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使與魔鬼
市中心一個老式里弄的一樓客堂間里,陸天純裹著磚頭一樣又厚又硬又潮又冷的被子,兩眼無光盯著天花板上的石膏和油漆。每次板上有老鼠竄過,它就稀稀拉拉掉下幾片,有時直接掉在他嘴裡,他也懶得管。
反正沒有小野,這日子就是屎,陰天晴天,都只是臭烘烘的一坨。
一想到顧島正時時刻刻出現在小野的生活中,陸天純就恨死了自己這一身行屍走肉。可事到如今,他要拿什麼去贏回小野。
屯予的資金撤得乾乾淨淨,而他那個能耐大到可以把馬蘭鎮的土地神不知鬼不覺裝進自己口袋的老爹,竟沒個能耐留下自家住的房子和半分存款。
陸天純恍惚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醒來,才發現陳艾的這間破屋,竟成了自己唯一可以待的地方。
搬進來的那天,他狠狠看著陳艾:「不許告訴小野我在這裡。」
房門外公用灶披間的腳步聲逐漸雜亂起來。
又到飯點了,隨之而來的,是不變的、可以掀翻屋頂的油煙和吵罵。頭一回聽到時,陸天純還以為出了人命,後來就習慣了,因為每次都吵,偷調料、拿錯碗筷、鍋沒洗乾淨、灶台多用了一分鐘,反正什麼都能吵。
不過這次,只有狗叫,卻沒有人聲。
陸天純翻了個白眼,應該是陳艾回來了。於是他把腦袋整個兒鑽進被窩,側過身,屁股朝門。
果然,門的另一邊,五六米開外,陳艾正拎著三大包剛從菜場精挑細選的打折貨,毛骨悚然地不敢往前,暗罵,這個老不死的野種,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畜性不改,每次見到她,比見到賊還凶。
陳艾心虛地瞪了眼野種,野種卻叫得更加肆無忌憚。她又忐忑地上前一步,野種也毫不示弱,跟著就上前兩步,她只能趕緊退後三步。
僵持許久后,陳艾手上的青筋被吹成一條條紫色的蚯蚓,主人才穿著拖鞋姍姍出門,把野種一腳踢回屋子裡。
陳艾飛一樣地衝到門口,剛拿出鑰匙,卻聽到後面有個身影,居高臨下地問廚房裡的其他人:「陸天純住哪間。」
陳艾好奇地回過頭,頓時嚇得雙腿癱軟。
來訪者鼻孔中吐出的殺氣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將陳艾的心臟刺得跳一陣又停一陣。
許久,她才哆哆嗦嗦,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天……天純在裡面……」
她邊說邊顫抖著打開門。
床上一片死寂。
「天純……」
「你煩不煩,又吃。天天就知道吃吃吃,跟老媽子一樣。」
陳艾臉上火辣辣一陣。
來訪者倒若無其事,穿著Loro Piana羊絨外套,繞過滿地亂扔的內衣、打翻的顏料和散成兩米多長的捲筒紙,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
「脾氣挺大啊。」來訪者語速飛快、吐字乾脆。
陸天純眼眉一抬,這聲音似乎並不是頭一回聽到,卻又好像離他的生活很遠。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說話的男人背對門外的光坐著。陸天純用力看了好幾眼,可光線實在太強,什麼都看不清。
男人像個黑漆漆的武士,一動不動。
時間停滯了整整一分鐘,終於有個聲音從陰濕的地面傳來。
「我是俊哥。」
陸天純頓時驚醒,坐姿僵硬,彷彿煎烤在地獄之上。
那日和小野分析完坤泰的局面,陸天純就打算北京回來后,找機會和俊哥搭上線,推薦幾個屯予投資過的、與流量和內容搭邊的公司。
小野忌憚俊哥,可是陸天純不一樣——相比忌憚,他更需要俊哥。
屯予創立三年多來,投資了十幾家初創企業,死了一半,活著的也大都默默無聞,至今還沒有一家成功退出過,所以他急需一次證明。
而坤泰的野心,最好再加上一點點無知,就是屯予極好的機會。
只要俊哥看得上屯予投資的公司,無論多少價格,陸天純都能欣然接受,因為對於陸天純自己和屯予那些個五大三粗人傻錢多的投資人而言,缺的不是錢,而是可以吹出來、讓自己在投資圈看上去閃閃發光的牛皮。
當然,如果價格不合理,那麼交易顯然對創始人和公司本身並不公平,可是公平不公平,不是他陸天純能夠決定的。創立投資基金的時候,他將基金取名為屯予,除了各取自他和小野名字的一部分,還有「厚積薄發,惠予眾人」的初心,可是這麼些年過去了,陸天純漸漸明白,太傻太天真,說的就是他,自己尚且是個小透明,「惠予眾人」,簡直痴人做夢。
「我做了個文化基金,搭團隊、投項目,你全權負責,年回報不少於50%。」
俊哥突然開口,又利落地打住,沒有一個廢字。
陸天純目瞪口呆。
50%以上年回報?
