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虧本小能手
看來發生在東河的溺水事件,也隻不過是一場戲而已。
陳牧剛到這裏一天時間,親眼見證了兩場戲的發生,遂想起曾經往事,不由得感慨良多。
但眼下,他無心感慨,也無法對此多加揣測。
因為那一雙沉重的眼皮,正不停地催促著他,快去休息。
於是,陳牧抱緊麵袋,回到屋內,倒頭睡去。
……
宣和二年,臘月三十。
卯時一刻,杭州東校場。
自打占城稻從糧車上亮相以後,便有無數人擁過去排隊。
陳牧盯著一旁無人問津的糯米粉,眼神微微有些出神。
這些糯米粉最適合做成甜點了,但對於領糧的百姓而言,顯然不夠管飽,所以排隊領它的人很少。
陳牧同樣排在占城稻這邊,昨天太陽落山以後就去睡覺,怎想到剛一過子夜,又突然驚醒。
或許因為他剛來這裏,很不適應,再想入睡,怎麽也睡不著。
就想著時辰尚早,不如早早去城東校場,再多領一些糧食回來,以備不時之用,卻不料他醜時過來排隊,等排到他時,天邊的日頭都已經出來放風半晌。
麵對發放糧食的軍頭,陳牧腦子一轉,講述家中苦楚如何如何可憐,義軍數萬將士義薄雲天,城中百姓無不感恩雲雲,一係列話說下來,哄得軍頭喜笑顏開,又多給他舀了兩杯稻米,還讓他把五枚雞蛋揣進懷裏。
領到七斤稻米,五枚雞蛋,這些物資足夠陳牧吃上十來天了。
雖然昨天已經拿到了十斤白麵,但陳牧又怎能坐吃山空。
他抱緊物資趕忙回到家中,將口糧全部儲存到床下,又拿簾子鋪蓋遮好,隨後翻箱倒櫃一番,恨不得挖地三尺,最終在角落裏找出了兩枚銅板。
陳牧左思右想,愁眉擰團,對往後的生計一盤算,皺了片刻才舒展。
目前杭州城剛被“義軍”攻破,無論怎麽說,新來的總歸是要維持秩序,豎立一個好聲名不是。
類似於開倉放糧這種事,想來也不會少,自己與其坐在家中幹等,倒不如走上街去。
一來嘛,街道上人來人往的消息靈通不說,初初來到這裏,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二來,若有什麽突發的變故,也能在第一時間裏做出反應。
可話說回來了,咱不能上街去瞎晃悠,隨便溜達吧?
跟別人一樣,抱顆樹爬高高,瞧一瞧高牆深院裏,“義軍”抄家的熱鬧。
眼瞅著富戶人家的美妾美婢,就地被“過路行人”領走,咱也跟著發夢,夢一回,這好事落在自己頭上?
又或去菜市口,看那些個豪紳富戶被砍頭,財主家中千萬畝地契隨手分派,派進自己口袋?
這些對於陳牧而言,都太不現實了。
撞大運這種事,有一回,就足夠了。
既然重生到了這裏,能領到糧食,足以讓他心滿意足。
陳牧打定了主意,先做做小本生意,在這混亂的杭州城裏,勉強混個溫飽罷了,如果可以的話,盡量攢出一份啟動資金,同時也為將來考慮。
對於下定決心的事,陳牧從不猶豫,視線在房中掃視一周,最終定格在了偏角的書桌上。
他走了過去,右手撐住桌麵,雙腳一離地,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
確定書桌較為牢靠以後,陳牧便出屋去拿工具……
籬笆院內,陳牧蹲在那兒敲敲打打,將書桌改裝成一個攤車模樣。
瞅幾眼過去,總覺得攤車上麵少了點什麽,就把僅剩的家具衣櫃也拆了,做成一個放置材料用的小櫃子,再加了兩道隔層。
一個簡易版攤車,也終於有了大致的雛形。
但還差幾個車軲轆,這倒讓陳牧有些犯難了。
他進屋子裏轉過幾圈,也找不到合適的材料,再回到籬笆院裏看看,左瞅瞅右瞧瞧,當真一貧如洗,肉眼可見的窘迫。
索性將心一橫!
