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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投石問路

  一直以來,李君羨都在被動應對李二對於‘帝傳三世,武代李興’這則讖言應驗在‘五娘子’身上的打算,以致突發奇想,去借係鈴之人李淳風來解此局,完全忽略了,李二不能僅僅依據一則虛無縹緲的讖言,以及‘女主昌’的星象與‘五娘子’身上的各種巧合,來定李君羨的死罪。


  就像城門郎在沒有家中嬌娘與賊人私通的罪證之前,官府與宗族是無法定罪二人的。也就是說,李二再如何想置李君羨於死地,都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罪名,來堵天下悠悠之口。況且眼下李二正值壯年,意氣風發,幾個兒子血液中的‘父慈子孝’基因還未展現出來,大唐也生機勃勃地發展,李二還不至於與李君羨這個勢單力薄的玄武門守將過不去,而這無疑給李君羨騰出不少自救的時間。


  此關節一想開,積壓在李君羨頭頂多日的陰雲立刻衝散九霄,玄武門內外更是一片陽光普照,隻是李君羨反而更希望盡快來個陰雨天,好叫他打出第一張主動出擊的牌。


  果真是人帥自有天幫,六日後的休沐日,第一場春雨降臨長安。


  長安城地勢較低,北麵地處窪地的皇宮更甚,後世長安周邊百姓來省城都稱‘下西安’。也是因此,凡陰雨天,長安城總是濕氣凝聚,夏季更是潮濕燥熱。想那多少英雄征戰沙場僥幸活命,最終不幸臥病在榻,皆因此而起。某種程度來說,李二亦深受其害,連李治的風痹也是因此而加重,不得已又將修建大明宮提上了日程。


  蒙蒙細雨為長安城籠罩了一層繚繞,民房屋頂細雨奔流在青磚灰瓦之間,形成一道道晶瑩剔透的珠簾,垂落在青石板上滴答作響,宛如一曲春日朝歌。而那雲煙浮浮的崇賢坊東南隅一處宅院內,大小奴仆忙卻是忙地不可開交。


  隻因早間醒來,他們家大人舊瘡發作,血流不止,更糟心的是,已經派出幾波家童去請醫師,到如今還沒個蹤影,不得已夫人又差兒子親自去請,確是可憐了榻上李君羨還得繼續賣力表演。


  “五郎且再撐會,協兒當即就請醫師回來。”一身著緋色襦裙,雲髻高聳,容色婉婉的婦人撚著哭腔,手裏巾帕不住為李君羨擦去額頭泌出的細汗,不傾片刻,早間精心畫地妝容也花了。


  這位婦人便李君羨本體的夫人,名喚劉縈,乃隋朝相州別駕劉普曜之女,與本體婚配已有二十餘載,現育有一子,名喚李義協,幾近冠禮之年。


  李君羨強咬鋼牙配合縈娘的擦拭,丹眸卻下意識眯出一絲縫隙,去窺看滿屋哭啼的一眾婦孺,見場麵還不夠淒慘,又氣若遊絲道:“誒,疼地要命,還是讓我早些去了吧。”


  “郎君休要胡言,縈娘與小郎君還都指著你呢!”容貌俏麗的俾子貼心護著夫人,哄勸道。


  “唉,夫人每日與一眾武官妻妾說說笑笑,玩地不亦樂乎,還要我這病鬼作甚?”說罷,李君羨轉過頭去,不再理會。


  見狀,縈娘拉過他的雙手嬌聲道:“我知郎君不喜我每日遊逛,隻要郎君挺過眼前危難,此後為妻諸事皆依你而行。”


  “我與夫人婚配二十餘載,品性了然於胸,還是就此別過,來世有緣,再作對同林鳥吧!”


  “嗚嗚……”縈娘羞愧埋頭嚶泣,身後一眾俾子更是心力交瘁,屋內一時間嗚咽之聲一浪高過一浪,旁人不知,還以為這家主人就此走了,李君羨所需的氣氛卻是就此烘托到了極致。


  就在屋內淒淒慘慘的同時,出去尋醫的家童匆忙趕回來,管家鮑伯聽了眾人回報,來到後堂安撫縈娘道:“小郎君已經請了醫師,正趕回來呢。”


  聞言,縈娘抹了淚水起身去迎,不等她出了前堂,烏頭門外三個高低胖瘦各不相同之人,正冒雨前來。最前端引路的少年身形挺拔,細雨早已淋濕了他的衣衫,疾馳間長呼短促,俊俏的口鼻被冷雨凍地泛紅發紫,縈娘忙貼身過去,關切道:“協兒怎去了這麽久?”


