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向死而生
第二天一早,小野不知道自己是被吵醒的,還是癢醒的,還是臭醒的。
總之,她掙扎著睜開半隻眼,兩根雞毛順勢從鼻尖飄起,窗外,小石頭手裡不知拿了什麼好東西,引得一群雞飛狗跳。
小野渾身發軟,睡意連綿,眯著眼觀摩了許久人雞狗大戰,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屋內竟然只有她一人,再一看時間,已是將近9點。她不禁奇怪,自己的酒量,好歹能輕輕鬆鬆殺過投行的應酬,可昨晚明明就喝了一杯啤酒,怎麼能睡成這個死樣。
不過小野懶得深究,反正自己是無業人員,睡上個一整天也人畜無害,想到此,她慢吞吞朝天翻了個白眼。
當小野的眼球又慢吞吞回落下來的時候,小石頭已經搬了張小木凳,在門前翹起二郎腿。
「你離我那麼遠,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嗎?」
小野早已習慣了和小石頭沒大沒小的對話,不過這回的內容對小石頭來說實在有些超綱,只見小石頭閃吧了幾下眼睛,困惑地問:「控制自己?」
小野忍住笑,重新表述了一遍問題:「你坐在門口乾什麼?」
「陳艾姐姐說,讓我看著你,不讓你出門。」小石頭說完,嘴巴鼻子扭了扭,總覺得漏掉了什麼,卻又想不出來。
這個瘋丫頭,又在搞什麼鬼。
小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漫不經心地回道:「如果我偏要出門呢?」
一邊說,小野一邊往後仰去,反正就算現在出發,也沒法準時趕到競標現場了。而且顧島那個活神仙,哪裡用得著她在旁邊搖旗吶喊,不如乾脆美美地睡個回籠覺,再等顧島回來給她做頓好吃的。
但小野的話倒是提醒了小石頭,他忽地眼睛一亮:「那你也不能坐車!」小石頭這下完全記起了那個奇怪的命令,「陳艾姐姐說,哥哥車裡有驚喜,讓我今天早上必須守著你,不讓你坐那輛車。」
說完,小石頭學著小野的樣子,也打了個哈欠:「害得我一晚上沒敢睡覺。」然後雙眼木訥,睏倦地嘆道,「男人難做啊……」
小野忍俊不住:「抱怨什麼,好好學學你哥,折騰一晚上,今天一大早又工作去了。吃不了苦,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絕種好男人?」
「他哪有折騰一晚上啊!」小石頭不服氣地嘟起嘴,「昨天晚上你們兩個像豬一樣,吃完就睡,碗都不洗。」
小野噗嗤一聲,像豬一樣……
還是兩隻……
還是兩隻……突然,小野睜大眼,直直地蹦起來:「陳艾姐姐讓你看著我的時候,哥哥已經睡了?」
「是啊,都說了,你們像豬一樣,我叫他他都不睬我,我只能找天純哥哥玩,天純哥哥無聊得要死,連蝸牛都不敢碰……」
可小石頭才叨叨了一半,一陣疾風差點把他掀翻。
當小野看見石階下空空蕩蕩,顧島和天純的車都不見蹤影時,先前一閃而過的可怕念頭變得無比真實。
自己和顧島,都是那麼能喝酒熬夜的兩個人,怎麼會同時一杯就醉?
睡了的顧島怎麼能在車中製造驚喜?
為什麼陳艾要叮囑小石頭不讓小野坐顧島的車?
小野腦中一片空白。
「姐姐……」
「小石頭,你先叫救護車,再叫警車,去我們昨天過來的這段路,明白嗎?」
小傢伙嚇得面色如土。
「聽明白了沒有!」小野又吼了聲,小石頭這才一個激靈,重重點了頭。
頭還未抬起,小野已沿石階飛奔而下,縱身躍上一輛扔在路旁的自行車,一邊狂踩腳踏板,一邊顫抖著打給顧島。
電話始終忙音。
「求求你,接電話啊……」當電話第三次轉到留言箱的時候,小野的淚水奪眶而出,自行車不知撞到了什麼東西,摔進農田。
可小野幾乎剛一摔下就又重新躍上車。
這次,她打給了川頁爪:「顧島現在在和誰打電話?」
「小野,真是你啊!」川頁爪整個人高興得飄了起來,「我就說嘛,大大今天心情怎麼那麼好,將近半個鐘頭沒罵過一句,愛情啊,果然是……」
「他現在在和誰打電話?」小野再次問道。
被粗暴打斷的川頁爪不禁愣住,這兩個人,今天怎麼好像互換了似的,顧島那麼可愛,小野那麼猙獰。
忽然,川頁爪心中一亮,原來是嫂子查崗來了!