陳牧把和好的麵團以及菜餡,通通裝進布袋子裏包好,再直接跨在肩上擺到胸前。
隨後他進到夥房,從灶上搬下一口大黑鍋背上。
最後又看了幾眼沒把手又沒軲轆的簡易攤車,估摸著也沒多重,所以幹脆扛起來,就這樣出門上街去了。
不料他剛邁出籬笆院還沒兩步,就感覺背上沉,腿肚子打顫,暗道一聲這小身板太不頂用,但眼下也沒別的辦法,隻能咬牙堅持,硬抗!
這一路上陳牧走走停停,耗費了近半個時辰,也總算磨蹭到州橋下。
杭州城破之後,城中的秩序逐漸恢複。
這裏是州橋下,也是城中最為熱鬧的場所。
陳牧尋得一處較為偏僻的空位,升攤開賣,自然免不了吆喝一番。
他雖作為一名初來乍到的小商販,可能沒見過豬跑,難道還能沒見過豬洗澡?
“江南餘杭,江南餘杭,酒樓生意倒閉了,掌櫃領著小姨子……”
……
半個時辰以後,陳牧數完手中銅板,統共四百六十枚。
他準備的麵團剛剛好夠賣,做二十三張燙麵餡餅,一會便賣完了。
於是,他打算明天再多和一些麵,賣個五十張!
想到家中剩餘的白麵不多了,陳牧去街坊裏打聽,這一聽才知道,現如今按照市場價來計算,兩斤白麵少說也要半貫錢,也就是五百枚銅板。
這麽一算的話,今天……
今天豈不是虧大了?!
乖乖!
乖乖弄地洞!
自己用兩斤的麵才做出了二十張,掙回四百來枚銅板。
那餡餅一個個跟巴掌似的大小,不夠一口塞的,還以為自己是個奸商呢!
結果一算成本,僅成本就要五百枚錢!
這還不算上雜七雜八的材料費以及人工費!
自己這忙活大半天,不僅白忙活了,還要倒虧出去百多文錢?!
還如在家裏幹躺著嘞!
陳牧暗道自己實在是太敗家!太丟臉了!
什麽白手起家?
還什麽自詡商業鬼才?
買房買樓小能手?
就這?
……
陳牧一朝身死,不僅大富大貴全無,似乎連商業嗅覺也沒帶過來。
臘月三十日,夜晚燈火如織。
陳牧的心裏憋了好幾口悶氣。
老子作為一名商業鬼才!
今日賠本之辱,定要在今日裏找回來!
陳牧的雄心壯誌暫放一邊且不去說,值得一提的是,方才他去隔壁李家,去借肉餡,反倒又賠出去三斤白麵,算成他之前的醫藥錢。
好嘛!這白麵本是計劃裏的翻身老本,陳牧自己都不舍得吃,卻要不情不願地將三斤麵交給對方,僅剩已不足五斤了。
再加上李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對他書生身份的冷嘲熱諷,更使得回到家的陳牧越想越氣,所以幹脆坐不住。
沒多說的!
今個大年三十,左右家裏沒人!
咱繼續出門去賣!
但這次,要多兩個字——漲價!
二十枚一張餅已經不夠看了,一定要漲!
漲到五十枚一張餅!
不怪我陳某人心黑,杭州城剛被方臘圍了半月,食物最為短缺,物價更是飛漲。
雖然有開倉放糧之舉,但對於杭州二三十萬人口的供應來說,也不過是稍稍壓低了一些糧價而已。
按成本價來算的話,一張餅就要二十五到二十六文錢,再算上旁的材料費用、人工費用等等……
五十文一張餅,怎麽說也不算太貴吧?
心下雖是這樣計算成本的,但陳牧的心裏也沒底,對於自己晚間擺攤的前景,頗有幾分顧慮……
有熟話裏講,這一回生呢,二回就熟了。
陳牧在一日之內兩出攤,心裏憋著一股氣,所以格外的有勁。
興許是因為陳牧做的燙麵餡餅確實好吃,足夠美味。
又或因為他早些時候賠本賣餅,活活當了一回冤大頭,讓人們占了小便宜,反倒使他在州橋這一片散出些許名聲。
此刻,陳牧雖然尚未出攤,但卻在他的攤位前,圍站了不少的食客。
再後來,來了幾名巡城士兵掀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