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要債的
釋厄錄第三十章要債的十月為寒,十一月為冬。
整個十月一直陽光明媚,金陵人太陽曬得暖暖的,好像忘了已經是冬天了,剛入十一月,天色忽然黯淡下來,雖未下雨,但北風已至。
刮過樹枝,掠過山石,嗚嗚的風聲好像鬼哭狼嚎,倔強的掛在樹上枯黃的葉子再也抗不住冬月風刀,不甘的零落飄下,碎裂成片,化作塵土。
金陵城裡的人也托拽出來過冬的衣服,家境殷實的自然是合身錦帽貂裘,手裡還拎著製作精美的小手爐,囊腫羞澀的只能披著臃腫的棉衣,凍得哆哆嗦嗦的往手裡哈著寒氣,所以說這天一冷,窮富立下。
在帝都金陵廝混,沒有眼力價肯定是步履維艱,這幾天天色陰沉,眼看是要憋著一場大雪,而金陵城裡的百姓心中也是寒意漸起。
王公貴族朝中大臣,上朝下朝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歸,家裡個頂個的大紅朱門緊緊閉著,謝絕任何訪客,那些經常在秦淮河畔尋花問柳的紈絝子弟也不見了蹤跡。
機靈的金陵百姓很快的意識到了問題,第一天還只是疑惑,第二天三五紮堆小聲的議論猜測著,有的傳言朝中某某大臣貪污估計要砍頭了,有的說半夜裡家裡瓦片老是響動不停應該那些錦衣衛在抓人,還有的說陛下要廢太子了不然外城的兵怎麼多了許多。
總之謠言漫天,不過到了第三天,看到一隊隊甲胄齊全的軍士在大街上巡查不停的時候,這些人齊齊閉上了嘴巴,也回到自家的小門小戶里,窩了起來。
金陵,肯定發生了大事。就是不知道是啥事。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鐵凌霜,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不是不想出門,只是不能,姐姐給她布置了任務,在家裡面寫字練心,每天要寫一百遍《正氣歌》,必須是端正楷體的。
字體方正,筆畫平直,頓折見骨,可做文字楷模,也可練一身精氣神,楷體字最能練心。
冰糖衚衕的小院子里,穿著新衣服的小婭很開心,昨天鐡凝眉帶著她到街上挑選了兩身冬裝,最好的遼東皮草,柔軟似緞的白色獺兔毛裁剪拼接的極為用心,小婭一隻手磨著墨水,另外一隻手還小心的拉著自己的衣袖,生怕烏黑墨水沾染了自己暖暖的新衣服。
鐵凌霜沒有穿新衣服,還是那身青黑,薄薄的兩層,著冬月寒意對她來說只是清爽涼風,根本用不到棉衣貂裘,她只是在木然的寫著楷體大字。
沒辦法,楷體最耗心神,不能快,快了字就沒了神韻,沒有神韻就整篇作廢,作廢了就要重新寫,到了姐姐回來再沒有寫完,雖然不會打手板,但起碼她會不理自己。
好不容易又寫了一大篇,鐵凌霜皺著眉頭耐著心等待墨跡陰乾才將它放到桌案旁,又恨恨捻出一張上好宣紙,潤了潤毛筆,深吸一口氣,又開始寫了起來。
「天地有……有個屁的正氣!」
饒是如今頓開金鎖,放出蛟龍,可是默寫了大半天的《正氣歌》,鐵凌霜還是堅持不住了,抬手把毛筆扔到一旁,破口大罵,也不怕先賢文天祥怪罪。
癱軟在椅子上唉聲嘆氣的鐵凌霜看向渾身裹在白兔毛裡面的小婭,剛剛甩飛毛筆墨水四濺,小婭擔憂新衣服,遠遠躲到了一旁,此刻正低頭尋找著身上的是否湛然了墨跡。
仔仔細細的尋了一遍,還好沒有受到波及,小婭才放下心來,抬頭看到霜姐姐眼神不善的盯著自己,抹明羞愧起來,靦腆一笑,開始默不作聲地低頭賠罪了。
「小婭,你怎麼這麼喜歡眉毛?睡覺都摟著她?」
這個問題是前天晚上鐵凌霜發現的,一張大床睡了三個女孩,姐妹倆鬧彆扭,只能把小婭擠在中間,可是早晨醒來,鐵凌霜出奇的發現小婭竟然緊緊摟著眉毛酣睡,這個就很奇怪了,自己陪著她五年,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
小婭也不是太清楚,只是不自覺的想要靠近,她恍惚中覺著霜姐姐是熾熱的火,而眉姐姐是溫潤的水,而她自己更喜歡在水裡游泳,這是為什麼?
