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以命相酬
夜色沉沉,東南風急。
薑昀靜靜立在主艦船頭,對副將吩咐道:“兩舷做好開火準備,弓箭手就位,一旦北周戰船靠近,立刻開火,能撐得一刻是一刻。”
副將低頭應諾,有些急切地說道:“一切都按計劃安排妥當,請殿下迅速移步至艨艟。”
薑昀點點頭,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北周艦船,迅速往船後的繩索走去。然而,沒走出幾步,隻聽得“砰”地一聲,船身被劇烈的撞擊,薑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欄杆,才勉強沒有摔倒。而甲板上的弓箭手可就沒這麽好運,東倒西歪地摔成了一片。
待座船劃出幾米後,薑昀立刻站直身子定睛看去,不由得麵色慘敗。原來竟是王述指揮的副艦將他們撞出了水草纏繞的區域,可是這樣,副艦就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北周艦船的炮火之下,避無可避。
“不要!”薑昀絕望地厲喝,朝著主艦的側舷狂奔了過去,那一刻,他的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小秧還在那艘船上,她一定不能有事。
然而,他剛跑出幾步,就聽得一陣隆隆的炮聲傳來,副艦的甲板頃刻間被北周的炮火覆蓋,船的桅杆被炸斷,船身也被炸的裂開,向水中沉去。
薑昀當場僵在原地,片刻之後他才回過神,眼中早是血紅一片,他朝著主艦上的兵士怒聲吼道:“讓所有的艦船都回來,給我狠狠地打!”
說完,他衝到船頭,奪過鼓手的鼓棒,敲響了進攻的號角。
聽到主艦的鼓聲,大寧的艦船紛紛向主艦靠攏,和北周展開了正麵對攻。而主艦後的一排艨艟立刻出發,每艘艨艟上除了幾個舉著火把的士兵外,滿滿都是火藥和柴薪。
這些艨艟趁著兩方艦船火力對攻之際,快速往北周艦船身後繞去,一旦被大量的漁船困住,船上的士兵立刻點燃柴薪和火藥,與附近的漁船同歸於盡。其餘的艨艟便趁機繼續往北周艦船後方靠近。
由於北周戰艦首尾連接,不利進退,又與大寧的艦船在正麵對攻,因此看到艨艟衝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反應。
而艨艟上的士兵一旦接近北周艦船,就立刻點火,盡管烈焰飛騰,灼燒著士兵們的每一寸肌膚,可他們卻各個眼神堅定,悍不畏死,堅持將船上的所有易燃物點燃才跳入水中。
一時間,濃煙四起,北周戰艦被烈火點燃,在猛烈的東南風下,一艘接一艘的燃起了大火,北周的戰艦紛紛斬斷連接艦船的木板,向溱江北岸撤去。尚未損毀的漁船見主艦已撤,也都跟著往北岸駛去。可饒是如此,北周的艦船也已被焚毀了大半。
盡管北周艦船已撤,大寧這場戰役算是險勝,可此時溱江之上的戰鬥卻並沒有結束。先前掉落水中的大量北周兵士見戰船已退,求生無望,反而更加搏命地與大寧士兵廝殺起來。
裴南秧此時泡在江水之中,已與北周士兵廝殺良久,肩上被對方的破陣刀已刮了好幾下,她強忍著疼痛,機械的揮舞著手中的長刀,赤紅色的液體不斷從她眼前飛濺而過。而秦子堯和王述就在她身後的不遠處,不停地砍殺著撲上來的士兵。
拚殺間,裴南秧的手臂也被突然發力的北周士兵砍中,她已經再也握不動手中的刀了。那名北周士兵見狀,立刻揚起劍鋒,朝裴南秧刺來。裴南秧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可卻被浮在身後的一具屍體擋住,再也避無可避。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秦子堯不知何時遊到了她的前麵,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裏,而北周士兵的那把劍就深深地刺入了秦子堯的身體。
