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十一月初九。
近萬修士聚集在白馬城東側的升仙台上。這其中有仙門派出接引新弟子的仙門修士,也有順利通過仙門大選,成功躋身仙門弟子的修士。
新晉的仙門弟子裏,有從各地趕來的散修,也有從大大小小的仙城家族裏出來的子弟;其中年紀輕輕就成功入選的修士,大多是後者。
各門派的弟子都跟隨各仙門的接引修士集中在一處,三三兩兩地與未來的同門低聲交談著,等待動身的時刻,不同門派,彼此之間涇渭分明。
藏鋒劍派的新晉弟子也跟在門派內的前輩周圍。
劍派派出來弟子亦有近百人,其中有大半都是前兩個月在城裏維持擂台的人;帶隊的則是五名內門的築基修士——五名修士,看氣勢,至少三名是劍修。
但實際上,說不好五個人都是。
藏鋒劍派此番共招收了新晉外門弟子七百六十餘人,另有三名靈根出眾的修士也是十一月後才趕來,會與大選選出的修士同行,他們最終會成為藏鋒劍派內門的煉氣期弟子。
沐寒在等待的人裏看到了葉英芝。
葉英芝和一個容貌很秀氣身材有點圓潤的青年男修士站在一起,兩人靠得很近,外人一看便能覺出其中親昵。
兩人時不時交談幾句,葉英芝表情挺柔和,男修士一直在笑。
葉英芝表現得好像完全沒看見沐寒——或者說,是根本不認識沐寒。
沐寒便也像沒見過她一樣,很自然地把視線滑過去了。
她還看見了另一個熟人。
這個熟人讓她心裏一涼。
她和剛才略過葉英芝一般,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心裏卻在詢問:“蒼歌,你幫我看一下,我,”她挪動了一點身子的朝向、“現在是我左手邊——”
你看那邊,有個藍衣服的公子哥兒,你以前見過嗎?
她想這麽問。
但伯賞聽她開口便直接把話接下去了:“那邊那個藍袍子、白襯裏、袖口滾金邊,腰上掛著好幾個玉製符,戴檀木發冠的人,你沒認錯,就是你想的那個人。”
伯賞早就看見了那個麵相有些陰柔的藍衣修士。
沐寒都沒問完,他就知道沐寒想幹什麽了。
沐寒心裏最後的一點慶幸被打消了。
那個藍衣服的修士,就是明玉商會的其中一個主家明家的少爺。
也是,幫沐寒擺脫了奴仆契約的人。
沐寒煉氣二層時,作為護衛隊成員,從安芳城主城出發,護送明家的一宗貨物去安芳城下麵的兩個小鎮——其實是一個縣城一個小鎮,但修士對縣鎮的劃分很隨意,與凡人不同,縣鎮之間大多並不是上下級關係。就好比杉榮城,名下一個縣城都沒有,全是鎮子。
同行的還有主家明家的一個嫡少爺,明奕。
這位主家少爺當時剛剛十九歲,他上麵還有兩個哥哥,而明家的這兩個年長少爺,已經把他們生父手裏的生意線路瓜分得差不多了。明奕也不想等父親百年之後,除了一點財物什麽都分不到,幹脆也提出想進入家族生意中為家族做事。
於是,他得到了兩個鋪麵的暫理權力;最為新上任的管事人,他也有了去鋪麵視察一趟的必要。
一行人出了安芳城兩天,就遇到了一次妖獸襲擊,擊退妖獸後,沒修整好就碰見了匪類偷襲。在這次交鋒中,危急時刻,煉氣五層的明奕,隨手扯過一個雜役擋在了自己身前。
這個倒黴雜役就是沐寒。
沐寒有些煩躁。
她和明玉商會肯定是兩不相欠了,就算有欠的,那也是明玉商會欠她。
但明玉商會不可能這麽想。
當然,她也不覺得,以她現在已經成功拜入仙門的身份,明玉商會還能把她怎麽樣。
但碰見總歸是個麻煩。
且不說死而複生的問題。
光是她離開明玉商會兩年——都不到兩年,滿打滿算一年八九個月——修為從煉氣二層直竄到煉氣六層,就怎麽看怎麽不一般。
而且她是明家買來的,明家知道她“無依無靠”,這點了解,是靈莊上的修士都比不了的。靈莊的修士或許還會在心裏給她編造一些奇奇怪怪的來曆,或者猜測她靈根雖雜但點數很好。
但商會不會。
哦對,她當初靈根和現在都不一樣。更讓人覺得她身上有秘密了。要是知道她會畫符會煉丹那就更不得了了,畫符還好說,煉丹是真燒錢。
明奕當年是五層,現在也不過六層,氣息還很虛,很像是剛剛強行提升上來的。
他跑到仙門來,那他在明家家產的角逐裏,基本確定是落敗或者主動退出了。能進仙門和晉升到六層,很可能都是明家給他的補償,大致相當於凡人父母尚在提前分家。
——也算是沐寒對差點害死自己的人的偏見,她不認為明奕真的能自食其力地湊足令牌。
四五千靈珠,買一個進仙門外門的位置,這樣的事情在仙城諸多世家中不算少見。當然,有這個機會的,也基本都是家主、老祖宗們兩三代以內的嫡係。
