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心病
“我記得。”我望著那塊被雪映得幾近透明的薄玉，喃喃道，“楷燦啊……”
我記得，那你呢？
你，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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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敏亨，是沂國史上最年輕的太子。
我被冊封時僅四歲，母妃拉著我的手在地上跪了很久，冰冷的大理石地麵磕得我膝蓋有些疼。那名宮人走後，母妃捧著聖旨看了好久，然後把它遞給了我，“認得上麵的字麽？”
我以為她考我學問，抓著那道綾錦一字一句念給她聽。
母妃在我記憶裏一直很嚴苛，以至於後來想起那日她顫抖著手將我緊緊抱在懷裏的時候，我總以為是夢。大概真的是夢罷，往後她再沒抱過我，而我一直記得她身上淺淡的香味，有些溫暖，還有些無措。
我的童年泛乏可陳，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被母妃關在書房裏學習，隻有禦醫過來的時候才能得空休息。一開始我很期待皇宮中擺筵席，以為能同年紀相仿的兄弟姐妹說上話，但是後來我才發現，我是太子，得端端正正的坐在母妃身邊，即使是閑話家常，我與其他人也說不到一處，仿佛活在兩個世界。
我八歲那年，鎮國侯於漠北大破匈奴，劃地為界，十年不得來犯。父皇很高興，鎮國侯班師回朝的那天他親自出皇城迎接，舉國上下一片歡騰，歌舞升平。
慶功宴設在鎮國侯府，那是我第一次出宮。風把轎簾吹開的時候母妃正闔著眼小憩，我不經意往外瞥了兩眼，恍如隔世。
我對這種其樂融融的宮宴早就失了興趣，隻是現不在皇宮，借口方便找，我打著如廁的幌子逃了席，百無聊賴的在鎮國侯府打轉。
鎮國侯帶著家眷長年紮根漠北，府上久無人住，卻也不荒。正值春日，庭院裏的花開得很好，我繞過前麵那幾株梨樹，準備去對麵湖中心的亭子打個盹，卻沒想冷不丁被一本書砸到了腦袋。
我覺得奇怪，目光越過密壓壓的梨花，卻瞧不見一個人。
那本書安安靜靜的躺在我的腳邊，我撿起來看，書名叫《七劍怪俠錄》，這與母妃往日勒令我看的書不同，我覺得很新奇，就地坐下翻閱起來，轉眼就忘了時辰。
再次被砸到的時候我才從書中回過神來，怔怔的望著麵前跳起來揉屁股的人，慌亂中迅速將那本書藏到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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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望著他那雙疑惑的圓眼睛，突然說不出話。
“嘿！你不會是……”他有意拖長了音調，在我來不及作出反應的間隙，背後藏著的書已經被他牢牢抓在了手裏，“小偷吧？”
“胡說！”我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氣憤的站起來去搶那本書，“還給我！”
“這是我的，為什麽要還給你？”他朝我擠擠眼睛，笑得一臉狡黠。
我的臉更紅了，嘴上卻不肯罷休，“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有什麽證據？”
“你這人長得這麽好看，怎麽耍無賴呢？”他皺著眉抱起了胳膊，有些不悅的打量著我。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自知理虧，扭頭就想走，誰知道他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我，“喂喂喂，你生氣了？”
我看著袖口被印上的泥，想到母妃毫無表情的臉，頓時有些惱，語氣生硬道，“沒有。”
“你怎麽跟個女孩兒似的，扭扭捏捏的。”他不在意的笑兩聲，又將那本書遞到我麵前，“我看你看的挺認真的，就送給你吧。”
我有些驚訝，卻不敢伸手接。
他挑挑眉，徑直將那本書塞到了我懷裏。
“太子爺……太子爺……”宮人的呼喊聲由遠及近傳來，我慌不擇路的推開麵前的人，跑到不遠處的假山後麵躲了起來。
“你跑什麽？”他跟著我蹲下，目光在我臉上定了一瞬，隨即落在我那身明黃的華服上，“你是……你是太子？”
我情急之下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眼看著宮人稀稀落落的腳步聲慢慢遠去，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是太子？“他又問了一遍，眼睛睜得老大。
我點點頭，看著他滯愣的目光，突然想起我那些兄弟們望向我的眼神，心突然宕了一下。
“我……我先走了。”他不安的抿了抿唇，起身就要走。
“喂！”我有些煩躁的喊住他，“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李楷燦。”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細若蚊蠅。
我皺了皺眉，忽然想起鎮國侯膝下有一對孿生兄弟，好像就有一個叫李楷燦的。
等我抬起頭，他已經沒了影子。我看著懷裏那本《七劍怪俠錄》，這才想起剛剛混亂中忘了問他，書最後掉了的那幾頁內容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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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過了幾日，午膳的時候有個宮女偷偷塞給我一個布包，等母妃走後，我疑惑的打開來看，軟滑的綢布中靜靜地躺著一把精致的匕首，還有一張不知道從哪裏撕下來的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他的“對”少寫了一個點。
我想起那日他從樹上摔下來跌在我身上的場景，以及假山後他突然變得慌張的眼神，一下子想通了。我看著匕首上嵌著的那個小小的紅寶石，嘴角不自覺勾了起來。
鎮國侯回漠北的第三天，北方傳來急報：匈奴詐降。
匈奴在鳴金收兵的當夜退到了五百裏之外的慶野鎮，跟埋伏在那裏的精銳部隊匯合，花了幾天時間整頓糧草，之後重新抄小路繞回漠北。
舉國上下歡慶勝利，畫船樓舫上鶯歌燕舞之時，匈奴正在漠北大肆屠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城中十萬條人命，一夕之間淪為白骨。
我坐在書房裏，聽見外麵急報頻傳，坐立難安，看不進一個字。
“你不會是……小偷吧？”
“這是我的，為什麽要還給你？”
“你這人長得這麽好看，怎麽耍無賴呢？”
那本《七劍怪俠錄》的最後幾頁被撕走了，我一直不知道結局，緣於此罷，他那張臉總在我眼前浮動，讓我有些說不出的難過。
除開去鎮國侯府那次，我從未外出過，所以此刻，我躲在糧草堆裏，心悸得有些異常。
這是運往漠北的糧草，我決定了，要親口去問他結局。
城池已破，我從比我高大半個頭的糧草堆中爬出去，又往臉上抹兩把泥混進了難民窩。
“鎮國侯在哪啊？”我湊到一個小不點旁邊，悄聲問道。
他扭頭看我，目光有些驚愕，還有些猶疑。
我連忙解釋道，“匈奴把我們村子燒了，我聽說鎮國侯在這邊，想過來投靠他，為爹娘報仇。”
他眼神中的光一瞬間轉為慟然，“你來晚了，鎮國侯回府的那天晚上就被滅門了。”
我一瞬間怔在原地，他像是著了魔，痛苦的抱住腦袋，死死的揪著自己的頭發，“一家二十九口，沒一個逃出來。”
“李……李楷燦呢？”這是我第一次念他的名字。
“大公子？”旁邊有個人聽到我們的話插了進來，“大公子心疾發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