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熟悉的主婦的臉。
章浣瞠目結舌——這不就是他初中時候的班主任趙老師嗎?!
說起來,初中的時候,確實聽說班主任的老公是位畫家來著……
直到在客廳裏坐定,章浣仍不敢相信事情竟會這麽湊巧。林致立在一旁笑:“說起來,我小時候也常來伯父家學畫,見過不少伯娘帶的學生。說不定,我們小時候就見過麵?”
章浣聳聳肩:“誰知道呢。”就算果真有過匆匆幾麵之緣,他也不記得了——畢竟那個時候,他根本沒注意過旁人。
公事談得很順利。林教授的國畫色譜完全迷住了章浣,初步的合作意向就此敲定下來。
趙老師笑眯眯留他們坐一會兒,喝杯解暑的冰鮮綠豆沙再走。在等綠豆沙的時候,章浣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從前那個位於陽台的“專座”旁——從剛才的閑聊中得知,趙老師已於去年退休了。從前專供補習的學生使用的桌椅,早就不知被挪去了哪裏;現在那陽台上放著些雜物,還種了幾盆蔥苗蒜苗,可能被太陽曬得有些蔫,大多都半軟不硬地歪向一邊。
物雖然變,景雖然改,可當日的情景,如今想來,依然曆曆在目。黃昏中少年略長的發絲是蜜一樣的顏色,他迎著夕陽西下時分的漫天雲霞在那頭問他:天黑了嗎?太陽落山了嗎?
那時他心一軟,信口扯謊說:早就黑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月亮也被遮住了,連顆星子都看不見。
不知何時,林致立站在了他身後:“在追憶有作業可寫的似水年華?”
猝不及防從回憶裏抽身出來,章浣多少有些狼狽,笑著搖了搖頭。
林致立敏銳地捕捉到了章浣眉宇間隱現的一抹脆弱。他今天穿了一身款式較為休閑的白襯衫,領邊和袖口一絲不苟地壓著精致的紅黑兩色細條紋,加之柔軟的碎發和清秀的娃娃臉,看起來頗有幾分學生氣,又因盛夏的天氣而或多或少勾勒出些衣服下隱藏的誘人線條……他不禁心頭一蕩,繼而上前一步,雙手按在章浣肩頭,暗示般地喃喃低語:“——這正是我理想的生活,隻除了一點。”
章浣有些不明所以:“什麽?”
他覺得不太合適,於是想要從對方手掌下脫身出來——卻被更緊地按住了。林致立低下頭,不著痕跡地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認真的眼神幾乎碰到章浣鼻尖:“——隻除了一點:一個放在心上的愛人。”
他終於情難自禁地湊上來,在章浣腮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章浣登時臉色丕變,條件反射地掙脫他的手,礙於在老師家裏才沒有當場發作出來,隻是壓低了聲音警告:“看看場合!難道你想……”他的話戛然而止,尾音熔化在滾燙的空氣中。
隻是轉頭的一瞬間,他發現鄰戶的陽台上站了個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而對方也正淡淡地望過來——由於逆著光,章浣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出那張熟悉的臉上是什麽樣的情緒,隻是憑借那銘刻於心的熟悉輪廓判定了對象。
一瞬間章浣腦中一片嗡鳴,仿佛被重錘狠狠敲過;在許多年前,他曾無數次地隔過這兩個陽台與對方相望,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命運撕掉了擋住對方視線的那一層蒙眼布,把他整個人赤裸裸地大白於天下。
——顧秋聲,他怎麽會,怎麽會在這裏?!
【十七】
林致立的反應卻比章浣還大。他不由分說地拽著章浣回到屋裏,隨手一推,把陽台的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章浣驚魂未定地轉頭看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聽見這邊動靜的林教授已經開了門,從書房探出頭來:“發生什麽事了?”
林致立語氣不太好:“大伯,隔壁家是怎麽回事?那個人怎麽又回來了?!”
林教授嗔怪地瞪他一眼:“隻許你回家發展,不許人家歸鄉探親啊?多大人了,怎麽還小孩兒似的記仇!”
“我不是記仇,是擔心你們——誰知道他們家那毛病遺傳給他沒有?!”
“行了!”林教授臉拉得老長,不悅地打斷他的話:“天天說那有的沒的,小顧是個什麽樣的孩子,我比你知道!你伯娘教他的時候,人家次次都考年級前幾名!你小時候人家秋教授也沒少給你糖吃,咱們家家教就教你你這樣編排人家?”