看著小婭手掌凌亂的解釋,鐵凌霜面色故作生氣,但心中在不停的思索,小婭也是身懷妖血之人,只不過被剝除出來,按照鍾離九那廝的說法,本來應該是必死,但小婭能活下來,應該是她身上的妖血有奇異之處,喜歡水屬性,又有強大的恢復能力,會是什麼妖怪呢?
《山海妖魔錄》中各種奇形怪狀的神獸閃過,鐵凌霜想的腦殼發疼,也沒有找到貼合小婭的妖怪,只能放下心思,指了指桌案上那厚厚一摞《正氣歌》,
「幫我數數,寫了多少張了。」
小婭紅著臉蛋湊到桌案前,蔥白手指一張張數著,最後對鐵凌霜比了個手勢,又乖巧的把地上的毛筆撿起來,放到筆洗中洗掉粘在上面的泥土,接著就開始磨起墨來。
四十九張,還差了五十一張,早著呢,霜姐姐快點寫吧,天都快要黑了,不然今天眉姐姐回來,還是不理睬你。
鐵凌霜看到小婭的手勢,又抬頭看了看漸漸昏暗的天空,她果斷的放棄了,空廢精力的活,她才不會去做,反正寫到半夜也寫不完一百張,那乾脆就不寫了。
自暴自棄的鐵凌霜不顧小婭的勸說,在小院子慢悠悠的散著步,姐姐去彈琴了,院子里只有自己兩人,對面門戶緊閉,戚辰帶著母親舅舅去買逛街冬衣去了,只剩一個肥肥胖胖的小黃狗趴在房檐下酣睡。
走到小亭子里,擺弄著大黃狗的耳朵,看著它想動又不敢動的委屈眼神,鐵凌霜得意一笑,伸手掐了掐坐在身邊小婭的臉蛋,壞笑到,
「小婭,你說要是你的眉姐姐回來后發現我不在,會氣成什麼樣?」
小婭大急搖頭,這怎麼能行,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天眉姐姐不理睬霜姐姐,還給她布置了寫字的任務,但以她對鐵凌霜的了解,那肯定是犯了大錯才會有的。
「怎麼?就給你買了兩套衣服你就變成她的了?我可告訴你,我現在可是有幾百萬兩銀票,還有兩張價值連城的寶貝,你就看著吧,你眉姐姐遲早要給我賠禮道歉。」
鐵凌霜並沒有把懷裡的兩張觀音相給姐姐,當然是被她訓斥一頓后心神怨憤,此刻一想起來,怒氣又漸漸湧起,我生死間坑蒙拐騙還不是為了你能練上完全版的《觀音心經》,沒想到你卻受鍾離九那廝蠱惑,讓我抄書抄到頭暈眼花,真是叛徒。
起身走到屋內,看著立在牆角的三種武器。
蒼龍泣血槍斜斜的靠在牆角,這是父親的槍,小時候看過父親在花園裡舞槍,鐵凌霜也跟著撿起一個乾枯目光隨風亂舞,姐姐在一旁安靜的寫著毛筆字,娘親則是無聊的綉著小鳥,可惜綉功太差,好好的飛鳥鸞鳳硬生生綉成了胖胖的小鴨子,每次鐵凌霜穿著娘親繡的衣服,都不太好意思出門。
這柄槍已經兩個月沒用了,鐵凌霜把它給了姐姐,不是讓她用,只是想著將來能和那柄雪蛟畫眉湊成一對,她明明知道姐姐的心意,但心內還有一股怨氣沒有發泄,總是對秦扶蘇橫挑鼻子豎挑眼,擺出棒打鴛鴦的作態,其實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要是她真的不同意,早就拎刀砍人了。