這簡直是交易所里蹭空調的老頭老太放出來的屁。雖說做投資小部分靠眼光,大部分靠資源,但如今的大環境卻是錢多項目少,花錢比找錢更難。
俊哥這種呼風喚雨的狠角色,不可能找不到一個比他更有經驗的人。無緣無故選擇他,而且提出如此外行的目標,顯然不安好心。
然而,不心動是不可能的。
如今擺在陸天純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在這間發了霉的屋子裡吃了睡睡了吃;一條是破釜沉舟,管他俊哥什麼目的,做一顆有用的棋子,總好過做一個無用的人。
這麼想著,陸天純的兩隻眼珠滾來滾去,不知該擱哪兒。
可俊哥已然順著陽光,把陸天純看得清清楚楚。落難的公子哥,有心氣,沒心力,向來是他最愛。
「你是在邀請我?」陸天純強裝鎮定。
「你沒得選。」
「如果我不來呢。」
俊哥冷笑著起身,掏出兩張名片,扔在床沿:「帶上這兩個人,下周來坤泰報到。」
陸天純拿起名片:「心誠影視總裁韓志東,心誠影視總經理歐陽於南。」他不解,這兩個影視圈的重磅人物,哪是他能叫得動的。
俊哥稍稍前傾,彎下腰,幽幽地道:「問你天叔,借一下。」
陸天純這下明白了。
天叔、韓志東和歐陽於南,是心誠影視的三個聯合創始人,天叔是董事長,韓志東和歐陽於南是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繞那麼大一圈,俊哥看上的獵物,是心誠影視,而他此行的真正意圖,是要借陸天純的手,砍斷天叔的臂膀。
天叔這個人,陸天純再熟悉不過。那人叫秦天,和老爹拜過把子。據說,自己之所以叫天純,就是因為老爹希望他成為秦天這樣的人,走天地正道,做純良之人。
陸天純十歲出頭那幾年,陸志明在外省輪崗任職,秦天待他比親兒子還上心,一點小事做得不對,就要苦口婆心教育上一兩個鐘頭,什麼孔子孟子玉皇大帝,恨不得統統搬出來。更絕的是,不管說什麼、說多久,總是一臉和藹可親的樣子,讓接受教育的人,寧願被他一棍子打死。
所以對於秦天,陸天純向來避之不及。就連這次老爹出了事,他也不敢找秦天。因為當初創立屯予基金時,秦天就和老爹一起極力反對,說他火候不到,給錢的人,都是巴結陸志明來的,那錢一不幹凈二不長久。可他偏要證明自己,沖著陸志明來沒關係,沖著我陸天純留下就可以。所以如今那些錢果然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自己又哪來的顏面去找秦天。
「天叔是我父親的朋友,我不會幫你。」陸天純緊緊抓著床單,生怕隨時會失去對抗的力量。
俊哥再次冷笑,嗖得一下,帶著股凜冽之風離開了。
不到一米七的身高,卻像一個巨人。
一直躲在廚房偷聽兩人對話的陳艾,立刻裝模作樣,胡亂拿起一把菜刀切起排骨,卻一個不留神,刀落在食指上。
「哎喲,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一旁正在炒菜的大媽,兩根小細腿一驚一乍地跳回房間,「老頭子,快點燒香燒香,年尾見血光,大凶啊。」
陳艾看了眼黃曆上僅剩的最後幾張紙,脆脆薄薄的,像一碰就碎的日子。
但她依然覺得高興。
這個新年,自己終於可以和天純兩個人過了。
陳艾甚至隱隱希望,陸天純就這麼落魄下去,因為她愛他,無論他落魄或者騰達,她都愛他,可只有他落魄的時候,她才是比小野更般配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