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萬千古風雲一傳奇7
青櫻似乎很隔了一陣才聽見他說話,轉頭道:“那你覺得我應該怎樣?”
顏超羽定定地看著她道:“至少,可以走。這個攤子,你何必攪進去,你是圖什麽呢?你又沒有和他的子嗣,就算你費盡心機地贏了也當不了皇太後。”
沉默在帳中蔓延,就像初秋時燥熱當中暗中侵襲的涼意,等到意識到的時候,往往已經身體發膚沒有了熱氣。顏超羽忙解釋道:“我是說,北魏雖然對你有恩,但是……未必需要你粉身碎骨去報。”
青櫻自顧自地在思慮自己的,也沒怎麽聽清他在說什麽,隻知道他在說,耳邊一直有聲音。待到他說完了半天她才道:“這麽吧。”
顏超羽隻當她聽進去了,眼神一亮道:“那我們幾時回大夏?”
青櫻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幾時說過回大夏的。我現在說的,你即刻著人去辦,找幾匹紅綢,係在報信筒上,然後派人騎上千裏馬趕往靖安報喜,務必要把每城每鎮都走到。”
“報喜?喜從何來?”難怪顏超羽不解,唯一稱得上喜的算是戰事略微的平息。
“你讓他們先去做就是了,不必管為什麽。”青櫻疲憊得緊,像是不想多解釋。
過了幾日,雖然快馬尚未到靖安,然而大魏舉國上下皆已經洋溢著一派歡騰的氣氛,街頭巷尾的百姓都在爭相議論著南邊風揚關大捷,皇上親征無往不利的事。
茶餘飯後往往便有如此的閑聊。
一人說:“前些日子不是聽到一個荒信兒說皇上親征的時候中了一箭,龍體欠安啊……”
另一人立刻便嗤之以鼻道:“你沒有聽見昨天早上朝廷報喜信命官的吆喝嗎?騎著高頭大馬,手裏報信筒上紅豔豔的綢子呢,都說了皇上禦駕親征大獲全勝,正在回靖安的路上呢!”附和者甚眾。
拓跋彥得知過後,微微歎氣道:“我知道她的意思,也隻有她才想得出來這樣的法子,將壞事當作好事去報,方能鎮得住靖安一幹有異心之人。”
顏超羽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心中青櫻必不會此刻離開。
三月初一,拓跋彥一行終於抵達靖安,十四歲的太子親率文武百官在朝鑾門處接駕,禦駕一到,太子伏禮首先跪下口誦道:“兒臣與眾卿恭迎父皇大勝平安歸來。”
拓跋彥這幾日又發起熱來,此刻臉色十分不好,正臥在車中歇息。青櫻看了他一眼道:“我先去應付一下。”
拓跋彥昏昏欲睡中聽到她如此說,止住她將腰間的玉佩遞了過去道:“拿這個他要信一些。”
青櫻初來北魏的時候,他便提醒過她,無事不要去招惹皇後和太子。皇後的家族賀蘭氏當年隻不過是靖安的望族之一,其實算不得多麽顯赫,否則也不會嫁女給生母出身草原的平南王。但是在拓跋彥與拓跋瓏爭位的過程中,賀蘭家族出力不少,平南王妃賀蘭氏更是功不可沒。
原本賀蘭氏並不看好拓跋彥,畢竟拓跋瓏是先帝的皇後所出,然而賀蘭氏在娘家長跪了兩日兩夜,期間靖安還下起了傾盆大雨,賀蘭夫人實在看不過去,與女同跪,一時間合府上下見夫人也跪下了無人不跟著求老爺的。
賀蘭大人最終點頭,他有三子兩女,除卻小兒子賀蘭璃那時年紀尚幼幫不上什麽忙,長子與次子皆入了軍中,長子更死於與拓跋瓏的交戰當中。為了給拓跋彥盡可能地爭取政治資源,平南王妃之妹被嫁與當年拓跋瓏陣營裏頭的右相章棟之子,結果拓跋瓏壞事之後章棟與其子皆身亡,留得小賀蘭氏守寡至今,孤苦無依,尚是二十多歲的年華,看起來卻像是年近五十的婦人。
可謂賀蘭氏全族都是躺在功勞簿上的人。賀蘭皇後本性並不是多麽惡毒之人,也並非不容人,這也是為何當年像劍蘭這樣的靖安官家少女皆想嫁與平南王的原因。但是必須保證她正宮的地位,必須保證她的兒子將來登上帝位,這才償還得了她賀蘭一族所付出的的代價,即便其父已經在朝中地位顯赫。
青櫻托著象征著帝王身份的玉佩先行下了鸞車,一步一步行至太子伏禮麵前,莊重道:“皇上口諭,百官辛勞,不宜在此久候,請太子代朕在太儀殿宴請群臣。此番獲勝實屬列祖列宗庇佑,朕已許下宏願,回宮沐浴更衣進宗廟祭祖後再設宴遍邀百官。”
伏禮見是青櫻,能耐得下性子等她說完已經是素日裏他母後教導的修養了。她話音剛落他便騰地起身,目光銳利地盯著青櫻道:“為何孤的父皇不親自下鸞,反要你來呢?”說是殺氣騰騰也不為過。
在此之前,對於賀蘭皇後來說一切皆順遂,拓跋彥並非一個頭腦不清醒的人,即便他亦有六宮佳麗,亦有妃妾所出的庶子,中宮之位和太子伏禮的嫡子身份卻是無人可動搖的。靖安十二宮尊卑有序,亦無專寵專房之事來徒惹是非,一向是祥和的。
