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麵花(1)
那場演出很成功,野玫瑰的跟腱卻斷裂了。
紅十字醫院裏,她躺在病床上,小腿上打了石膏,如今上麵還裹著厚厚的一層紗布繃帶,吊在床尾,絲毫動彈不得。
李誌堅來看望她的時候,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跟你說了,要你休息,你不能再跳舞了,非不聽,如今好了,怕是要一兩年才能完全恢複,別說跳舞,就是走路時都要注意。”
野玫瑰還是不死心,“真的不能了?”
李誌堅歎了口氣,“最好不要,偶爾或許可以,但像以前那樣頻繁,以此為生,終究是不能了。”
“好吧。”
野玫瑰晃晃自己的腿,吊帶搖動了兩下,她的目光落在旁邊的一張報紙上。野玫瑰暈倒之後,沒等她醒來,梅二爺就去了北平,譚大班代替他來看望野玫瑰,也帶來了這份報紙。
上麵是郝大醒目的標題,讓人想笑:“百樂門舞女野玫瑰,黃金大戲院謝幕演出,為藝術獻身,引得萬人空巷!”
下麵還配了幾張劇照,都是野玫瑰的,有全身照,有半身照,奔跑的,哭泣的,掙紮的,都是抓拍,野玫瑰不上鏡,有幾張還顯得表情誇張猙獰。
野玫瑰將報紙丟在一旁,“這些攝影師真不會拍,沒一張好看的,我哪裏有那麽醜。”
李誌堅是和秋海棠一起來的,如今秋海棠開始調侃她了,“這下你倒是如願出名了。”
野玫瑰覺得好笑,“我都‘為藝術獻身’了,能不出名麽?”
秋海棠坐在病床邊,右手惡作劇似地輕拍野玫瑰受傷的腳踝處。
野玫瑰嘴上“呲溜”,說道,“不知以後該怎麽辦哦,這下真的慘了。”
秋海棠“嘖嘖”兩聲,“舞女都是吃青春飯的,若是不跳舞,無非兩條路,要不像你姑媽那樣嫁人,要不留下來做大班,你選擇哪一條?”
秋海棠走過來,上半身俯在野玫瑰的麵前,兩人四目相對,秋海棠眨巴眼睛,“要不,你去問問人家梅二爺要不要娶你?正好人家死了老婆,多年未娶,你搞不好還能做個闊太太。”
野玫瑰蹬鼻子上眼,“人家願娶,我還不願嫁呢。”
“呦嗬,小妮子還是心高。”
回過神來,野玫瑰的眼睛重新盯在了報紙上的“萬人空巷”四個字,搖了搖頭,“不,我都不想選。”
秋海棠站直了身體,雙手叉在胸前,睥睨著問她,“那你又要做什麽?你一個弱女子,間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野玫瑰齜牙咧嘴。
三個月之後,野玫瑰還真的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這個決定也改變了她此後人生的全部走向。那個主意的來源,還和老金有關。
她一拍桌,“我要走,要離開百樂門。”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坐在“皖南飯莊”裏,老金坐在她的對麵,桌子上剛上三盤菜,四喜烤麩,醋溜土豆絲,與清蒸石雞。一道上海本幫菜,一道家常菜,一道徽菜。
老金知道野玫瑰的腳沒好全,給她做了不少好吃的,剩下來的燉豬蹄,玉米排骨湯也很快被服務員端著,悉數上陣。老金又是給她切好豬蹄,又是給她盛好排骨湯。
“那你要去哪裏?”
“不知道,沒想好,船到橋頭自然直。”野玫瑰老實相告。直覺告訴她,是時候離開了。
又或許早就該離開了,在陸舟宇離開的時候,她就該離開了,她本來就是為了那個男人來的。她竟然還多在百樂門待了這麽久。
離開百樂門之後做什麽?這成了要解決的當務之急。也是她一直沒想好的問題。
“你呀,就是太倔強,一根筋,不聽人勸,女人嘛,老實嫁人多好,”老金把土豆絲翻了一翻,下麵被油醋浸泡過的土豆絲便被翻了上來,整盤菜油光發亮。
老金歎了一口氣,“不過正好,我也要走。”
野玫瑰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為什麽你也要走?”
