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狂瀾難挽天儀變
天儀京城儀都。
日已偏西,殘陽如血。長懌侯府的馬車緩緩駛進城門,我掀起窗簾,京城特有的喧囂撲麵而來,繁華不減當年,可誰知道,這平靜下隱藏了多少暗湧。
離開霧焰山時,若荷本來想跟著我走的,可我怎麽可能讓她拋夫棄子的跟著我。我把千儀給我的銀票給了她,囑咐她要好好過,山裏的生活很平淡,但是很幸福,要她惜福。她聽我這樣說,立馬就哭了,她和我一起闖蕩過所謂的江湖,知道我一旦現身,會遭遇怎樣的艱難險阻,問我是不是預備有去無回了。我也不知道,隻說無論我在哪裏都會過得好好的,讓她不用擔心。說完我就狠下心頭也不回地走了。若荷就在後麵跟著馬兒跑,一邊跑一邊哭,我就是不回頭,可是眼淚無聲地流著。一旁的顧展延看著眼前的情景,神色凝重。
“在想什麽?”馬車裏的顧展延喚回我的思緒,我回過頭,笑著搖搖頭,問他:“我們這就去將軍府嗎?”
“不。”他說,“先到侯府,安頓幾天,從長計議,再去將軍府不遲。”
闊別京城四年,此番回來,我發現心中竟是如此的平靜。隻是,怕隻怕如今的形勢容不了我平靜多久了。上京的路上,天儀這些年的大事顧展延都給我一一說清楚了。
民間不知朝廷事。這些年民間隻知道皇帝老兒還是承和帝,天儀還是姓明,但是卻不知,朝中早已風雲變幻好幾番了。目前除了三大侯樂然王沒必要動也動不了之外,其餘的人,沒有一個逃得過他的魔掌的。天子朝臣都成了他樂然王府的忠實奴仆了。對承和帝矢忠不二的臣子,要麽架空權力,要麽貶官流放,再不成,就直接找個理由給殺了;立場不堅定的,自然成了他樂然王的人了。新換上了的官員,莫不對他俯首帖耳。實在動不了的,像樹大根深的左相丁耿堯,就好好供著。
而軍權,則是他最迫切需要的,也最難得到的。天儀有三員大將,兵權分管在他們手裏。驍驥大將軍莫君銳率領的莫家軍是天子親兵,對皇帝死忠,最難拿下。其二是長年在戍守北邊邊境的聞人達將軍,聞人家族聽命於天儀三大守護家族,就是三大侯,連皇帝都叫不動。最後一個則是樂然王的寶貝女婿何睿恩,此人本是他囊中之物。
因此,眼下樂然王對莫君銳動手了。兩個月前,皇帝聽了國師的“進言”,突然在早朝時下旨,說要替六皇子報仇,攻打赫彰,一個炸彈在朝中爆炸。這個餿得不得了的主意,不過是一個誘餌,就為釣大魚而已。所謂國師,不過是去年皇帝私訪樂然王府帶回去的。而莫君銳自然是不同意的。此事僵持不下,不了了之。奇怪的是,一個月前,右相大人在京城逮了個赫彰人,說是送信的密使,送進吏部大牢。待牢裏幾天,右相大人天天到牢裏報到,親自監視逼問密使,以示他對皇帝的忠心耿耿。幾番嚴刑逼供,所謂的赫彰密使的嘴終於被撬開了,原來他是赫彰某郡王和莫君銳大將軍的信使。
莫將軍通敵叛國的消息傳出,天儀震驚。可是在民間,莫君銳的威信甚高,老百姓都擁護莫君銳,說右相誣陷莫將軍,這就更讓皇帝光火。更糟糕的是,在莫家軍的兵營裏,莫君銳的書房裏搜出了莫君銳親筆簽名的一封給赫彰某郡王的信。這就更坐實莫君銳的“通敵”。而不主張打赫彰,就證實了他的“叛國”。
聽顧展延說這些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冷笑。我就說嘛,四年了,樂然王還沒把龍椅弄到手,原來是時機未成熟的原因。這會兒他朝中都要打點好了,終於忍不住用這麽拙劣的詭計來算計莫君銳。
