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一口答應下來。
“……”自家傻弟弟真是又好哄又好騙,章溪心塞得不想說話。
回家的路上,章溪忍來忍去沒忍住,揪著弟弟耳朵疑惑地問:“你是怎麽發現自己的性取向的?”
章浣:“……哥,你怎麽忽然想起來問這個?”
章溪麵無表情:“總覺得你少長了個gay達。”被別人各種撩還一無所覺!
章浣驚恐——總覺得他哥可能看了些什麽糟糕的東西!
他癱在轎車座椅裏,出神地望著車窗外茫茫夜色……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天生就一彎到底,隻不過,在他初識少年好色而慕少艾的心情的時候,他喜歡上的就是一個男生。
——一個讓他,隻敢遠遠悄悄地看、不敢正麵相對,卻隔著咫尺距離講過不少話的男生。
那還是他上初中的時候。在老師們眼裏,章浣是個活潑但不調皮、乖巧又懂禮貌的好孩子,成績也算不錯,但唯獨數學出奇地差。一次家長會後,章浣的班主任——同時也是數學老師——和章爸爸達成了一致協議:讓章浣每周五、六,抽出幾個小時的時間,到老師家做功課以及補習。
和章浣同時在老師家補習的還有幾個其他班級的學生,玩心大,人也鬧騰,為了讓章浣不被打擾,老師在自家露天陽台上擺了一套課桌椅,安排章浣坐在那裏做題。
也就是那個時候,章浣第一次認識了顧秋聲。
起初他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所看到的,隻是一個眼睛蒙著厚厚紗布、住在老師家隔壁的男生。有次他做題的時候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咬著筆頭一轉眼,就看見隔壁那戶人家的陽台上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男生。
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他頭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完全蒙住了雙眼;但從對方挺拔的鼻梁好看的唇,章浣本能地斷定:一定是個帥哥!
帥哥雙手插兜,揚起下巴,靜靜對著遠方的絢爛雲霞——盡管他可能什麽也看不見;而章浣托著下巴看他,越看越覺得好看,把桌上做了一半的功課忘得一幹二淨。
那人每天都在那裏站一會兒,章浣也就每天都對著他欣賞一會兒。
盡管對方,一無所知。
盡管他們,素不相識。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不久後的一天,老師給章浣出了一套階段小測題——裏麵全是他經常做錯的題型。章浣心裏叫苦不迭,對著卷子一腦門亂麻,忍不住抓著頭皮嘟囔:“sin540°?cos540°?”啊啊啊就是想不起來!
“零,負一。”溫柔的晚風吹拂中,忽然輕輕飄來一句話。
章浣的第一反應是,這聲音真好聽——然後他猛地意識到,是那個每天傍晚在隔壁陽台上吹風的男生在對他說話。
——他在告訴他數學題的正確答案!
……後來的事情,一切一切都那麽遙遠模糊,許多細節都記不清了,無非是一個學渣遇到了一個會耐心為他講解難題的學霸,無非是一個多管閑事的家夥常常為一個眼睛受傷無法閱讀的人讀些用來消遣的課外書……這是一種莫可名狀的默契,盡管他們甚至都不曾問過彼此的姓名。在章浣的記憶裏,唯一清晰留下的真實是,有那麽一天,他拿出一本偷偷帶來的書,照例讀給旁邊陽台上的人聽。
那是一本時下流行的文藝氣息十足的散文集,在章浣讀的那一篇裏,引用了這樣一首詩歌:
“在整整一生都無法捉摸的幸福裏
是什麽 在不斷刺探
我那原來已成定局的命運
是什麽 在不斷呼喚
我那原來已經放棄了的追尋
是什麽啊 透過那忽明忽暗的思緒
在日與夜的交界處埋伏 隻等我失足
曾經珍惜護持的麵具已碎裂成泥
一切都隻因為 我依舊深愛著你……”
章浣讀著讀著,忽然沉默下來。片刻的靜寂引來對方的疑問:“怎麽了?”