拎起躺在角落裡的烏黑鐵鎚掛在腰上,這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賞賜給父親的,名為「鼎石」,九州為鼎,泰山柱石,父親的字也是如此,鐵鉉鐵鼎石。當年的榮耀已經隨著靖難變成了罪惡,如今這對鑌鐵鎚正好可以見證那個叛賊朱棣的累累惡行,鐵凌霜惡狠狠的想到,就算我在綁架你一個二兒子,想來也是你活該。
伸手握住長刀,鐵凌霜豪氣衝天,她喜歡刀,狂暴凌厲的刀,最適合自己心意,更何況這還是娘親的刀,雖然娘最喜歡打自己的手板心,但鐵凌霜總覺得,娘最喜歡自己,可能因為自己更像她。
收拾停當,鐵凌霜回身看著伸手要攔著自己的小婭,呵呵笑道:「我就出去兩個時辰,保證不闖禍,你告訴眉毛說我下大黑籠子就行了。」說著手中還從床頭的小櫃里拎出一個小包,從昨天敲詐來的三百萬兩銀票中掏出來一張,赫然印著一萬兩,鐵凌霜眼也不眨,直接賄賂小婭。
小婭沒有被那紅彤彤的一萬兩銀票嚇著,擺著雙手頭搖晃不停,攔在門口,就是不讓鐵凌霜出去,可她哪裡是鐵凌霜對手,單手摟著小婭,把她放在床上,鐵凌霜一溜煙鑽出了屋子,飛身掠向遠處。
氣喘吁吁的追出來的小婭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憂心忡忡,霜姐姐又要闖禍去了。 ……
鐵凌霜不是去闖禍了,她只是去收債。
走在冷清了許多的大街上,看到身邊時不時穿過去的一隊隊扛著長槍的軍士,心下暢快,看來胭脂白虎並沒有將漢王交出來,最起碼沒有透露是自己所為,否則錦衣衛和隱衛早就將自己圍了起來,真是個奇怪的母老虎。
拐了幾個街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鐵凌霜呆在路邊打量著過往的馬車,去外國使團聚集的金陵驛館的馬車,腦中還在琢磨一會怎麼去坑蒙拐騙。
「吁~」
在鐵凌霜略微詫異的目光中,一輛豪華的四駕馬車停在她身旁,窗帘拉開,鑽出個黑不溜秋的頭顱,頭上裹著鑲滿珠寶的帽子,棕黃色的眼睛,一張大嘴咧開,露出滿嘴白牙,
「尊敬的美麗的漂亮的大方的明朝姑娘,可否有幸共乘一駕?」
鐵凌霜看到他的帽子,就已經回想起來,上次去金陵驛館偷聽那些天竺猴子,自己半路里鑽進去的就是這輛馬車,沒想到這個人倒是上癮了,竟然主動邀請自己上去。
不坐白不坐,鐵凌霜見前面那個乾瘦的趕車漢子戒備的打量著自己腰間長刀,心到果然只是趕車的,論氣度和這坐車的萬萬不能比。
馬車裡,鐵凌霜拒絕了這個自稱滿剌加國王子的人恭敬奉上的水果,頗為欣賞的看著他,不解的問道,
「在金陵,偶爾也能見到外域人,不過你既然是一國王子,為什麼要跋山涉水到這裡來?不怕半路上一陣大風船就翻了嗎?」
滿剌加國王子呼舍利跟著鄭和的船隊在海上漂泊幾個月,已經學會了中原話,只是說的還有些磕絆,聽到鐵凌霜問詢,棕黃的眼珠中滿含敬佩,雙手交叉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虔誠的說到,