長懌侯府到了,侯府管事領了一眾下人在門口列隊迎接。京城的長懌侯官邸沒有女眷,也就沒有玄洲長懌侯那麽多的是非。在玄洲,顧展延把我領回侯府時,我發現他不僅娶妻納妾了,還是兩個孩子的爹了。而他那個正妻,看見我跟著顧展延回來,頭發都想豎起來了。我隻在那兒住了一天,她就把我和我臉上的刀疤以及我的祖宗十八代給嘲諷個遍了,真不知他那個妾室是怎麽熬過來的。
將安頓我好後,顧展延說要出去打探一下消息,讓我好好休息,臨走時還遞給我一個精致的瓶子。我一看,竟然是以前鬼醫給我的凝膚露,不知道他去哪兒找來的,鬼醫還在京城?我打開瓶蓋,芳香撲鼻,又看看鏡中自己臉上醜陋的刀疤,想到千儀,歎口氣,還是把傷口治了吧。
不知道顧展延會帶回什麽消息,千儀現在一定很需要人安慰,為什麽顧展延不立刻讓我見千儀……想著想著,我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亂紅,亂紅……
依稀覺得有人在喊我,我睜開眼一看,眼前煙霧迷茫。一陣冷風吹過,我打了個寒戰,凝神一看,連綿的白雲朵朵,天空藍盈盈的,好美啊。而我,此刻正站在雲端。這也太……荒謬了吧,跟拍戲似的,我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踏錯步從九重天摔下去,摔個稀巴爛。
隱冥騰雲駕霧而來,停在我麵前,說:“好久不見。”我頷首:“確實好久不見,久得我還以為一切是個夢呢。”
他卻又笑了笑:“浮生若夢,以你今生的經曆,對前世而言,不也是黃粱夢一場而已。”
“這話是什麽意思?”我不解,他又來放煙霧彈迷惑我了,神仙不都是救苦救難的嗎,什麽神啊這是?
“沒什麽意思。我此番喚你前來,是想問你,明千儀的事,你打算如何處理?”他捋著花白的胡子,試探性地問我。千儀的事,千儀有什麽事,莫君銳“通敵叛國”嗎?我無助地看著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皇帝雖說受製於樂然王,可是大權依然握在他手裏,皇帝要他死,誰救得了,長懌侯都沒辦法,更何況我一個平民百姓。”我轉念一想,又笑嘻嘻道:“您是神仙,不如您發發慈悲,救救他們吧。”
“哈哈……”隱冥笑了,搖搖頭說:“我救不了他們,承和帝也救不了,這是命!然而,這個命數,你卻可以把握。因為,你穿越時空而來,可是說,就是為了她的。”
我一驚,踉蹌了一下,尚未反應過來,隱冥卻騰雲而去了,我衝他的背影喊道:“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了,你回來!”
“長懌侯還有事瞞著你,問他去吧。”隱冥留下最後一句話,消失在我視線之內。我失神地向前走了幾步,不料一腳踏空,九重天外自由落體重臨人間——
“救命啊。”我迷迷糊糊不自覺喊出聲,伸手想抓住雲朵,卻不想一拳打在了一個硬物上,我將醒未醒,一個轉身,感覺身體沒了依托,猛然醒來,落入了一個懷抱。
“哎喲,”顧展延一手捂住左眼,一手扶著我,嘟嘟囔囔:“你做的什麽夢,還打人。”
我僵著臉,尷尬地笑了:“那個……不好意思。要不我替你揉揉。”
“好了好了,”他又揉揉眼睛說:“我沒事。用晚膳吧,我有事跟你說。”說著吩咐下人把晚膳端了上來。不消一會兒,美味佳肴上桌,下人退了下去。
“來,吃吧,多吃點,養足精神,明天我就帶去將軍府。”顧展延說了,又奇怪地看著我,問道:“你臉上的傷,怎麽這麽快就好了,看來鬼醫的醫術,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我不自覺伸手摸了摸,想起方才的夢,應該是隱冥的原因吧。對了,隱冥說顧展延還有事瞞著我,他瞞了我什麽?我試探性地問:“你……就沒有什麽要告訴我?”
