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兩人一同從聞珊辦公室出來,順便約了午餐。林致立看上去心情不錯,還有心思同他開玩笑:“我們工作室負責婚禮策劃和場地布置,你哥說十年前就盼著你給他們做花童,現在這個願望總算能實現了。”
大號兒童章浣不情願地嘟囔:“這十年裏他要是給我生個小侄子小侄女的玩,長到現在剛好做花童。”
林致立的笑容不由得帶了幾分寵溺:“你呀……”他伸出手,像是想揉揉那一頭有些長有些亂的軟毛,最後卻落在了章浣肩上,輕輕一拍:“婚禮已經近了,小侄子小侄女還會遠嗎?”
章浣腦補了一下未來左牽娃右也牽娃的美好生活,忍不住抿著唇笑起來。隻是這個笑容還未完全綻開,視線便已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頓時僵住了。
就在幾步之遙,顧秋聲正風塵仆仆拾階而上,眉心帶一點隱約疲憊的皺痕,也就是章浣才能看出來,頓時像被塞了一斤黃連似的,好不苦楚。
眼看著顧秋聲走近了,他忙低下頭不去看,也不打招呼;視線裏,那雙熟悉的鞋子似乎微妙地頓了一下,然後就很快地走遠了,幾步就走出這目所能及的方寸之地。
就像走出他的生命一樣。
又過了幾天,章浣同哥哥一道參加一位長輩舉辦的宴會。推杯換盞間論及各位小輩的婚事,章溪替弟弟推辭:“他年紀還小,又是事業上升期,家裏也沒想催他。”
便有長輩笑著調侃:“你自個兒倡導晚婚,可別覺得弟弟也非跟你一樣不可啊。趁著年輕多認識些朋友,以後總有用得著的地方。”
這便是要給介紹對象的意思了。章浣連連賠笑,顧左右而言他,好容易從亂點鴛鴦譜的話題逃出來,忙找個借口拐到花園裏透透氣壓壓驚。
卻不料一轉眼看見了熟人——他看見林致立正站在花園中一架木香下和人交談。
出於禮貌,章浣本不欲上前打擾對方;但林致立的談話對象看上去情緒很不平靜,片刻後連肢體語言也變得激烈。
章浣不免有些擔憂,剛上前兩步想看看情況,就見到了極其尷尬的一幕——那人竟兜頭把手裏半杯酒潑到了林致立臉上。
章浣吃了一驚,又見那人氣衝衝走了,這下真是進退兩難;正猶豫著是否該悄悄離開,林致立已經發現了他,頂著一身狼狽苦笑地伸手:“帶紙巾了嗎?”
章浣忙把口袋裏的手帕遞給他。他沒有要八卦的意思,然而林致立卻主動說起:“是客戶,也是前男友,有點……過節。”
章浣訝然:“怎麽會接這樣的生意?”
林致立默然片刻,神情有些一言難盡:“主要還是抱著僥幸心理吧,畢竟這是筆很大的訂單。”
章浣試探地問:“分手時鬧得不太愉快?”
“……他結婚了。”林致立歎息,“一麵要結婚,一麵還想保持原來的關係,被我斷然拒絕,生了齟齬。”
“……”章浣簡直歎為觀止:“哪怕這樣,你還要接他的生意?”
“你不要誤會,我接這筆單子,並不是出於顧念什麽舊情、抑或存著想要再續前緣的念頭,”林致立急急解釋,“隻是……剛好被對方抓住了軟肋吧。我想把自己的事業做好做大,需要更大的訂單更多的錢……為此,很多時候,都不得不去向一些發自內心看不上的人點頭哈腰,就比如這次。”他苦笑一聲,“不過,我拒絕了一起過夜的提議,他的反應你也看到了……這筆生意,大概是黃了吧。”
章浣不知該說什麽好,一時隻恨自己嘴笨;林致立擺手笑笑:“有些時候,我其實特別羨慕你哥。起點站得越高的人,越善於在誘惑前冷靜地權衡利弊得失,當斷則斷;而我總是事後諸葛亮,現在想想,真是被錢衝昏了頭腦……”
章浣不由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知不覺中,他們並肩向花園更深處走去。林致立摩挲著章浣給他的手帕,忽然道:“我雖然不是什麽正直向上的好人,卻也渴望一份事業一個愛人的安定生活。在我們這個圈子裏,有太多人終究走上所謂的‘正途’,隱瞞性向、搞婚外情,把真實的性需求當做恥辱……找一個專注又可心的戀人並不容易,但……你願意和我試試嗎?”