“形勢亂,難民多了,這家店鋪的租金一直在漲,明年又要漲價了,老板就打算今年過完年,收拾收拾回家歇著了,你說老板不幹,我一個廚師,還留下做什麽?”
野玫瑰夾了塊清蒸石雞,隨口問一句,“租金多少?”
老金報了一個數。
野玫瑰抬起頭,眼睛亮了。
“老金,我看,要不我們都別走了吧,大上海挺好的。”野玫瑰放下吃了一半的清蒸石雞,和旁邊的一塊四喜烤麩並排放著,一黑一白的兩塊,顯得相得益彰。
“留下做什麽呢?”
“開飯店。”
沒錯,野玫瑰說要做的事,是承接下那家“皖南飯莊”,她想開飯店,開一家以傳統徽菜著稱的飯店,但這家的徽菜又要能夠與上海本幫菜結合,符合當地人的喜歡,深受上海人的喜歡。
這個念頭從她第一次踏進“皖南飯莊”的時候就有了,老金的手藝很好,客人也多,飯莊也好,所以就算在戰時,生意普遍不景氣,竟然也出現了供不應求的狀況。後來她又去吃了幾次,又去了其他幾家,細心觀察,發現這家的菜便宜好吃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服務,店裏的兩個小姑娘訓練有素,嘴甜,會主動噓寒問暖,客人一進門就主動“姐姐哥哥”地叫,給人家的感覺。
梅二爺說過,商道即人道,以誠待人,以心做事,便沒有做不好的事。
“野玫瑰來上海的時候,手裏什麽都沒有,如今依舊什麽都沒有,可我知道,自己有一顆心,一顆願意不斷去打磨的心。”
來上海時,她已經在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自己想在這人才濟濟的大上海闖出一番事業,一番屬於女人的、屬於野玫瑰的事業,她想擁有璀璨的人生,隻是一開始這想法並不具體,隻是腦海裏模模糊糊的一團。
直到她今天聽到老金說這家飯莊的老板開不下去了,她更覺得這是老天爺專門給自己留的機會。
“開啥子飯店?”
“這是命中注定。”
她笑著對老金說。也給自己規劃了一張宏偉的藍圖。
當天晚上,她在老金的帶領下,找到了鋪子的房東,不厭其煩去和她討價還價,最終談到了雙方都接受的價格。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晚上都製定計劃,決定花大價錢將房子重新裝修,願意去向梅二爺的下屬悉心討教經商之道,願意拉著老金重新研發新的菜品,願意每天花時間和飯莊的兩個小姑娘一起策劃著開業的活動,哪怕這代價是她現在臉上的黑眼圈掛得很重,整個人的身形也早就消瘦了一大圈。
離開百樂門是遲早的事,但加速野玫瑰離開的,卻是被載入百樂門曆史的另一樁事件,那件事很多年後還是整個上海灘茶餘飯後的談資。
百樂門向來鶯燕眾多,最不缺的就是那些舞女,每年有老的舞女離開,也會有新的舞女被招進來,來來去去,簡直看花眼。野玫瑰不能跳,又覺得“玻璃杯”11廉價,不願意當,隻是陪著幾個熟客喝喝酒。世態炎涼,野玫瑰在百樂門的地位自然不如從前,其他的年輕舞女跟雨後春筍般蹭蹭地直冒上來。
其中陳曼麗便是不容小覷的角色之一。
野玫瑰還在湊租金,原先跳舞的時候一個月林林總總的收入已經有一兩萬法幣,如今雖不能跳了,但是熟客也多,她資曆夠了,也不再需要跳舞,隻需要陪著客人“坐台子”聊聊天。可她的收入依舊有限,她便去找那房東談,磨了半天,房東還是堅持要她至少付兩年的租金,野玫瑰實在拿不出來那麽多,第一個想到可以借錢的便是秋海棠。
