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故夢(二)
她走上前,凝神屏氣,輕輕邁入那片黑色的稻田。後頭有人驚呼:“聖女大人!”
小乞兒停止了哭泣,猛地抬頭看著那片黑色稻田中站著的宛如天仙的小姑娘,像是絕境裏盛開的一朵白色荷花,清雅、絕美。
後頭又有人喊道:“大人,這是您做為聖女第一次祈福,切不可在此將神之力先行用去啊!”
白夢語回過頭來,黑色秀發上的白色發帶被風吹落,長至腿際的黑發一下散開,飄散在她白雪般清冷的臉龐。
小乞兒一雙眼睛睜大,仿佛忘記了此間何間,此時何時,眼裏隻有那個站在一片黑色死氣中的神靈在閃閃發光。
老婦人也在春桃的摻扶下跑了過來,著急地喊道:“聖女大人,快回來,吉時要到了。”
白夢語一雙清冷的眼睛看向小乞兒,看到那孩子一臉汙漬被淚水糊花,身子瘦弱得像是一陣風都能將他給吹走,那一身的傷布在這樣小小的身軀上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可憐。
她沒有說話,回頭看向稻田。
南宮鑰感到這具身體裏湧起一股子熱浪,然後全向著白夢語的雙手匯集,然後噴湧而出。眼前病死掉的穀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金黃色,迎著晨風散發出清幽的香味。
白夢語一下體虛,腳步不穩地往後退了一步,那小乞兒的眼睛一直追隨著白夢語,見此情形忙跑過去一把扶住她,仰著頭看著若冰晶般不染纖塵女子,一下愣住了。
後跑過來的幾個人一把將他推開:“哎,這可怎麽好,大人的衣服被拉髒了。”
說話間幾人已扶著白夢語匆匆離開。這一天,是白夢語正式成為聖女的第一天,也是她第一次為即將到來的秋收祈福的日子。因為在小乞兒這裏耗了太多力量,而她又太小,後頭的祈福便有些力不從心。
好在她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即便是如此,也用盡全力將獻於神靈的那束未開的鮮花催開了一半。
在眾人的驚歎聲中神態地步下台階。隻有南宮鑰知道,這個十歲的小姑娘不過是在強撐,步伐都已經開始發虛卻還得端著。
第一次在大家麵前露臉算是成功,也在眾人眼中顯示出她獨一無二的能力,成為人們心裏神的使者。之後無論出現在哪裏都是焦點,可她從沒發現,人群中有一個小小的人影一直緊緊地跟隨著她。
春去秋來,白夢語轉眼已是十四歲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如一支傲雪的梅花,清冷中帶著誘人的香。
夏至的一個深夜,一直沒有做到心如止水的白夢語輕輕步出房間,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安靜的院子,悄悄地走出去,穿過外屋。見沒有被發現,臉上浮現出一個狡黠的笑。
她踩著月光,穿過一片稻田,走過一片林子,在一處小水塘邊停了下來。月光在樹木的遮擋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臉上難得的浮現出一種輕鬆的表情,像是一段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露出來一個十四歲少女應該有的模樣。
這小水塘是她白日裏乘車路過時發現的,南宮鑰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會在夜裏偷偷跑到這人跡罕至的地方來。
一件一件脫下身上繁複的長袍,月色光華之下,少女美麗的映著月色也發出盈盈的光澤,烏黑長發潑墨般傾瀉而下,長至腳踝,小小年紀已出落得如此美麗動人,隻那眉眼間的清冷將紅塵隔絕在身外。
輕輕一躍,像一條美麗的人魚,沒入那泛著粼粼光澤的塘水中。
這樣好看的女孩子,就連南宮鑰都忍不住心動。感到沁入肌裏的涼意,在這炎夏的夜裏讓人身心舒暢。
水麵上映出一輪隨水波蕩漾的圓月,白語夢輕輕地在這水裏轉動著身子,抬起潔白的手臂去捧那水中月。南宮鑰搖頭,這是被壓迫得有多慘,才會玩一堆水玩得這樣嗨。
突然一陣輕響,從塘子另一邊的小路上跑過來一個小男孩,看起來與白夢語一般大,隻是更瘦,皮膚也更黑一些。但是臉上線條已見分明,雙眸若點漆,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他眨巴著眼睛,與同樣驚恐的白夢語對視良久,終於反應過來這是發生了什麽,本來緊緊抿著的嘴一下張大,又立刻閉緊,轉過身去吞吞吐吐道:“聖,聖女大人,在,在泡澡啊。”
白夢語羞憤交加,南宮鑰明顯感到她血氣上湧,實在是想提醒她:這是個公共場所,你能來別人也能來。
沒有人回答,那男孩子又憋出一句:“我,我,也,也是來洗澡的。”
白夢語手足無措,眼下這個情況,她總不能回一句:好啊,相逢不如偶遇,大家一起洗啊。她隻想一巴掌呼死這個死小子,既然曉得回避,為什麽不曉得離開呢!