於是他賊兮兮一笑:「大大在周會上呢,周會,不是私會,嫂子放心,有我看著,半隻蒼蠅飛不進來……」
「你告訴他,立刻、馬上下車!」
「啥?……」
「他的車有問題,讓他馬上下車!」
「什麼問題……」
「你讓他馬上下車!」
掛掉川頁爪的電話,小野打給了第三個人,那個知道答案的人。
「你醒了。」電話接通后,傳來陳艾平靜的聲音。
「你們對顧島的車做了什麼?」
「車上裝了炸藥。」
小野渾身冰涼,抓著車把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什麼時候會炸?」
陳艾停了一秒鐘,冷冷地說:「我想讓它炸的時候。」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一塊地而已,為什麼要用一個生命來交換……」
「我懷孕了。」陳艾一臉冷漠地打斷小野。
小野怔住,悶熱的空氣里,夾雜著腐爛的味道。
「所以我只能這麼做,不管它有多瘋狂,多自私。」陳艾不帶一點情緒,冷靜地像個劊子手,「對不起,小野,說好要和你比賽的,可我中途退出了。」
陳艾深吸一口氣,望向前方看不見的宿命。
然後,她似乎是淡淡笑了笑,繼續說:「我終於明白,我改變不了天純,也改變不了自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結束這一切。因為我是一個母親,我不能讓孩子有一個罪惡的爸爸。」
小野越聽越不對勁,陳艾的目標,似乎不是顧島……
她的目標,其實是……
小野恍然大悟,用盡全身力氣猛踩腳踏板,對著電話吼道:「陳艾,你別亂來,陳……」
電話里一聲巨響,前方不遠處的高速上,升騰起滾滾濃煙……
當小野失魂落魄地飛馳到現場時,陳艾滿身是血地躺在因為熱浪而扭曲變形的空氣中。她顫抖著小心抱起這個曾經渾身是刺如今卻軟綿綿再無還手之力的身軀,彷彿一片落葉,在她懷中慢慢枯萎。
「陳艾,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陳艾臉上,卻浮現出解脫后的笑意:「小野,小心俊哥,離他……越遠越好……」
「他是主謀對不對?」小野頓時瞭然一切。
陸天純再怎麼恨顧島,骨子裡,卻絕不是陰狠的人。給他這個想法和這份膽量的,一定是俊哥。
鮮血從陳艾嘴角滲出,滾燙地落在小野的手腕上,將小野的心灼得一陣陣絞痛,刀光劍影在她眼中一閃而過,最終只留下深深的怨恨與悲涼。
小野泣不成聲,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重複:「為什麼……為什麼……」
「我胡來了一輩子……總不能……到死都是個混蛋……」陳艾的目光越落越遠,越飄越空。
小野緊緊抱著陳艾,深怕她一不小心就會被風吹走。
可陳艾的呼吸依然越來越微弱,越來越虛無。
小野強忍悲痛,貼在陳艾耳邊:「你是胡來了一輩子,可你從來沒有忘記要做自己,那些正經了一輩子的人,也許早就忘了,真實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陳艾,答應我,堅持住,勇敢地活下去……」
茫茫河谷里,滿山的馬蘭,悄無聲息。
陳艾噙著笑,緩緩地、緩緩地,睡去了。
「陳艾!」
那一刻,遙遠的記憶無比清晰,小野看見,那個跟著她一起守小賣部的丫頭,那個背著畫板眯起眼藐視天地的丫頭,那個在她床頭大放厥詞的丫頭,那個吃到好吃的總會給她留一塊的丫頭,那個和她較勁比賽誰更勇敢的丫頭……
不遠處,陸天純透過濃煙,痴痴望著小野。
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都在漸漸遠去。
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就像這濃煙中飄零散開的再也抓不回的一團夢,溫柔過也狠心過,善良過也惡毒過。
他儘力了,可他終究沒能脫離別人給的羽翼,自己飛起來,活得瀟瀟洒灑、坦坦蕩蕩、明明白白。
下輩子,陸天純依然不知道自己想成為誰,要怎麼過。
但是他知道,如果還能遇到小野,他一定,再也不把她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