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葉返塵 第六十一章 “緣”滅
“八處翠峰、八條銀龍、一座古殿、滿山仙童。”
葉枯聽了隻是不語,他如上官玄清一般也見到了這幾樣事物,蒼霞掩映,滿山滿穀滿穹宇的雲霧浩如煙波千裏,繚繞不絕,八峰孤青,銀龍飛瀉,如波如瀾,如詩如畫。
而那一座古殿更似是龍之睛目,隻這絕妙一筆便讓那處本是青的古板、翠的笨拙、碧的拘泥的山川,來的突兀、瀉的無端,沒的猝然的銀龍一下活了起來,讓其間的天地二“勢”活了起來,八峰共拱的奇景頓時有了飛騰之勢。
古人言畫龍點睛,葉枯隻覺得用於那處山川大景上再合適不過。
兩人呆立原地,像是已然忘了來到此地的初衷,倒是先前那被葉枯一指截玄斷了與這“緣”字聯係,靈肉震蕩間不省蛇事的青鱗扭動著身子爬了過來,很是急切的纏上了這根殘木樁,將那三角狀的蛇頭搭了上去,迫切的想再窺見“緣”字之妙。
隻見得青鱗蛇蛇瞳一縮,似是有些疑惑,立刻繞著這木樁前後左右揚著腦袋探找,最後也無果,無奈下隻得伏到了上官玄清身側,懨懨地吐了吐信子。
葉枯與上官玄清這才見得,那截殘木樁上哪裏還有什麽“緣”之古字,一圈圈年輪鋪開,與那尋常樹木的棕褐色年輪又有哪般的區別,無非是其上多了些炭黑焦痕,多了些暗紅血跡。
上官玄清道“相傳古之文字乃聖賢所創,每一個古字都有道韻凝聚其上,一筆、一畫間都攜有天地之‘勢’暗伏其間,尋常修為不精、境界不夠之人不可隨意臨摹照搬,不然會招致天地反噬,徒傷己身,就是一些修煉有成之士照搬模仿而下,其存世往往也不能長久,似是那一股‘勢’與‘韻’被如今的天地所不容,很快便會被抹去。”
葉枯點了點頭,深以為然,那“緣”之古字玄妙非常,其上那一股道韻絕做不得假,他一低頭間忽然見得那青鱗蛇在地上發悶似的扭動著蛇軀,心念一動,道“之前在山崖之底,這青鱗蛇曾畫出一幅宮殿的圖案來,不知與我們方才所見的那八座山峰拱衛間的宮殿是不是有什麽相通之處?”
他這般說辭不算是胡思亂想強拉關係,尋常如這青鱗蛇般的走獸爬蟲終其一生都生活在這片深山老林中,哪裏會有機會見到什麽宮殿?這青鱗蛇既然能清晰的記得那宮殿的大致樣貌還將其畫出以供上官玄清建屋造舍做個參考,那必然是對這宮殿印象極其深刻。
如它這般的走獸爬蟲若不是得了機緣根本不可能開得靈智、踏上仙途,深山老林,人煙稀疏,這機緣如何去得?極有可能就是從那座宮殿中來得,這青鱗蛇見了這“緣”之古字如此急切,就更惹得葉枯心中生疑。
上官玄清聞言,疑惑間也將目光投向了那青鱗蛇,這青鱗蛇這時倒渾然不知道怯意了,悠悠的爬上那截矮木樁,將身子舒舒服服地盤在了上麵,很是享受這般被關注的感覺。
見它這幅悠然自得的模樣,上官玄清也不惱,隻抬手點出一道星光,不輕不重地撻在了它那青鱗蛇皮上,這青鱗蛇頓時乖巧了下來,也不敢嘚瑟了,將頭一伏算是說了聲“是”。
但再要它帶路去到那處八峰拱衛之地卻是做不到了,它是稀裏糊塗的進了去,開了靈智,得了法門又稀裏糊塗的出來了,不得不說是一條“天選之蛇”,全然不知道其中禍福、其中好壞的。
“怎麽這般無用。”上官玄清也不在意,輕叱了句。
這青鱗蛇也不知是公是母,隻這心思單純是真真的,這蛇雖本是冷血無情、狡黠詭詐之物,可這開了靈智便褪去了這部分的獸性,上官玄清待它也算是不錯,還傳下了一卷功法,它往日間哪裏有得功法修行,都是一步一個腳印自己摸索,也不知走了多少彎路才得了這點滴的微末道行,雖然對於上官玄清而言這一卷功法算不得什麽,它卻得之若珍寶。
平日修行時上官玄清隱隱對它也隱隱有所指點,隻是這指點不是明說,而是不著痕跡的暗示,它心中知曉自己這主人待它不錯,自然也犯不著在這種“小事”上說謊欺騙。
“你說這‘緣’字到底是何用意?”上官玄清抬手將青鱗蛇從殘木樁上驅走,指肚摸索這著木樁那一圈圈的年輪,感受著那點點粒粒的粗糙,眉宇間有不解縈繞。
“這‘緣’字來的突兀,去的也毫無征兆,用意如何我也不知,隻是能演化出這等古字的人,絕非你我兩人能敵。”葉枯心中沒有定準,不敢做肯定的答複,隻是在言語間讓上官玄清冷靜對待。