然而慕容青櫻的出現顯然是在這一潭靜水當中投入了一粒石子,她的過往種種本來就有著無數的傳說,是狐妖,擅媚功,曾在南朝為貴妃,流落民間……哪一樣都足夠靖安十二宮的主子們視她為妖魔,更何況皇上看她時無意流露出來的繾綣之意,她在沒有任何名分的情況入宮居住,皇上幾乎日日要去她的住處逗留一會。
若是隻是如此,賀蘭皇後也並不放在心上——她的夫君既是帝王,總有一兩個心頭所愛的女子,隻要莫要危及了她中宮的地位便罷。然而拓跋彥對那慕容氏顯然不是隻以妃妾的態度對待,不僅身為外臣令她入宮居住,這已經是大不合祖製,更是一舉便封她為侯。
此人對於大魏基業有何功勞,竟能一步成侯,須知皇後族中也不過其父封了侯罷了。
這未免不讓她疑心起來。素日裏瞧皇上與那慕容氏的光景,萬一哪天情不自禁又機緣巧合下得了龍種,隻怕那慕容氏就會有不一樣的心思,想要取而代之也說不定。
皇後既然如此想,宮中朝中頓時便微妙得劍拔弩張起來了,伏禮雖然年幼,卻並非愚鈍之物,自然也能體會其母後之意。
青櫻絲毫不懼,平視著這不足十四歲的少年道:“皇上禦駕親征,風塵仆仆,此時若下鸞,難免在群臣麵前損失了皇家的威儀,殿下怎會沒有慮到這一點?”這個孩子眼睛晶亮,又炯炯有神,聰明伶俐是不缺的,隻是有些莽撞了些。
伏禮聽了,哼了一聲卻無法反駁,瞥了一眼青櫻手中的玉佩道:“我父皇的東西,你做什麽拿著?”說著竟當著眾臣的麵要去抓搶玉佩。
青櫻身形如閃電,廣袖盈盈,向後平退了好幾步,地上連一絲塵土都沒有搓起來。不遠處跪著的文武百官有的已經發出了嘖嘖的讚歎聲,這越發讓伏禮麵上漲得通紅,衝動得指著青櫻大叫道:“太子是儲君,你說了半天的話竟也不跪下,可是大不敬!”
“伏禮,不得無禮。”清清淡淡的聲音從身後十步處的鑾駕中傳出來,立刻便把伏禮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喃喃道:“父皇……”
青櫻心中一緊,他此刻若是下車,必定能讓人瞧出異樣。
那聲音十分平穩,隻不過透著一絲疲憊,帶著淡淡的責備道:“見玉佩如見朕,太子是要朕也跪拜麽?”
伏禮聞言連忙跪下道:“兒臣不敢。”
這才讓開道來由著鑾駕過去。
青櫻一回到車上,隻見拓跋彥麵色比方才還要又白了幾分,不由得又是責怪道:“你一直傷口未愈還這麽用內息,是不要命了麽?”
他微微一笑,“我不能看你為難。”他甚至龍紋常服都沒有穿,反而一身湖藍色的錦緞十分服帖,跟靖安城中的翩翩公子沒有兩樣,竟不知是衣裳裝飾了人,還是人裝飾了衣裳。
青櫻心中一疼,為他倒了一杯水遞上去道:“你不為我解圍我也有辦法的,何苦耗自己的內力,你須知你此次受傷著實不輕的……”豈止是不輕,那一箭上也不知有什麽古怪還是怎的,彥到現在還時時的發熱,也難以吃下東西,全靠參湯吊著精神。
拓跋彥接過來道:“正是因為我知自己的傷勢,所以方才才要替你解圍。倘若我有個——”他話還沒有說完,已經被青櫻斷然截住道:“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沒有的事!”
世間總有個人,可以不相守,但是必要知他安好。
“不過是箭傷而已,你通身上下莫說沒有十處傷的?別說現在是九五之尊就金貴一些了,區區箭傷又怎能奈何得了你?”她說得極為豪邁,然而還是壓不住聲音的微微顫抖。
拓跋彥聽了並不與她爭執,隻是笑著聽,眼眸泛出柔和的紫光,青櫻一觸之下竟覺得是世間難以比擬的美好,頓時連呼吸都屏住了。
兩人是心知肚明的。
賀蘭皇後的緊張不是沒有道理。但是看在拓跋彥眼中,又是另一層色彩,他的態度在皇後心中,便是印證了她的猜測。
如此,如此。人生總是因為第一個沒有說出來的誤會引發到最後無數個不可說的不能挽回。
三月初一抵達的靖安,三月初十便下詔令太子入朝參政,賜婚中書郎將胡湃次女為太子妃,因兩人皆年幼,可在太子妃兩年後滿十五歲再行圓房。
胡湃此人,算不上豪門望族,不過卻是先帝在時的前朝狀元,當年的才情詩名是名滿靖安的,家中的子女受其家風熏陶,皆能出口成章,幾步成詩,這在靖安的官宦中是早已聞名的。
皇後對這門婚事並不滿意,從來皇子大婚,從親家的權勢上便能看出其父皇對他們有多大的期望。大魏一向以武立國,能在手握兵權的將領中選擇一個親家是最如意的。
然而此事,拓跋彥並沒有采納她的意見。
伏禮見過胡家次女的畫像,是一個宛如扶風弱柳的女子,極清淡的妝容和素淨的打扮,與他打小見的花團錦簇迥然不同,頓時眼睛一亮。
見他母後不甚喜歡的樣子,他心中已經開始擔心胡氏嫁過來之後受委屈,這日請安之後便趁機進言道:“……兒臣幼時頑劣,近年來對詩書上也頗有用心,聽聞胡大人家中人人滿腹經綸,兒臣想這樁婚事也未必不好,母後何必為此愁悶不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