秋海棠偏偏又神龍見首不見尾,好不容易約到了,她拉著秋海棠一起喝混合酒。秋海棠剛跳完一支舞,大汗淋漓,渴得緊,一杯“瑪格麗特”咚咚喝下肚。
野玫瑰拍著秋海棠的背,等她緩過來,心裏思忖著怎麽開口借錢,恰好看到不遠處有個舞女,頭發卷成大波浪,用一枚攢簇著水鑽的長夾子綰著,搭在肩頭,兩三個客人團坐在她的周圍,她低著頭,耐心聽著對麵的客人說話,神情專注而認真,嬌羞百媚,又時不時地仰著頭,放肆地大笑,那笑容很具有感染力和穿透力,野玫瑰隔了好幾桌都能聽到,她忍不住地想要跟她一起笑。
野玫瑰的手指著那個舞女,問秋海棠,“那是誰啊?”
秋海棠微昂著頭,斜著眉眼,“聽講叫什麽‘陳曼麗’,以前也是百樂門的紅舞女,後來跟了淮軍將領劉秉璋的兒子劉晦之,就住在愚園路41號哪,據說是劉晦之有了她以後還經常在外麵拈花惹草,但是又不允許陳曼麗出來跳舞,我們這位陳曼麗小姐就受不了了,重新出來做舞女啦,這到底是有幾下子的,不知怎麽地,嗖的一下,就又躥紅了,”末了,秋海棠突然酸溜溜地加一句,“不過,我看也不怎麽樣嘛。”
還真不能背後說人,那個陳曼麗似乎感覺到了她們的目光,猛然回過頭,與他們四目相對。野玫瑰愣住,正準備同秋海棠說的話便吞在了肚子裏,隻是旋即衝陳曼麗笑了笑。
陳曼麗也微笑著,她起身走了過來,同她們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雙手親熱地搭在她們的手上,上海話說得軟糯,“賈家好(姐姐好)。”
陳曼麗或許年紀比野玫瑰大,但她重新回來,就意味著一切重新開始,所以自然要自稱“妹妹”。
秋海棠的臉即刻也笑眯眯了,“儂也好呀。”
三個人寒暄片刻,陳曼麗的客人便來催了,陳曼麗很快告辭,回頭去招呼客人,但她招呼客人之前,又在半路拉了一個小廝耳語片刻,過程中她指了指野玫瑰他們這一桌,又指了指自己的那一桌。
小廝走過來,說是野玫瑰和秋海棠這一桌的混合酒和小食都歸陳曼麗那一桌了,不必再付錢了。野玫瑰和秋海棠的目光再望過去,遙遙地舉了舉杯,陳曼麗看到了,也微笑著舉杯,抿了一口,算是回了她們。
秋海棠同野玫瑰心領神會。
兩人幹杯,野玫瑰感歎,“怪不得能做紅舞女。”
秋海棠的態度變了,“可不是,你得先會做人,才能做紅人。”說完,她又加了一句,“以後我得多同她取取經。”
野玫瑰也是這麽想,兩人又扯了些家常,野玫瑰才終於提到了借錢的事情。
秋海棠握著野玫瑰的手,皺著眉,“妹妹,你知道的,我平時大手大腳慣了,如今手裏的錢也不多,你若是要,我可以給一部分,但那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棺材本,在你那裏怕是九牛一毛還不夠。”
野玫瑰不知秋海棠說的話真假,“呸呸呸,別瞎說,你才幾歲,就說‘棺材本’這樣的話,我看當嫁妝還差不多。”
秋海棠搖頭,掰著手指,“我都快二十六了,還沒遇到良人,這輩子也不指望什麽了。”
野玫瑰問,“李醫生呢?你不是喜歡他嗎?那天你們還一起來病房看我呢,我分明見你們進來的時候手拉在一起。”