就那麽僵持了許久,男孩終於反應過來似的,輕聲道:“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說完轉身便跑。
跑便跑吧,他居然回過頭來羞澀地衝白夢語一笑,隻留下腦中亂作一團的白夢語愣在當場,就連初時被人發現的羞憤也忘記了。
心裏頭太過害怕了,白夢語一路回去都在安慰著自己,腦子裏卻反反複複一個聲音:聖女大人,在泡澡啊……就這樣頂著一頭濕發就睡了,第二天居然發起了高熱。
南宮鑰被燒得頭腦發暈,卻還忍不住在心頭埋怨,這個苦吃得實在是虧!
白家出了好幾位聖女,也許是上天的眷顧,也許是上天的懲罰。白家這些擁有不同特殊力量的女性後代可以預測天氣與災害,總能為村子帶來一些庇佑。
久而久之白家的女性後代即使沒有特殊能力也總會在每一次的聖女選拔中成為候選人,這讓每隔幾代會出現準聖女的白家時不時提心掉膽,這帶來家族殊榮和身份象征的事情會在哪一代獨獨落回白家人手中。
白家擁有靈力的女子不過三十左右神力便會衰退消失,隨著這年代更迭,習俗變成聖女任職到三十歲便要以身祭天,感恩神明的庇護。不得不說,雖說高高在上,但這其實就是一個高危行業,雖說收入與付出也許是成正比的,但實在是不人道。
做為聖女,不僅要為整個村子祈福、占卜,而且必須聖潔如天山之雪,容不得一點汙垢。不論是身還是心,都必須幹幹淨淨沒有一絲雜念與情緒,她是整個村子的聖女,再不是哪一家的女兒。
哪知道人算不如開算,白夢語到底長到了叛逆的年紀,雖被打壓了多年,心中還是有些小小的騷動。
於是有了這大半夜去泡冰水的事,也第一次聽一個同齡人那樣與她說話。
第二次去泡澡時,那個小男孩像是在等著她一樣,當他泡進水裏不久,他便像條泥鰍一樣又從那條路上鑽了出來。一發現這邊的情況就站得遠遠的,但是也不離開,就那麽看著對麵的白夢語。
好在這一次白夢語還沒有脫衣服,正站在水塘的這一頭,這一次她沒有將情緒過份表現出來,也好奇地將男孩子打量著。
月光照在兩個安靜的人身上,兩廂無語,過了好一會兒,一隻青蛙“呱”的一聲跳進水裏,男孩子一下咧開嘴笑了起來,音色幹幹淨淨,像銀鈴一樣劃破這黑夜的寂靜:“聖女姐姐還真是喜歡泡澡。”
白夢語不理他,一雙如月般清明的眸子緊緊盯著他,隻要他一動,她便退後。
最後那少年頗無奈,自言自語道:“我是每天都要上山去撈柴火,腳上走出好些泡來,痛得很,大熱天出了一身的汗也不舒服。”
他笑著蹲下身來劃動著塘水:“我沒有爹娘,晚上來這裏泡一泡整個人舒服了,回去也能睡個好覺。”
白夢語還是不理他,他看起來很是無奈,一個人在對麵走過去走過來,時不時看她一眼,最後認真地說:“聖女大人長得真好看,我很喜歡你。”他停下來,有些低落:“可是我這樣低賤,聖女大人不想理我也是正常的。”
過了一會,見白夢語還是在水塘對麵不動,他又來了些興致,語音微微上調:“可是沒關係,我喜歡聖女大人就好了,不用大人也來喜歡我。像你這樣仙子般的人,我能這樣和你說話都覺得好幸福。”
白夢語微微動容,還沒有人這樣子同她說過話呢,雖說還是帶著些恭維,但聽得出來更多的是真心。
如清泉般冷冽的聲音從對麵傳來:“你叫什麽名字?”
驚得少年一下睜大了眼睛,即刻又是欣喜:“我叫易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