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線希望
太和五年,十月丙戌,戌正三刻。
長安,長安縣,昌明坊,某處。
「十六郎……」王晏灼見兩人心照不宣的樣子,頓時有些發懵,「你說那半句什麼意思?」
張翊均向王晏灼約略一解釋:從楊虞卿方才的反應來看,許康佐的出現乃是意外,許康佐所帶來的那封文書顯然也是楊虞卿所未意料的;加上楊虞卿在廢園前「目送」許康佐車駕駐足良晌,以及隨後竄出的兩名蒙面黑影來看,亂黨的意圖已然很明顯了——無非殺雞取卵,或是不留後患——但結局都將是一樣的……
「對於亂黨而言,許學士必須死……」張翊均言語平靜地道出這句話,但他的一雙劍眉已然皺起。
李商隱則望著張翊均的神情,知道他現在正在做一個極為艱難的抉擇。
留於此地,監視亂黨,並伺機潛入廢園?還是即刻出發,救許康佐?
兩者必選其一,而一旦做了選擇,便意味著再也無法回頭……
在李商隱看來,他們現在最為寶貴的就是時間,因而摸清亂黨下一步的動向及其參與者,繼而上報潁王殿下,由殿下直接上奏聖人,之後將亂黨一網打盡才是當務之急。相比之下,這個許康佐人微言輕,或許已經顧不得了。
經張翊均方才一講,王晏灼這才搞明白方才在他眼前發生的那場景背後的內幕,他一伸舌頭拿掉已被嚼苦了的薄荷葉,懊惱道:「那現在怎麼辦?」
時間一彈一彈地流逝,張翊均遽然起身,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必須即刻做出抉擇。
「走!去尋許康佐!」
「為何?」李商隱大出所料。
張翊均來不及解釋,直接繞到窩棚后的夾道內,王晏灼迅速跟了上去,李商隱見狀,有些猶豫地朝廢園大門望了眼,但末了也只得跟上。
昌明坊由於人煙稀少,不像城北諸坊寸土寸金,此坊內屋宅與屋宅之間頗為寬敞,形成了不少天然夾道,方便穿行其間。三人的馬匹,便栓於此間夾道的盡頭。
他們尋得坐騎、遠離了廢園后,李商隱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方才的疑問。他知道張翊均的判斷多自有道理,但眼下的局勢,可容不得差錯。
張翊均快速解開颯玉騅繫於馬靠上的韁繩,道:「從方才竄出的蒙面甲士看來,留於此地徒增風險,我們已經確認了宇文鼎及楊虞卿的身份,便足矣了……」
更重要的是,張翊均很在意那封許康佐交予楊虞卿的文書,內里必然有什麼重要訊息,竟讓亂黨選擇即刻派人暗殺許康佐,而獲知此事的唯一方法,只有親自找許康佐詢問。
因此許康佐必須活著!