說完,林教授把書房門重重一關;林致立轉身坐回沙發上,隻是臉色相當難看。
趙老師這時才端著冰鮮綠豆沙從廚房走出來,一麵把托盤放在茶幾上,一麵溫聲責備林致立:“我知道你對隔壁那家的孩子有偏見,可是你怎麽不想想,換成是你長在那樣的家庭,能長成人家那樣兒嗎?我看你呀,就是從小太順風順水,才慣出你這不知好歹的臭脾氣來,白讓客人看笑話。”
章浣心中縱有千般萬般疑問,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提出來,悶頭隻管吃他的綠豆沙;片刻後林致立起身走到窗邊接電話,他才借機進到廚房,打斷了正忙著收拾的趙老師:“老師,方才……隔壁家的那位,是顧秋聲顧學長嗎?”
趙老師有些驚訝:“你認識?”
章浣手指在背後攥緊了,硬著頭皮扯了個半真半假的謊:“我們大學時候同校,畢了業又在同一家單位上班,是……關係不錯的朋友。”
“原來是這樣。”趙老師擦了擦手,輕歎一聲:“唉,本來別人自己家的事,輪不到我們外人講;但是既然你們是朋友,那老師就多嘴說兩句……你是個好性子的孩子,又和小顧是朋友,平日裏多關心他些。這孩子從小過得苦,心裏也苦,換成別人,早就受不住了,難為他這麽多年……”
隻是聽了兩個“苦”字,章浣就覺得眼眶全濕透了。他抓著趙老師的手用力點頭:“我一定,我一定會……”
一定會怎麽樣呢?
——明明他和顧秋聲,根本什麽關係都沒有。
在離開林家的路上,章浣努力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林致立為什麽和隔壁那家人有那麽大的矛盾——他的確有疑惑:他認識的林致立向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怎麽會因為一個顧秋聲就丟掉了大半理智和教養?
林致立答得很快,語氣已經平靜了不少,可能有被伯父伯娘說教了的緣故。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不放心。”他說,“你不知道,那個人的父母都是殺人犯;他母親不隻是殺人犯,還有嚴重的遺傳性精神疾病,一次犯病後砍死了他們的鄰居,而且聽說那家夥當時的表現也不太正常……因為年紀小,不用負刑事責任,後來就搬到我大伯隔壁,和他外公住。”
“……”章浣整個人都聽得傻了。胸口忽然傳來一陣酸麻的痛楚,漲得心房都裂開、繼而流向四肢百骸,痛得他不由自主地彎下腰去——幸而他坐在後座,才沒有被林致立發現他的異常。
顧秋聲,那個外人眼裏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
怎麽會,怎麽竟然……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要求:“林哥,麻煩你前麵路口靠右停一下……我去那邊辦點事情,就不和你一道回去了。”
林致立的反應……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章浣理解。前車之鑒,蜚短流長……趨利避害,畢竟是人性本能。
可對章浣來說不一樣。那個人是他放在心上很久很久的人,是他偷偷認識很久很久的人。在離開T市之前,他關注他的每一條微博,知道他每天工作餐吃什麽,也會偷偷注意他每天穿來上班的衣服是什麽顏色。一些共度良宵後的清晨,他會在他醒來之前,隔著空氣用手指輕輕描摹他雋秀的輪廓。
——他心疼。
林教授理直氣壯地站在侄子麵前,說:“小顧是什麽樣的孩子,我比你知道!”
如果可以,如果需要,章浣也會毫不猶豫地以同樣的理由擋在顧秋聲麵前——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喜歡了那麽那麽久的人,是一個多麽好的人。
雖然他的感情並沒有得到對方同等的回應,但在感情上隻顧投入不求收益的章浣哪裏會在乎?
幾個月前帶著傷手傷心頹然歸來的那個自己早被章浣扔進了不知哪個犄角旮旯——雖然,他想,雖然我不該再以任何方式聯係顧秋聲,但至少……像趙老師說的那樣,平日裏多關心他些……哪怕是以別的身份呢?
這樣想著,他掏出手機,開著流量把離開T市時刪掉的微博客戶端裝了回來——不過賬號肯定不能用原來那個了,許多同事都和他有互fo,容易穿幫。
思索片刻,章浣重新注冊了一個小號,怔忡片刻後,在昵稱欄鄭重其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