裴南秧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提起刀從秦子堯的手臂下麵穿過,狠狠插入了那名北周士兵的心髒。王述回頭瞟了一眼,頓時大驚失色,迅速往裴南秧的身側靠近,幫她擋住一旁北周士兵的攻擊。
“秦子堯!你怎麽樣?”裴南秧看著秦子堯胸口不斷流出的鮮血,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
秦子堯麵色蒼白,他沒有回答裴南秧的話,而是手指顫抖地從懷中摸出了一塊刻著繁複花紋的翡翠平安扣,塞在了裴南秧的手裏,輕咳著說道:“活下去,不要忘了答應我的事……”
說完他鬆開手,身子向後一仰,毫無留戀地便要往水下沉去。
“不行!”裴南秧固執地搖了搖頭,一把抱住秦子堯的身子,死死不肯撒手,嘶聲說道:“我答應要擋在你前麵的,我不能食言。”
秦子堯嘴角輕輕牽動,露出了一個裴南秧從未見過的狡黠笑容,他忍著從胸口處蔓延開來的疼痛,艱難地湊近裴南秧的耳畔,輕輕地說道:“我堂堂七尺男兒,怎麽能讓一個女孩子家擋在前麵。”
聞言,裴南秧猛地一震,秦子堯趁機一把推開了她,朝水下沉了下去。
“秦子堯!”裴南秧嘶啞著嗓子吼道,一頭紮進水中,拚命地朝著秦子堯的方向遊去。
湖水盡赤,旗鼓器仗,浮蔽湖麵。數十裏的江麵之上,全部都是船隻的碎片和士兵的屍體。江的盡頭,晨靄緩緩破雲而出,投射在江水之上,映照得天地間盡是一片血紅。
此時,大寧的主艦之上,薑昀正趴在船舷之上向水中看去,半個身子都快伸出船外。一旁的副將一邊拉住薑昀,一邊焦急地諫言道:“殿下,不如我們直接用炮擊吧,雖然會死不少弟兄,但好過他們在水中這般廝殺受罪。”
“你給我閉嘴!”薑昀轉過頭,有些失控地朝著副將吼道:“不許開火,叫弓箭手也都給我撤下來!”
副將被薑昀充滿戾氣的模樣嚇了一跳,急忙傳令各艦撤下弓箭手,生怕再次激怒了薑昀。
薑昀鐵青著臉,繼續朝著江水中看去,突然間,王述那一臉極為顯眼的絡腮胡子不期然映入了他的眼簾。他急忙在王述附近搜尋,果不其然看見了正抱著秦子堯的裴南秧。
他一顆懸著的心在一瞬間落了地,他指著裴南秧,回頭朝副將吩咐道:“你即刻帶人去把她救上來!”
副將朝水中看了一眼,剛要點頭領命,就看見裴南秧一頭紮入了水中。
薑昀頓時大驚失色,麵色猙獰地朝著甲板上的士兵高聲喝道:“把她給我拉上來!否則你們就不要回來了!”
副將麵色一僵,急忙一揮手臂,帶著甲板上的兵士們跳入水中。
士兵入水後,薑昀兀自立在船頭,雙手緊緊抓著船邊的圍欄,眼睛盯著起伏的江麵一眨不眨,明明隻是片刻,他卻覺得像過了一生那般長久。
當終於看見士兵們帶著裴南秧破水而出的時候,他幾乎是立刻衝到了船頭的繩梯旁,一看見士兵背著裴南秧上來,便急忙伸出手將她一把接了過去。
他將她放在甲板上,半靠在自己的懷中,目光掃過她發青的麵色和緊閉的雙眼,左手顫抖地撫上她脖間的動脈,在感受那微弱卻清晰的脈動之後,他終於長舒一口氣,緊緊抱住了懷中的少女。
而福大命大的王述剛跟著其他士兵爬上船,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讓人唏噓的畫麵。他幾乎是立刻想起了昨日薑昀聽到他說起秦子堯和蘇南關係匪淺時怒不可遏的情景。這一刻,他突然醍醐灌頂,腦海中閃過秦子堯為裴南秧擋刀的一幕,剛想暗歎一聲藍顏禍水,造化弄人,就見薑昀抬起頭,聲音冰冷地說道:“傳令下去,所有艦船立刻返航,讓炮手和弓箭手做好準備,若有人想趁機登船,立刻開火,不分敵我,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