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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托孤

  唐時屋舍極其寬敞,為了采光方便,南牆敞開,與後世的落地窗一般,春夏掛竹簾,秋冬掛帷帳,卻始終頂不住冷風灌入,尉遲父子直到走進內屋爐火邊,身子這才稍感暖意。


  李君羨早年勇猛善戰,常常單騎出列,為唐軍衝鋒陷陣,也是個頭鐵不要命的憨憨,此前曾與敬德私下比驗身上挨過的刀槍箭傷,細數之下竟比鄂國公還要多上十幾道,二人也常以此為榮,在幾個孩子麵前炫耀,尉遲寶琳自是清楚其身上落下病症的要害之處。


  掀開李君羨貼身衣襟的一刻,一股腥紅血氣直撲口鼻,寶琳幾次咬牙都沒敢正眼去看,連那刀槍劍戟中闖蕩半生的敬德也不禁嘶哈連連。


  “五郎醒醒!”尉遲敬德搖晃著榻上病懨懨的李君羨,銅鈴般的眼睛瞪地比小叮當還大了幾分,隻因近幾年不斷有昔日同袍累病在榻,繼而陰陽分離。


  數日前,他與程知節去金城坊看望秦叔寶時,昔日同袍竟被早年縱橫沙場留下的病患折磨地不成人形。


  常言道:‘文死諫,武死戰’,自改封鄂國公以來,敬德幾次請戰都被視若無睹,心中憋悶的他隻能坐在宣州每日喝得爛醉。年關回到長安,想著與昔日同袍互訴衷腸,不想又一位舊友累病在榻,叫敬德又怎能不心痛?

  而他嗓門又大,這一呼喚,驚飛臨坊屋簷下幾隻避雨的鳥雀不說,更是將院中正在慪氣的母子二人引了進來。


  二人一進屋,便目睹李君羨身上舊瘡流下的滴滴殷紅浸濕了茵褥。李義協再頑劣,也是沒見過這般血腥場麵,被嚇得牙齒上下打顫,而縈娘更是在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指尖摳破了手心。


  醫者父母心,唯恐眾人心切之下再生出亂子,寶琳幫李君羨止了血,安撫眾人道:“阿耶、縈娘莫慌,叔父無甚大礙!”


  打鐵的憨憨也不是白叫的,敬德隻管心切李君羨傷勢,哪顧得兒子照顧病人家屬情緒:“都這般模樣了,還無甚大礙,你從懋功那學了個屁吧?”


  聞言,尉遲寶琳滿是心累地狠狠踩了一腳敬德靴尖,低聲道:“好阿耶,你就別添亂了。”


  說罷,寶琳長舒一口氣,平緩了心情,搭在李君羨的脈搏:“容我先為叔父仔細診脈,再做定奪。”


  自武德九年後,尉遲敬德被加封為右武侯大將軍,賜予吳國公爵位,同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一起實封一千三百戶,四人一時間風頭無二。正是沒娘的孩子早當家,那時年僅十七歲的寶琳就明白,依父親的性子,沒個人為其擋著背後的唇槍舌劍,早晚要吃大虧。


  經人指點,要他去拜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李世勣,雖說被老家夥六拒門外,卻也架不住他死纏爛打,幾年時間從其身上學了不少處事之道,以及醫理之道。


  隻是眼前李君羨的脈搏超出了他的醫理知識範疇,明明脈象四平八穩,還有些小活潑,為何看起來虛弱不堪,像是隨時就要撒手人寰似的?他不敢大意,一步一步仔細檢查。


  本以為母子二人會隨便請個醫師來,李君羨連串供的銀錢都備好了,沒想到來的卻是尉遲寶琳。適才眾人爭吵中,他也是看出來,尉遲寶琳是個體貼人,而且以他這般仔細法,自己片刻便要露餡。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寶琳檢查氣色之際,李君羨忙挑了個眼神,又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寶琳正是疑惑,這一舉動險些嚇得他驚出了聲,好在屋內啼哭不絕,這才不至於當場露餡,於是他趁勢假作李君羨有話要說,附耳貼近仔細聆聽。


  簡單幾句,寶琳心領神會,故作哭腔道:“叔父還有何想說的,緊早交代吧,縈娘與義協都在一旁呢。”


  此言一出,縈娘一頭栽倒榻上,抱著李君羨放聲不止,李義協更是呆若木雞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敬德忙拉過寶琳,掩聲道:“適才你不說五郎無甚大礙嗎?”


  “唉,阿耶有所不知,適才進屋時,我見堂側立了一株三人抱粗的參天銀杏,遮住了大半個後院,且長安城地勢低矮,夏日潮濕燥熱,冬日寒風刺骨,日積月累,屋內濕氣不散,叔父久居於此,舊瘡早已深入肺腑,我也是無力回天了……”


  聞言,敬德心下一冷,肅穆的麵龐猶如掛了一層寒霜:“你那三腳貓醫術,也敢定我兄弟死活,快閃一邊去,待我去京大內請個禦醫來。”


  “敬德兄且慢!”李君羨搖臂氣若遊絲道,“愚弟還有要事相拖。”


  “拖個屁!你且稍作安歇,待我喚來禦醫,與你醫好瘡傷,你我再戰上個百來回合,好讓我過過癮!”


  眼見敬德推開眾奴仆要走,李君羨心急之下,猛地咬破舌尖,借著咳喘噴將出來,煞時屋內驚叫一片,李義協忙撲將上去,哭噎著:“阿耶有事與協兒交代便是。”


  寶琳見李君羨也是下了血本,拉住敬德勸了幾句,敬德長歎一聲,這才伏於榻前,靜聽托付。


  抹去嘴角證據,李君羨眼神迷離,探手拉過敬德衣袖:“此生能與敬德兄結交,實乃我之幸事。我平生無有遺憾,唯協兒如今已是幾近冠禮,仍未婚配,願我走後,敬德兄幫忙物色一門親事,為我李家留有餘脈,以不負祖宗恩澤。”


  此乃人之常情,敬德也不再推脫,一口應下。卻見李君羨側眼看向埋頭嚶泣的縈娘,撫摸著她的發髻:“至於我妻,知書達理,蕙心蘭質,隨我同甘共苦一路走來,無有怨言,敬德兄若是有心,也與她尋個歸處,免得我走後受人欺辱,我心不安。”


  一番托孤之詞,說得分外淒涼,啼哭中李義協跪在榻前,祈求道:“協兒再也不胡鬧了,隻求阿耶能睜眼看看我。”


  母子同心,縈娘亦是緊緊抓住李君羨,生怕他就此撒手人寰:“我知郎君厭我嫌貧愛富,攀附權貴,常拒你麾下兵將於門外,隻要郎君打起精神,挺過此番病痛,從此我便再也不與她們出去遊逛攀比了。”


  “人生來天性已然注定,夫人又何必委屈自己,不如早放為夫離去,你也好活個逍遙自在。”


  聞言,縈娘猛然立起,鳳眸不知從何處湧進一股狠勁,四下張望不見心中所念,探手取下發髻上幾支金釵,煞時,烏絲縷縷傾瀉而下,半掩半遮梨花帶雨的斑斑妝容,美的不可方物。


  隻見她一甩青絲,橫釵於玉頸間,鳳眸含淚,向死悲歌道:“郎君既已無求生之念,愚妻亦不願苟活於世,就此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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