“你說他會認出我嗎?”沐寒表麵上神色如常,但在心裏跺了好幾下腳,甚至恨不得抱頭翻滾一下。
“你說呢?”伯賞把問題扔回來。
“應該不會?”沐寒不太確定地道:“我……誒我怎麽沒準備個鏡子……我應該是長開變樣了吧?應該認不出來?他也隻和我呆過不到兩天,我還混在一群穿的一模一樣的人裏……
“也不對……修士記性都很好,我現在還能想起來被江三哥拖出去那個不認識的人長啥樣……
“可他好像也不正眼看我們?應該不記得了?但可能還……”
沐寒心裏一下子滾出來一團亂麻。
伯賞聽著這一大串竹筒倒豆子一樣沒見停歇的話,無奈又震驚。
他好像還真沒見過沐寒亂成這樣。
他故意反問,本是想等著沐寒自己緩過來、想明白,但又感覺再這麽下去沐寒臉色可能要繃不住了,隻能出言拉住方寸大亂的小姑娘:“放心,他沒認出你來。”
“他剛才看我了?”亂是亂,但沐寒腦子還是好使的。
“嗯,這兒互相打量的人太多,所以你根本沒在意,你想看他也大可以自己直接看,情緒別太激烈他也不會注意的。”伯賞說起剛剛的場景:“他把藏鋒劍派的這群人裏年輕點的都特意關注了一會兒——這個人勝負欲、功利心都挺強。到你這兒,他對你與對其他人並沒有不同之處。”
“而且你靈根和當初不一樣,別人就算覺得你長得再眼熟,也不可能認為你們是一個人。”
沐寒愣了——對啊,發現沒什麽背景的低階小修士靈根不對勁,比起覺得小修士身上有秘密有機緣,正常人第一反應難道不該是“根本不是這個人”嗎?
“是啊……哪怕他認出來了,我也可以打死不承認啊!”沐寒恍然:“靈根種類都不一樣,那就是你認錯人了,和我沒關係!”
伯賞笑了。
其實他沒說的是,就算忽略身型的變化,隻看臉,沐寒現在和當初在商會裏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沐寒底子不差,在明玉商會那兩年,可以算是她這輩子長得最醜的那兩年了。
一方麵她吃住不好,一方麵她也有意把自己曬黑了點,十三歲的須沐寒可是幹瘦枯黃,就一雙眼睛看著挺大,但還沒什麽精氣神兒。
而現在,沐寒可能是她近幾年裏長相最好看的時候了——整整兩個月沒怎麽奔波,頂天湊擂台下麵看小半個時辰,在客棧裏捂得白白嫩嫩的,那嬌氣樣,和她小時候父母雙全被嬌養在屋裏的時候差不多。
如果她能對比自己不同時期的模樣,那她會發現,自己前後兩年的對比就好比糙糧餅子和發水饅頭。
更別提氣態上的天差地別。
之前都說了,沐寒在商會裏時,沒什麽精氣神。眼裏呆呆的,人也木木的,那是一種隨大流避免惹人注意的自我保護,結果就是十三歲看著和三五十歲的貧苦老人一樣死氣沉沉。
現在沐寒一身勁裝,身姿挺拔,雖然定睛一看就都知道是女孩子,但乍看就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即使看著還有點木訥,但這種呆帶著年輕人的一點懵懂,和以前的死水一樣呆板是全然不同的。
樣貌、氣質都與以往大不相同,要還能看出來長得像,那伯賞隻能懷疑這個明三少爺是不是夜裏總做噩夢夢見雜役來索命。
但伯賞不認為明奕能是這種人。
沐寒沒想到這一點,但想通了靈根的問題後,她就立刻生龍活虎起來了。
“那個葉英芝,這兩天估計會找時間背著人找你。”伯賞忽然又道:“你記著點,別又大驚小怪地。給你送錢來了。”
說著,伯賞輕輕地笑了。
好像是在笑沐寒偶爾的財迷癡態。
“什麽錢?哦,是她想繼續買獸糧丸子?”沐寒想起葉英芝之前說過這件事的:“我一個二階的獸糧丸子能賺五靈珠!換二階培靈丹是淨掙四靈珠多,差一點點。感覺,光靠現在的煉丹水平,我都可以靠買來弄築基丹了。”
“她又背著人?”沐寒正開心著,又想起了伯賞提到的背著人,登時搖頭:“我怎麽感覺她總是一副麻煩很多的樣子。”
“你沒感覺錯,她在宗門裏依舊是會有很多麻煩。不過人還不錯,至少知道不給沒相關的人惹麻煩。”
沐寒又想起了那個雨夜……呃,其實那天,如果被人發現了的話,葉英芝算是給她惹了個大麻煩吧……
搞不好會要命的那種。
不過當時,那個好像是她弟弟的人已經那樣了,也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就是那天晚上她真的太凶了,導致沐寒現在看到葉英芝,依舊總會覺得葉英芝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