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2)
後台是個化妝室。
剛才唱歌的那個阿姨坐在裏麵。
海棠匆忙給她介紹,目光卻還瞅著外麵,“這是譚大班,你和她聊聊,我去去就回。”
“大班是做什麽的?”野玫瑰拉住秋海棠。
秋海棠在野玫瑰的耳邊悄悄說,“有些老舞女,老了都沒人要,隻好做大班經理曆,說好聽點,是管我們這些舞女的,實際上,就是給我們介紹客人的中間人,指望我們掙錢的。”
野玫瑰“哦”了一聲,秋海棠將她推到了譚大班的麵前,自己咚咚地跑了。
譚大班坐下來,開始卸妝。野玫瑰從鏡子裏能看到她臉上堆起的假笑。
譚大班擦去了額頭的粉,露出的抬頭紋的溝壑,“我老了,是不是?唱個歌都門庭冷落,無人聽。”
野玫瑰實話實說,“你唱得比後來的那個人好聽。”
譚大班不笑了,解下了束好的發髻,頭發披散下來,“傻丫頭,百樂門是尋歡的風月場所,誰會拿老太婆找樂子呢?”
譚大班開始擦臉頰的粉,皮膚上的斑斑點點瞬間暴露無遺。
“她們都說我如今好好做大班就行了,何必再到舞台上去呢?”
“她們說我唱也唱不好,跳也跳不動,白白丟人現眼。”
最後擦去唇間的紅,露出了一片蒼白,譚大班的眼裏還有些風情,可終究是老了的風情。據說曾經有個宮女誤打誤撞看到了慈禧的素顏而被杖斃,以前野玫瑰懷疑,現在她有了幾分相信。
“可我不願服老,不想認輸,我總想著,自己還是當年的那個‘紅薔薇’,妖妖豔豔,不可一世。”
野玫瑰問,“她們……是誰?”
話一說出來,她就後悔了。
海棠的那句“好奇害死貓”忽然在她的腦海裏回想起來。
譚大班眼瞼低垂,“她們……就是她們,這一行,看著光鮮,都以為舞女的兜裏是數不清的金玉,可他們又哪裏看到過,為了那台上的一分鍾,我們要吃多少苦,流多少汗和淚。我們要隱藏起自己的怒和哀,隻能留下喜和樂,笑臉迎人,這條路不長,可路上要坐車的太多了,太擠了,所以我們還得咬著牙拚命,得把車上的其他人都擠下去。”
譚大班見得不到回應,眼皮上翻,從鏡子裏盯著野玫瑰,調侃她,“怎麽,怕了?”
野玫瑰不說話。
譚大班站起來,站起來,伸出食指在野玫瑰的臉部打轉,“怕了,就對了。”
野玫瑰搖頭,“我不是怕。”
還沒等譚大班接話,熟悉的女聲同高跟鞋踏踏的聲音一同傳來,“譚大班,多謝照顧了——”
秋海棠回來了,一臉緋色。
她把右手輕輕搭在野玫瑰的腰部,眉眼飛舞,“走,海棠姐姐請你去喝酒。”
走之前,譚大班將野玫瑰拉到一旁,在她的耳邊悄悄留言,“你若是來,可以入我的門。”
野玫瑰略有驚訝,“為什麽?”
譚老板的手在野玫瑰的屁股上狠狠地揪了一道,痛得她哇哇大叫,“有胸有屁股,資質不錯。”
野玫瑰的臉登時紅了,這是她的身材第一次被人評頭論足,但她的心裏湧上了一股說不上來的特別情緒——令她既高興又害羞。
重回到舞廳,野玫瑰發現那個男人已經走了,秋海棠拉她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
很快有戴著領結的侍應迎上來,遞上酒單。
“一杯粉紅佳人,你要什麽?”點完了自己的酒,秋海棠準備把酒單遞給她,又忽而收回,“我幫你要一杯玫瑰人生吧。”
酒很快上來了,兩個透明的高腳杯,秋海棠的杯子裏是淡粉色的液體,而野玫瑰的酒則分了兩層,上麵一層是透明的泡沫,下麵則是深紅色,兩三片玫瑰花瓣在泡沫上靜靜地漂浮著。
野玫瑰的手忍不住去撫摸那些玫瑰花瓣,“這是什麽?”
“混合酒。”秋海棠解釋道。
“真好喝,甜甜的。”她嗦了兩小口,然後猛地一口氣,喝了一大口。
秋海棠趕緊阻止她,“姑奶奶,莫貪杯,這酒後勁大,小心待會醉了。”
野玫瑰“哦”了一聲,秋海棠也放輕鬆下來,靠著椅子,自在地環顧著舞廳。
“海棠姐……”野玫瑰的頭趴在桌子上,看著這滿舞廳的沸反盈天,忽然叫住海棠。
“嗯?”
野玫瑰問她,“做舞女,你開心嗎?”
秋海棠望她一眼,仰頭笑一聲,“談不上開不開心,有錢賺就行。”
野玫瑰忽而低下頭,“我不太想做舞女。”
海棠挑眉,“為什麽不願意?”