秋海棠眼睛裏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他要結婚了,估計過幾天請柬就會寄給你了。”
話已經說到了這一步,野玫瑰不識趣地中斷了話題。
不久,野玫瑰今天等的梅二爺來了,旁邊是一個穿著西裝的光頭男人,看起來氣質倒是頗具幾分儒雅,幾個穿著和服、配著長刺刀的男人尾隨著,還有一個是她上次看戲時見過的楊軍官楊峰,後麵還跟著個穿黑衣的男人,隻是看不清臉。影影綽綽間,野玫瑰覺得那人身形熟悉,卻和記憶中的人對不上號。
梅二爺走過玫瑰身邊時笑了笑,玫瑰也回笑,秋海棠推了推野玫瑰,“呦,小丫頭心蕩漾了。”
野玫瑰低頭掩笑,幸虧百樂門的燈光昏暗,不然秋海棠肯定要看到她紅撲撲的一張臉,“快奔三的人了,還沒個正經兒。”
梅二爺從前常去的包廂在裝修,幾個人便去了角落的沙發卡座。過了一會兒,有小廝來喚野玫瑰,讓她過去。她起身剛走了兩步,就忽然被一個人絆倒了,是剛才那個她覺得熟悉的男人,男人頭上戴著黑色的貝雷帽,比她高兩個頭,見野玫瑰摔倒了,連忙低頭向她哈腰道歉,極其卑微。野玫瑰覺得這個人的身影熟悉,揪著他的衣服,正準備看看是誰,那人卻一掙脫,往後麵一躲閃。
那人也好笑,把她絆倒了,卻不主動扶她,任憑她扶著桌椅的角爬起來,自己卻很快咚咚地走向了吧台。他是來取火柴盒的。取完了,他走回了卡座那裏,給在座的楊峰和梅二爺點上了雪茄。
煙霧繚繞間,梅二爺介紹起在座諸位,野玫瑰這才知道光頭男人就是上次宏濟善堂的老板裏見甫,是個日本人,一直在為日本政府和中國商人牽線搭橋。而那個楊峰,則是76號情報處的副處長,野玫瑰聽說過極司菲爾路的76號,是個特務機構,上海的不少暗殺行動就是他們策劃的,聽說裏麵更是有慘無人道的三十幾種酷刑,地牢、水牢、天牢這些不必說,灌辣椒水、電刑、老虎凳更是令人聞風喪膽,聽說一年由76號製造的事件早就高達千件,在上海,莫名其妙的暗殺和綁架早已不足為奇……想到這裏,野玫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野玫瑰和秋海棠一同隨著小廝坐在了梅二爺和楊峰的身邊,秋海棠的手還沒碰到楊峰的身體,楊峰就揮了揮手,示意讓她離開,秋海棠一時尷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梅二爺微笑,讓秋海棠坐在裏見甫的那一側,“我們76號的小楊還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楊峰依舊是初見麵時不動聲色的樣子,他板著臉,“梅二爺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
梅二爺笑眯眯地,“小楊,我們認識多久了?”
楊峰眯起眼睛,似是在細心回憶往事,“有些年頭了,當年我還在組織部調查科的時候就認識您了,後來我隨著李士群先生投奔了汪先生,梅二爺在上海朋友頗多,這幾年也是承蒙梅二照顧,楊峰方才增益不少。”
“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幫助,”梅二爺舉起酒杯,轉向裏見甫,“是啊,人生何處不相逢,裏先生,你說是不是?”