“我正要跟你說。”他放下碗筷,神色凝重地說,“那個赫彰信使死了,如今死無對證了。君銳,隻怕是……其實這些都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皇上聽信讒言,認定君銳是民間的天子,還說……”
“這是哪門子的謠言,那個破國師說的,還是哪個佞臣?莫將軍拿命去替他保江山,老百姓愛戴他怎麽了!你堂堂長懌侯就一點辦法都沒有?莫將軍的通敵叛國死無對證了,那將軍夫人長公主呢,皇帝是不是要滿門抄斬,殺盡所有的逆賊。”我壓抑不住衝顧展延喊,皇帝就糊塗到了這個地步,莫家世代忠良,如果他真的認為莫君銳功高震主要除掉他,他就不怕他的好弟弟樂然王了?
“你先別激動,聽我把話說完。”顧展延無奈地說:“那個妖道國師說,君銳的下一代,會是妖孽,會禍害天儀。這個消息是我宮裏布的眼線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些年,樂然王的人不斷滲入後宮,我的好些眼線都被他的人揪了出來。”
“荒唐!”我怒道,一想到千儀才二十歲,卻要背負那麽多的罪孽,我就冷靜不下來。“這個妖道,受製於樂然王,可樂然王為什麽連千儀都不放過。”
“現在千儀沒有危險,因為她,還沒有孩子。”顧展延低聲說道,“可是,如果君銳出了什麽事,隻怕她也……”
“我一定不會讓她有事的。”想起隱冥的話,我堅定地說。不管千儀的劫難是不是我最終是宿命,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我不可能袖手旁觀。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守護的人,明宬我錯過了,可是對千儀,還有眼前這個男子,我不願再遺憾。
翌日隅中之時,本應當空照的太陽,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天空陰沉著,壓抑著我的神經。
到將軍府的時候,千儀正坐在院子裏發呆,娟兒站在一邊替她扇風。遠遠看見千儀,我呆住了,這還是那個天真活潑的千儀嗎?雲髻輕挽就,鉛華淡裝成,儼然一個深閨貴婦人,走進了看,一種近乎絕望的愁緒寫在她臉上。我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公主。”
娟兒最先回過神來,她張著嘴,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眼淚就滾下來了。千儀看見我,呆滯的神情瞬間變化多端,時晴時雨,過了好一陣,才奔過來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看著我,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等大家情緒平複後,我和千儀躲了起來,細數離別思情,自然免不了談到雙方別後的生活,我把一切困難危險隱去,告訴千儀我遊曆了多少名勝古跡,踏遍了多少山山水水,她隻是傻傻地聽著,神情喜悅,仿佛是她親身經曆了這些美好時光。千儀也給我講了她這幾年和莫君銳婚後的甜蜜生活,一直說到莫君銳的鋃鐺入獄。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安慰她,倒是她安慰我說,她相信皇上一定會把事情查清楚還莫君銳一個清白的。我也隻是笑笑鼓勵她,不再多言。顧展延告訴我,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事情的嚴重性瞞著,讓我不要戳穿,惹得千儀擔心。
突然,千儀像是想到了什麽,很為難地看著我說:“淨玄娘子,仙遊了。”
仿佛晴天霹靂,我的笑容僵在臉上,怔怔地看著千儀,她繼續說:“她走得很安詳,嘴邊還帶著笑意。她就葬在明宬的衣冠塚旁邊。”
淨玄娘子,是林婕妤,是明宬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