林致立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落在章浣心坎上卻激起陣陣鈍痛——無論何種性向,找一個專注又可心的戀人都不容易。更何況……更何況,他還沒有被人認真地愛過。他多想……多想……
他努力地扯出笑來,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恐怕……不是個合適的對象。我……心裏已經有人了。”
是的,他心裏有人了。就算再辛苦、再無望、再委屈,那也是他認認真真付出的感情,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們各自都能得到一個兩情相悅的戀人,他的情感終於得有依托。但無論何時,對於曾經這段經曆,他都願意坦然麵對,麵對那個一往情深的自己,和那個讓他一往情深的人——
因為愛並不羞恥。愛一個人並不羞恥。
【二十二】
章溪與聞珊的婚禮最終定在一處風光宜人的亞熱帶海島舉行,遍布細軟牛奶沙的夢幻海灘與島上一棟裝潢精致的別墅則是新郎送給妻子的結婚禮物。
鑒於回國後還要擺酒慶祝,這場婚禮並沒有邀請太多客人,不過是雙方的親朋好友。待第一天的儀式結束後,賓客散去,留下新婚夫婦準備在海島上度過甜蜜的一周;被抓壯丁的章浣一麵咬著筆頭核對賓客名單,一麵打定主意要猛幹一碗狗糧——他也要留在島上度假!
有多久沒給自己放過假了?章浣也記不太清楚。他穿著伴郎禮服站在哥哥身後,看著新娘在父親的攙扶下款款走來,臉上籠著幸福的光輝,比他以往所見的任何時候都要美。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執手相看,相視一笑,交換誓言與戒指,落下虔誠而甜蜜的親吻……台下母親拿手帕按住眼角,父親則把她摟進懷裏輕聲安慰。
一切都這麽好。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舉辦婚禮的這處島嶼是一片群島中的一座,在它周圍還有眾多風景各異的美麗島嶼。儀式結束後,長輩與賓客們都體貼地為新婚夫婦留下獨處空間,轉而去其他島上遊玩參觀。而留下來做電燈泡的章浣則成了孩子王,帶著女傭的孩子們在庭院裏玩儀式上沒有用完的彩帶和氣球,一群大小孩子連語言都不怎麽通,隻是嘻嘻哈哈地鬧。最小的孩子要求把氣球綁到屋簷上、拚成星星的形狀,好讓他爸爸出海回來時一眼就能看見;章浣興致勃勃地和他一起爬到屋頂上完成這項了不起的工作,一低頭卻發現,前院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恭喜。”顧秋聲說著,禮貌地遞上禮物,“來得晚了些,希望不會冒昧打擾兩位。”
章溪與聞珊笑著迎上去道謝。上一輩的恩怨糾葛並非彼此所願,而對真心實意的祝福,他們樂意照單全收。章溪忽然想起:“小浣呢?叫他出來接待客人。”
於是章浣就這麽傻愣愣地趴在屋簷上,手裏拽著一大串粉紅的氣球,迎上了哥哥嫂子還有顧秋聲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蠢透了。
顧秋聲衝他笑了笑,章浣低著頭,灰溜溜從屋頂上爬下來。被哥哥敲爆栗教訓一下,被嫂子捏臉蛋安慰兩句,然後……然後夫妻倆手挽著手施施然走了,把他一個人留下來招待顧秋聲。
章浣簡直走投無路,半晌尷尬地清清嗓子:“你……找好落腳的地方了嗎?”
顧秋聲應了一聲:“在附近的酒店,不遠。”
章浣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垂下眼——又瘦了。真不知道他最近……
“阿姨最近身體好嗎?”
“挺好。”
“這邊島上風景不錯,天氣也不太熱,很適合度假休閑的。”
“是不錯。”
“你……什麽時候回去?”
顧秋聲頓了一下:“……後天。我後天回T市,請的假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T市啊。
章浣想,這一別後……大約就真的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顯然不止他一人意識到了這點。接下來的時間, 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閉口不言——但卻並肩走在一起。他們慢慢地將整座海島踩了個遍,在夕陽西下時、海風吹拂中,靜靜聆聽浪花拍擊礁石的聲音。
天邊雲霞爛漫,草木相輝。顧秋聲忽然問:“明天你有空嗎?”
章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有的。”
“我租了條船,準備了浮潛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