裏見甫舉起酒杯,“是啊,那就祝中日兩國友誼長存。”
觥籌交錯間,幾人又談起最近的政事,野玫瑰不感興趣,但也必須跟著假笑,她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的陳曼麗臉上也是堆滿笑容。她們舞女都是笑給人看的。
幾個人聊著天,話題不知怎地,話題忽然轉移到了野玫瑰的身上,楊峰誇讚道,“我去看了玫瑰小姐的那場演出,演得很好,玫瑰小姐把角色演活了。”
野玫瑰淡淡一笑,舉起酒杯,衝著楊峰敬了一杯,表示感謝。
一直沉默的裏見甫問道,“哪出?”
楊峰答,“黃金大戲院的那次。”
裏見甫恍然大悟,望著梅二爺問道,“聽說那場演出募集了不少善款,不知道後來去向如何了呢?倒是沒了下文,梅二爺知不知道呢?”
梅二爺默默喝了一杯酒。
玫瑰皺起眉頭,她饒是再遲鈍,也嗅出來這其中有不對勁,莫非那筆善款有問題?
幾人一時陷入沉默。
楊峰見氣氛不對,忽然走過來,半彎下腰,做出邀請的姿勢,“玫瑰小姐,夜色漫長撩人,不知可否賞臉跳支舞?”
野玫瑰看向梅二爺,梅二爺點點頭,表示許可。
楊峰望了一眼自己帶來的黑衣保鏢,“你去外麵買根煙抽吧,裏先生和梅二爺有事要商談,我們不便打擾。”
那保鏢點點頭,他的衣領立著,半個頭埋在裏麵,野玫瑰始終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保鏢轉身離去。秋海棠也識趣,微微一笑,退去了一旁。
野玫瑰這才伸手,與楊峰一同進了那舞池。兩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野玫瑰能感受到,他的手掌心很熱,與他那看來冷酷的外表幾乎勢同冰火。音樂很快響起,鏗鏘有力,兩人跳的是熱情的探戈,動作激烈而優美,剛才遇見的陳曼麗也在跳,原來陳曼麗的探戈也跳得這樣好,旁人都自動將舞池給這兩位舞皇後讓開來,楊峰的手則搭在野玫瑰的腰,兩人的肢體不時相碰,野玫瑰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隻風箏,而楊峰手裏則握著風箏的軸,他緊緊地握著,玫瑰可以肆意地飛舞而不必擔心危險,因為她知道自己會被楊峰緊緊地牽著,不會丟。
他的技巧純熟,一定專門練習過,她想。這麽想著,野玫瑰也忘了自己的腳曾經受過傷。反正就這一次,她想。
兩人就這樣跳著,玫瑰也開心地笑著,她能感覺到楊峰的能量,如火一般將她包裹,甚至有那麽一個瞬間,她看到楊峰笑了,是那種真正的微笑,將他堅毅的麵孔柔和地化開來,但隻有那麽一個瞬間,一個不易察覺的瞬間,轉瞬即逝,她甚至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一支舞下來,野玫瑰竟然出了一身汗,酣暢淋漓,她已經許久不曾如此。然而楊峰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他竟沒有流一滴汗,臉色依舊平靜如常,隻見他微微欠身,“失禮了。”
楊峰轉身,正準備走回卡座。他的保鏢,也是一直守在門的黑衣男人,卻從門口走了進來,在楊峰的耳邊低聲說話,“楊處,兩個鍾頭前,我們的錢雲龍在仙樂斯被人暗殺了,好像是重慶方麵人做的。”
楊峰的臉漸漸冷峻起來,“你說真的?”
黑衣男人背對著野玫瑰,野玫瑰不知道他說了什麽,但分明看見他點了點頭。
望著楊峰,野玫瑰皺起眉頭,難道說,剛才那個微笑真的隻是錯覺而已?