「我的父王,滿剌加國的國主圖舍利,曾教導我,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強大謙和的國度,那裡繁榮昌盛,是連最光明無私的神靈都會嫉妒的土地,我不信,曾經騎著快馬向東方跑了三天三夜,看到的還是一望無際的貧瘠。直到尊敬的鄭和大人,帶著一隻只巨鯨大船停靠在我們滿剌加國的海岸邊,告訴我的父王他正是東方大明皇朝的使臣,是歡樂和平的使者,是無畏探索的船長,願與滿剌加國建立深厚的友誼。我從那時起就想著,一定要來東方,前兩次我還年輕,這次我的父王見我長大了,終於同意我來了。」
沒有打斷他的長篇大論,這種磕磕絆絆的語言聽起來有股奇妙的感覺,好像小孩子在背書,鐵凌霜聽的津津有味。
「我來到了這裡,看著雄壯巍峨的城牆,看到了城牆內和藹可親的大明人,還有滿城的美麗景色,最重要的,我看到了這個國家最偉大的主人皇帝陛下,尊敬的大明姑娘,我很羨慕你。」
鐵凌霜臉色拉了下來,黝黑髮亮,呼舍利身為王子眼色十足,看到鐵凌霜面色不善,不知道自己說的那句話惹了這個背錘拎刀一臉刀疤的姑娘,頓了一頓,小聲的問道,
「尊敬的姑娘,生在這樣的國家,有什麼不好嗎?」
好,很好,不過。
鐵凌霜盯著呼舍利,沉聲問道,
「如果這樣強大的國家,它的絢麗多彩下隱藏著漆黑深沉的血腥,王子殿下,它還好嗎?」
雖黑不傻,更何況身為王子,呼舍利敏感的察覺到鐵凌霜話語帶著的恨意,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作答,車廂中沉默了下來。
馬車一直未停,穿過大街,拐到了金陵驛館中,前面的車夫停下車子,恭敬地站在門口,等著自己的王子主人下車。
兩人靜坐了一會,呼舍利從鐵凌霜臉上刀疤上移開目光,站起身來恭敬地說到,
「尊敬的姑娘,我的父王告訴我,即使光明萬丈的太陽神,也不可能照亮人間每一寸土地,小王不知道你所受何苦,還希望你的心中,除了陰暗也能有如火焰般溫暖的光明。」
學者東方禮儀抱拳告辭,呼舍利很脆的下了車,留鐵凌霜一人在車廂里陰沉著臉,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鐵凌霜轉頭望著窗外走到遠處的黑暗中主僕兩人,長吁一口氣,面上陰鬱漸去,
「滿剌加國,聽說國家很小,但看這位王子的氣度,想來國王也是個英雄人物,抽個時間,要招鄭和聊聊外面的世界,以後報了仇,也好去拜訪拜訪。」
跳出馬車,鐵凌霜輕車熟路的找到那群天竺猴子的院落,這次沒有偷著進去,直接推開大門,在下面草地上擺著各種奇怪姿勢的天竺僧人忙圍住鐵凌霜,以莫沙比·汗為首,個個身上氣息拔高,眼睛瞪得渾圓,就要衝上來。
「住手。鐵凌霜,還請二樓一敘。」
敘?你錯了。
輕蔑的看著一眼想衝上來的莫沙比·汗,鐵凌霜蠻橫的推開面前兩個光頭,閃身上了二樓,推開房門,徑直走到盤坐念經的怯達羅對面,
「死了一個,我來要第二張《難陀焚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