鏡后,卻面露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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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無能,讓大人見笑了。」郎中嘆了口氣,「整個眼睛都壞了,這怕是要把眼睛割掉才行了。只是小人怕是沒這本事。」
「那這病要緊嗎?」雨秋平追問道。
「要不是看到這位小哥哥活了這麼久,我一直都以為,這病活不過一個月的,」郎中嚴肅的說,「還是最好不要耽擱了。」
「那去哪裡可以幫他把眼睛切掉啊?」雨秋平再次追問。
「我覺得,咱們駿河醫術最高超的,就是北邊城下町的津島大夫了,」他說道,「如果津島大夫都沒有辦法,估計就沒人有辦法了。」
「那我們這就去,多謝了,」雨秋平轉身鷲準備離開,那個郎中卻匆忙補充道,「不過各位大人最好帶足盤纏!」他說道,「那個津島大夫有個怪癖,收費極高。」
「謝了。」
雨秋平一行人剛一走出醫館,親兵衛就拉住了雨秋平和查理。
「兩位大人的好意,小人心領了,」他有些艱難地說道,「小人撿了十年的壽命,已經很知足了,不敢勞雨秋大人破費那麼多…」
「不行,這不是錢的問題,」雨秋平有些憤怒地低吼道,「這是你的命啊!多少錢都換不來一條命啊!既然出生了,就要好好的活下去!」
親兵衛的喉結蠕動了一下,連那個已經爛掉的右眼,也微微轉動了一下。
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看著那隻拉著他不斷向前的手,淚水不斷地從眼眶中溢出。
這個世界,那麼殘酷,又是如此美好。親兵衛那隻已經殘敗不堪的眼睛,已經十年不曾見到光明。此刻,卻炙熱地,彷彿有火花在跳躍。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