“那日我於這山林間采木修屋築舍,不說方圓百裏盡皆走過了,至少也行至了不少的地方,那般八峰拱衛的奇地卻從未見過,觀玄法下也未見哪處地方的‘勢’有異。”
“想必也不是那日於此激戰的修士所留,那其中若真有人有此手段,隻怕我們兩人藏身那山崖之底也難得幸免了。”
原來尚可供人行走的山路早已被塌下的亂石埋了,嶙峋怪仄,頗不好走,兩人一蛇並未在殘木樁處停留,邊說邊走間就下到了山坳處,山坳平地上到處都是雷擊後的焦黑,被劈的不成模樣,這一塊塊的焦黑間卻有一圈圓形的白痕,格外醒目。
上官玄清見了,憶道“那日我見得的那人便是在此引下漫天雷霆,入了那藍玉般的大盆中,那大盆中清水蘊雷,銀白熾盛,雷如銀蛇,在那聚雷盆中攢動不止,後來有人來尋他晦氣,我不敢多待,就回了崖底了。”
那一場激戰也不知慘烈成哪般模樣,那兩道拱起的山岩已是齊根斷裂,肆虐的真氣幾乎將半座山峰都要震塌了,這山坳間已滿是亂石,胡亂堆砌,時不時隱約間還見得幾道電弧閃耀,已是尋不出一條人路來了。
“那寶盆能容得雷水,竟在那場大戰中被打碎了!”
那白痕上赫然有幾塊藍色殘片,兩人走近了才見得那本深邃若夜空的藍已是幹枯黯淡,材質全毀,半點靈性也無了。
這時,兩人嗅到了一陣焦糊的味道,想是有什麽野物被這殘雷劈中了,仔細尋去,在一塊巨石背後,見到了一個大半身都焦枯,被雷劈了個七八成熟,身上的衣物全然都灰飛煙滅的男子,那張臉卻被一塊滾落下的石頭給正正砸中,見不得樣貌了。
“這人生前修為定是強絕,不像之前見得的那些人般不成模樣了,隻是卻喪命這等荒山野嶺,莫說吊唁,隻怕連個知道的人也無,可惜這一身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苦修來的法力都付了東流了。”
上官玄清也到了此處,見得了那焦枯的屍身,她兀自拜了拜,葉枯卻渾然沒那麽多講究,走近了前去將那塊砸在這人臉上的落石移開,見到那人麵容時卻心中一駭,差一點就將手中石頭扔了去。
不管這人曾經麵容如何,隻現在卻似那青麵厲鬼,隻怕這山中猛獸見了都會被這醜惡猙獰的臉給嚇走,最是那一雙尚未瞑目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前方,在那一片焦黑的臉上射出了兩道白芒似的冷電來。
雖然心知這人已是絕了生機,但這般駭人麵容直看的葉枯渾身都被冰水澆透了一般,寒毛倒豎而起,頗有些驚惶之意。
葉枯心底念了聲對不住,隻將手中那石頭又輕輕放了回去,擋住了這人“淒慘”的麵孔,心裏才算是好受了些,他將一道太玄陰陽氣打入了這七八分熟的屍身,片刻後便有一枚玉簡被黑白二色玄氣裹了,懸在了葉枯身前。
這黑白二色玄氣卻是由他體內那一副陰陽圖衍生而出,白魚較黑魚而言個頭大上許多,更為靈動,更為逼真,是他合了玄陰,這陰陽圖陰盛而陽衰之故。
這陰陽圖神秘莫測,成圖的卻是一黑一白兩色雙鯉,這鯉魚的妙處最是神異,相傳有一龍門之山,位於那條橫亙了古夏疆域的夏水的極東之處,有古之大能鑿山斷門,而黃鯉之魚自海及諸川爭相來赴之,一元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中登此門一躍化龍者不過七十二數。
其實這所謂的陰盛陽衰,歸根到底也是為窮盡道之妙,未明了生滅之理,有經卷雲“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陰陽本是相生相克之物,並不存了孰長孰消,孰盛孰衰的說法,陰可轉陽,陽可轉陰,互生有無,隻是若真修至那等通天徹地的境界了,便是真個陰陽在禦,不會拘泥於這般形式了。
上官玄清湊到近前來,見了那石頭仍舊置於這焦枯屍身的臉上,心中有些不解,卻見到葉枯擺了擺手,讓她不要理會這具焦石,還將那枚玉簡呈給了她。
兩人一同覽之,誰知那一條青鱗蛇也爬上兩人身後的亂石,從兩人當中奪得一線光明,一並看向這玉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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