「可是……」李商隱仍不解道:「許康佐家宅眾多,翊均兄如何得知他往何處?」
張翊均未及回應,王晏灼已自信地插起話來:「這老傢伙每旬日前都會回晉昌坊。明日旬休,此獠定是回那晉昌里的豪宅了!」王晏灼竟能把許康佐的作息都查得一清二楚,倒更讓人好奇那「齟齬」究竟是什麼。
「那……好吧。」李商隱撇撇嘴,正要翻身上馬,卻被張翊均攔住了。
只見張翊均,在他耳畔耳語了兩三句。
李商隱表情先是費解,繼而慧眉一抬,眉間生出一絲訝異,末了眼前又悠然一亮。
「那義山便先行了,翊均兄務必當心!」李商隱翻身上馬,朝張翊均略一叉手,最後望著王晏灼有俄頃,補了一句道:「王大公子也是……」
「什麼……什麼叫也是啊?」王晏灼指著李商隱,憤憤然道。
李商隱未作理會,他用力一勒韁繩調轉馬頭,便朝著夾道相反方向而去。
「欸?」王晏灼看著張翊均,疑道:「這、這十六郎要往何處去?」
「求援……」張翊均聽著馬蹄疾踏,望著李商隱和胯下紫雲驄的背影漸次消失在夜色中,口中喃喃,算作是回答王晏灼的疑問:「不過希望我們用不上……」
亥初。
長安,萬年縣,晉昌坊。
一進了萬年縣轄境,王晏灼便輕車熟路地領著張翊均穿坊抄了幾條近路,因而只用了小一刻的工夫便從昌明坊趕到了晉昌坊里。而且諸坊衛大多都識得王晏灼本人,免去了不少宵禁后不必要的盤查。
「前面那就是許康佐的私邸了!」王晏灼揚起馬鞭,輕聲道著。
幸而兩人馬術都了得,適才他們一路疾馳,沒在路上耽擱太久。
許康佐私邸距離王家府院很近,王晏灼本還想先回家裡往家中叫上幾名家丁,帶著弓矢增加些保險,但他們先路過許康佐宅院時,卻赫然瞅見許康佐的宅院大門大開著……
張翊均心裡咯噔一聲。
「不會吧不會吧?我們、我們這都能來晚?」王晏灼急急勒馬,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選的路已經是最快的了,那兩名刺客莫非插翅了不成?
「房檐,到底還是比馬要快……」張翊均淡淡道。
張翊均翻身下馬,將袍服下擺卡進蹀躞,拉著颯玉騅往回走了十數步。
王晏灼有些困惑,但馬上便明白了張翊均的用意:若刺客果已入內,卻將大門堂而皇之的敞開,定然是在門后做了手腳。
張翊均指了指院牆:「王公子翻得過去嗎?」
王晏灼像是受到極大侮辱似的瞋目道:「什麼話?!」
王晏灼說完便把馬韁繩遞給了張翊均,將薄荷葉一吐。爾後他從腰間金帶上抽出障刀,用口咬住,距離院牆站出去十來步,忽而助跑發力,踩著牆根一躍而起,靈巧地翻過牆去。
張翊均快速藏好馬匹后,也跟著王晏灼翻牆而過。
許康佐的私邸照壁後有亮光,照壁前遍植林木。從這規模看來,內中進深怕是十分廣大,而且負責這些綠植的下人應該不少,灌木以及不遠處的樹木枝杈都有明顯的修剪痕迹。
他們兩人運氣不錯,恰好落在一處牆根的灌木叢中,層層疊疊的灌木以及遠處的林木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夜色下若是遠遠看起來只會有黑乎乎的一片。
「現在怎麼辦?」
「噓……」張翊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先觀察了一陣,發現照壁后似乎沒什麼動靜。這可不是個好兆頭,按理來講,如此寬大的私邸,裡面少說也得有數十個下人侍弄,但時至二更便如此安靜,顯然只能說明刺客很可能已經動過手了,至少已經肅清這第一進院落內的礙事人等。
但敞開的大門又說明,刺客還未離開。卻是不知許康佐此時是否還活著……
張翊均謹慎地緣牆行進。宅院照壁后便是一間白璧紅柱的飛檐中堂,懸有數盞黃紙燈籠,中堂東西兩側各有一間廂房,廂房緊貼院牆而建,張翊均不得已,只得離開林木的掩護,同王晏灼行至空無一人的中央庭院。
不,準確地說,是空無一活人……
只見庭院內橫七豎八地躺著十數具屍體,皆是僕役裝扮,不少脖頸處皆有一道極細的傷口,屍體無一例外地倒在血泊之中……
「他媽的,我們真來晚了……」王晏灼不是沒見過死人,但這麼多的屍體他還是第一次見,嚇得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張翊均抬手示意王晏灼冷靜,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衝動,更不能後退。他握住障刀,快步走過中央庭院,在月門前站定。
張翊均垂目少頃,目光注意到了地上微微泛光的血滴,他彎腰用手指一蹭,指肚上也沾了些鮮血,摸起來並不怎麼粘。
血滴未乾,毫無疑問,刺客還未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