沒等她想明白這個問題,梅二爺那邊裏見甫卻已經拂袖而去,看起來並不高興。梅二爺站起身,笑著送別裏見甫,對方走遠了,梅二爺的目光才投向玫瑰這一側,他衝著野玫瑰微笑,準備走過來。
野玫瑰伸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同陳曼麗告別,準備迎上去。
楊峰在此刻忽然眯起眼睛,環視起四周,多年情報工作鍛煉培養出來的嗅覺,讓他覺得哪裏開始有什麽不對勁。一定有什麽開始不對了,舞台上依舊流光溢彩,百樂門內依舊歌舞升平,但這裏還有太多陰暗的角落,楊峰的目光掃過明亮的舞台,掃過熱鬧的吧台,掃過豔麗的舞女與嬉笑的歡客,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野玫瑰和梅二爺那裏,他們即將走到一起,但是人群中有另一個侍應走了過來,正欲從兩人身邊橫穿而過,他端著一個酒盤,上麵鋪著紅色的絲絨布,擺著紅酒瓶和高腳杯。
那侍應竭力保持著微笑,但他的偽裝不夠成熟,他不是個合格的殺手,因為他的眼睛裏已經露出了殺機,一個成熟的殺手不會這麽早地露出殺機。
野玫瑰卻沒有注意到那侍應的不同,她的注意力不在上麵,隻是剛才的跳舞太激勵,她的腳忽然忽然扭了一下,整個身體撞在了那侍應身上,兩人都倒在了地上。
“玫瑰,你沒事吧?”梅二爺走過來,伸出右手,蹲下身來準備扶起她。
那侍應手中的酒盤倒地,紅酒瓶和酒杯落在柔軟的地毯上,酒瓶受到了震動,倒了,酒從細窄的瓶口如河流般涓涓地流出來,落在地毯上,暈染開來,很快又與凝結的血匯合在了一起。絲絨布也翻了出來,露出了絲絨布下的長匕首,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鋒利的白光。
守衛有一旁的保鏢們正準備衝上去,隻見那侍應卻迅速地拿起匕首,情急之下衝著背對他的梅二爺背部就要刺過去。
“二爺,小心!”野玫瑰看到那侍應想要做什麽,大叫一聲,一把抱住梅二爺,下意識地想要把他推開。
那把匕首擦過野玫瑰的胳膊,割破了她的景泰藍旗袍,旗袍是新做的,貴得很,才穿第一次,她有些心疼。
梅二爺把野玫瑰抱在懷裏,叫他,“傻丫頭!你不要命了!”
野玫瑰鼻子發酸,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她也是這樣奮不顧身地以本能去救陸舟宇!
曆史總是在重演。
但故事還沒完,那侍應忽然又從口袋裏掏出手槍,對著野玫瑰的方向就要開槍,好在一旁的楊峰反應迅速,一把攔了上去,兩個人滾了好幾個圈,楊峰才把那人製服住,隨後百樂門的幾十個保鏢們齊刷刷地撲上去,很快將侍應製服,那侍應正準備咬舌自盡,保鏢狠狠地掰著他的嘴,令他死而不得。
野玫瑰抱著梅二爺站起身,驚魂未定。
突然,不知道哪裏來一顆子彈“嗖”地一下,從自己的耳邊擦了過去。
緊接著,是“砰”,“砰”,“砰”——
一共三聲槍擊,振聾發聵,更像是三顆炸彈突然的爆發。
野玫瑰怔住,隨即感覺到自己被一雙寬厚的臂膀環抱住,是梅二爺,兩人一起趴在地上,他保護著她,捂住了她的耳朵。
三槍都打在了陳曼麗的身上,一槍頸部,一槍胳膊,還有一槍,是在她的腰部。
不偏不倚,野玫瑰的目光看過去,不遠處的陳曼麗倒下了,她同桌的客人也中了彈。
好一出聲東擊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梅二爺這邊,暗處的人便鑽了這個絕妙的時間空子。
楊峰身後的黑衣保鏢反應迅速,從口袋裏麵掏出手槍,衝著暗處的方向打了兩槍,那人應聲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