  不等少年答話,身後兩人已踩著泥濘近前,待二人解下身上蓑笠,縈娘這才看清,那體格魁梧的黑臉漢子身旁站著一個珠圓玉潤的白麵郎君,其碩大的招風耳和英挺高聳的鼻梁與黑臉漢子好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白麵郎君的身高和膚色有那麽一丟丟失了黑臉父親的優良基因。


  認清了真容,縈娘本欲問禮‘吳國公萬福!’又念起去年聖人分封公爵,這個黑臉的憨憨已經改封,隨改口道:“細雨冰冷,鄂國公不在長壽坊①舍內圍爐取暖,來我崇賢坊作甚?”


  這位剛改封的鄂國公,便是大唐右武侯大將軍,日後的門神尉遲敬德。隻因李二即位之初,突厥大軍兵犯渭水橋,尉遲敬德與李君羨臨危受命,二人互為左右,合力擊破犯境之敵,友誼漸生。且長壽、崇賢二坊隻有一坊之隔,兩家人時常聚坐一堂,把酒言歡,久而關係便走的近了些。


  “縈娘平日不挺要強嗎,今日怎哭嚶像個女娃子,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話?”敬德抖落袍衫上的落雨,黝黑的麵龐擠出一絲笑顏。


  尉遲敬德長李君羨幾歲,且其夫人早逝,出門征戰時,家中幾個孩童全靠縈娘照看,久而便將縈娘當做親妹子看待,夫妻二人平日鬧個小矛盾,也都是敬德回來數落李君羨。見兄長前來,有了撐腰,縈娘宛作嬌滴委屈道:“還不是你那好兄弟,舊瘡發作,疼痛難忍,便拿我這糟糠撒氣,要舍我而去呢。”


  聞言,一旁久候的白麵郎君貼心遞上巾帕,安撫道:“縈娘莫氣,我叔父嘴硬心軟,又與你同甘共苦二十餘載,為鄰裏羨慕,怎會就此舍你而去?”


  這白麵郎君正是尉遲敬德的長子尉遲寶琳,門蔭入士,現為衛尉少卿。


  得了安慰,縈娘收攏哭腔,拾起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巧做還禮道謝:“尉遲少卿有心了,細雨陰冷,還請二位先行舍內取暖。”


  此時細雨漫漫,寒風緊撲,管家鮑伯引了父子二人一路穿過環廊曲閣,向後堂奔去,縈娘趁機拉過著急去看父親的李義協,追問道:“你這娃兒,怎還驚動了鄂國公?”


  李義協如今幾近冠禮之年,父親常年駐守玄武門,母親自貞觀八年起,便與長安一眾武官妻妾每日遊逛,叛逆年紀的他少了約束,可謂是爽翻了天,如今在長安城也稱得上一方人物。就今早李君羨發病時,這小子才匆匆於城外趕回來,也不知昨夜浪去去哪裏?。


  但見李義協一甩濕漉漉的袍袖:“今早歸義坊死傷了幾口人,城內醫師全都奔那施救去了,我冒雨奔波了一大圈一無所獲,這才想起寶琳兄長隨英國公學過些醫術,不緊忙請來先穩住阿耶傷痛,難不成讓阿耶疼死在榻上嗎?”


  “你這娃兒,阿母就是隨口問問,瞧你這火氣像是上元節炮竹噎在嗓子裏,就等著今日全衝著母親響呢。”


  縈娘說時,招呼俾子為小郎君去換身上濕透的衣衫,不想李義協一把推開,擰頭視若無睹:“今日雨色正佳,阿母還是邀那群潑婦繼續遊逛去吧!”


  “哎呦,我命苦啊,怎就生了這麽個沒心肺的,嗚嗚!”


  1《隋唐兩京坊考》言:長壽坊十字街北之西,開府儀同三司尉遲敬德宅,而博物館展示的又言:尉遲恭住在貼近皇城的布政坊,可能是認為布政坊設有右武侯府,敬德為右武侯大將軍的原因吧。本書選《隋唐兩京坊考》敬德所在長壽坊的私宅。


  補崇賢坊:由朱雀門向西第三豎列的第八坊,北接延康坊,南臨延福坊,西銜長壽坊,東近崇德坊。這四坊文中之後都會用到,且先在此注明。若有心者,可在網上下一張長安108坊高清圖和唐洛陽坊圖,此後看文會明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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