“……不,沒什麽,我先喝口水。”章浣隨口扯了個理由,手指緊緊攥著書頁,一時間心亂如麻。
——在日與夜的交界處埋伏,隻等我失足……
他不禁抬眼向旁邊陽台望去,男生修長的手指正交叉扣在一起,安靜等他繼續念下去。在大片漫卷的落日餘暉中,他平靜的麵龐看上去是玫瑰的顏色。
“……”章浣忽然就知道那埋伏著的東西是什麽了。良久,他清了清嗓子:
“在整整一生都無法捉摸的幸福裏
無論是怎樣的誘餌 怎樣的幻象
我都願意相信 願意
為你走向那滿溢著淚水與憂傷的海洋
我的心在波濤之間遊走
在等待與回顧之間遊走
在天堂與地獄之間
無論是怎樣的誘餌 怎樣的幻象
因你而生的一切苦果 我都要親嚐……”
直至今日,章浣依然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是否天生就一彎到底。他之所以坦然對家人出櫃,不過是因為,他多年來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是一個男人;而從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一天起,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就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
因他而生的一切苦果,他都要親嚐。
【十六】
林致立,男,高富帥。
職業,著名室內設計師,業內傳說其人能拋開工具隻用雙眼精準量房,誤差不超過五厘米。
性格,開朗,風趣,成熟以及——固執。
認識大約兩個月後,遲鈍星人章浣終於從林致立頻繁的邀約和不同尋常的熱忱之中嗅到了一點異樣的味道。
嚴詞拒絕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工作室和林致立的工作室正在合作一個高檔酒店式公寓小區整體室內裝修的設計,而章浣負責跟進這個項目。對方的追求也從起初的試探變得越來越堅定,甚至暗示想要發展更為長久穩定的一對一關係。
其時,章浣正全神貫注地與一盤小龍蝦做殊死搏鬥,聞言條件反射問:“固定炮友??!!”
林致立:“……”
智商終於慢吞吞上線的章浣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捂著臉反省自己的思想究竟是有多齷齪。
看出林致立的認真,於是他坦誠地告訴對方:“我有喜歡的人了。”
觀察力向來精準敏銳的男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你分明剛失戀不久。”
“……”說得好,我選擇狗帶,章浣捂著玻璃心欲哭無淚。
“既然注定無果,為什麽不試著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呢?”男人以溫柔手指抿去他臉上沾到的一點辣油,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就像手裏的股票一跌到底,如果不趁早拋掉,就隻能爛在手裏,永遠銘記著你的投資失敗。”
章浣張了張嘴,半晌,說:“……可是,感情又不是股票,不是投資。本不應該抱有從中獲利的念頭,又談何回報?”
股票這種東西,想買哪個買哪個,想放棄的時候就揮一揮手賣掉了。大家投資股票,都挑著潛力股買,為了賺錢;可對感情的投資……並不一定要求得到什麽回報。
至少,他並不求。
“不求回報嗎?還真是純粹的感情啊……”林致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明白了。”
章浣鬆了口氣。
明白就好,以後大家還是可以愉快玩耍的嘛。
也正因為如此,章浣沒能及時發現,林致立所謂的的“明白”和自己的根本完全不是一個意思。他單方麵地把這一頁輕輕揭過,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和對方談合作、談公事,殊不知每每在他認真蹙眉研究設計方案的時候,林致立是用一種怎樣癡迷而欣賞的目光凝視著他。
很快到了一年當中最熱的時節。陽光曬得人心浮氣躁,單調的蟬鳴有氣無力,倘在馬路牙子上磕個雞蛋,馬上就能煎成八分熟。就在這樣的天氣裏,章浣和同事們一家一家跑建材商,哪裏都找不到令他們滿意的顏色——做室內彩繪塗裝的顏色。要有質感,要有立體的表現力,一般的塗裝材料做不到,一些高端的產品顏色上又太過局限,工廠倒是可以定製,但需要自己提供樣板色,實在讓人為難。
恰在這時,林致立打來電話說,他曾在自己任美院教授的伯父家裏見過老先生自己調配的色譜,充分運用了傳統的國畫顏料,很符合這次設計糅合中國元素的主題。
這可幫了大忙了,隻是又欠了林致立一個人情——章浣挑了個不那麽熱的下午,提上一些禮品,和林致立一道,去他伯父家中拜訪。車子駛入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小區,停在一棟陌生而熟悉的樓前……章浣遲疑地跟著林致立的步子拾階而上,陌生的防盜門後,露出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