“不知道,感覺就是不願意,覺得不那麽……”
“體麵”兩個字她沒能說出口。
海棠問她,“那你欠師父的錢怎麽辦?”
野玫瑰愣住。
海棠搗搗她的小腦袋瓜,“說你傻,你還不信。”
未待野玫瑰回答,舞廳中間突然炸開了鍋一般,兩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原來一堆人圍在舞池中央,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野玫瑰好奇,放下混合酒走了過去。
秋海棠隨之而去。
舞池中央兩個人正在跳貼麵舞,一男一女,女孩穿著洋裝,約莫十七八歲,男人穿著西裝,約莫二三十歲。
女孩跳得很好,雖然看不出章法和規律,但渾然天成,有種獨特的美。
秋海棠站直了身體,雙手著腰,來了興致,話語裏有明顯的醋意,“嗬,這是哪家的舞女?怎麽我就從沒有見過?”
野玫瑰卻認出來了,那女孩是周遙樂。周遙樂似乎喝過了酒,臉上微微有醺色,可表情卻是陶醉的,周遙樂這樣的大小姐竟然也喜歡跳舞,野玫瑰覺得新奇。
可沒過一會,她又忽然覺得好笑,心想這百樂門究竟是個什麽地方?怎麽白日裏認識的人,形形色色,都在這裏如戲子般,輪番粉墨登場?
一曲跳罷,周遙樂還準備跳下一場,手卻被另一個人拉住了。
竟是宋有正。
他還是白日裏的長沙衫穿著,考究的教師氣質與這百樂門略有不搭。
宋有正上前,委曲求全,“遙樂,我錯了,我送你回家。”
周遙樂便一隻手在宋有正的手裏捏著,一隻手在自己的舞伴手裏捏著,動彈不得。
原來,周遙樂下午在宋家吃飯時,宋媽媽要宋有正明年娶周遙樂為妻,宋有正卻一直齟齬,沒有答應,也不願解釋,周遙樂一時來了氣,大小姐脾氣來了,晚上不讓宋有正送,號稱要自己回家。
宋有正不放心,默默尾隨其後,才發現周遙樂實則孤身來了這百樂門。
周遙樂在百樂門喝了幾杯酒,找了這麽個紈絝公子哥作舞伴。
宋有正說,“遙樂,跟我回去。”
公子哥沒有跳到興頭,自然不讓周遙樂走。
“我不回去。”周遙樂也繼續耍她的小姐脾氣。
“要我回去——”周遙樂停了片刻,看似忽然來了興致,“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你跟我跳舞就好啦。”
野玫瑰默默地看著,她想,周遙樂的任性是骨子裏的,但她有任性的資本。
然而宋有正出身傳統家庭,對這些西方的舞蹈絲毫不通。他嘴上雖然答應了,牽上周遙樂的手,也吭哧地學著,然而沒走兩步,便被自己的長衫絆倒在地,周遙樂正準備彎腰去扶他,卻轉瞬被那公子哥拉了過去。
周遙樂被帶著,和那公子哥跳了起來,隻是還沒跳兩步,那紈絝子的手便亂摸過來,宋有正看這樣子,一時情急,便上去搶人,玩侉紈絝子自然不讓,拉著周遙樂的手,在舞池裏來回旋轉,躲避著宋有正,將宋有正耍得著實狼狽。
宋有正走了兩步,他的眼鏡掉了,便準備彎腰去撿,可紈絝子恰好拉著周遙樂跳了過去,他再一腳把眼鏡踢到了一旁,宋有正隻好再去另外一邊,周遙樂見狀,準備去拉宋有正一把,卻被紈絝子死死地拉著雙手,不願放開。
野玫瑰的腳往前跨了一步,秋海棠卻拉住她,在她的耳邊悄悄說道,“別去,你惹不起。”
野玫瑰問,“為什麽?”
秋海棠伸出手,在四周環繞了一圈,“你看這圍觀的人多少,卻無一施予援手,必定是因為這紈絝子大有來頭。”
的確有理,野玫瑰發現確實如秋海棠所言:看客不少,然而卻都是一副等著好戲的狀態。
野玫瑰想,不過那宋有正也是死腦筋,也不知道變通,愣是甘心被人當小醜把玩。
野玫瑰看不下這場景,白日在火車站還是光鮮亮麗的宋有正,怎麽在這一刻這麽糊塗?甘願讓人把玩?難道他就不會掙紮一番?
野玫瑰打量著還正在和紈絝子跳舞的周遙樂,發現她的手腕被抓得鐵緊,臉上的表情也顯示快要哭了。
這麽想著,野玫瑰的腳步還是往前垮了,正準備幫宋有正去撿起地上眼鏡的時候,另一雙寬厚有力的手卻已經先她一步,將眼睛眼鏡拾起,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宋有正的鼻梁上。
與之相伴隨的,還有一句鏗鏘有力的大喝,“遙樂,還沒玩夠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