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歷史軍事>芳華女侯> 第147章 萬千古風雲一傳奇3

第147章 萬千古風雲一傳奇3

  青櫻有時候看這門庭冷落,心中難免一酸,猶記得司馬明禹在蘭陵郡頭一次宴請蘭陵王的姻親和西北眾將之時,眼前這個男子是多麽的意氣風發。不過短短十年之間,華發已生,麵部的飛揚早已轉為了柔和。她數次想問,為何他定要從大夏來北魏,須知將軍寧戰死,也不苟活於世,但是話到了嘴邊還是打住了。


  每個人皆有存活於世的理由,有其快樂的理由,也有其傷悲的理由,他人最多能得知,又如何能質疑呢?


  況且有這樣的一個摯友在世,讓她覺得自己生命中的蒼涼顏色中終歸是有一抹暖意的。


  英雄造亂世,亂世造英雄。大約天下有這幾個人同在的時候,是安然不得了。


  海西王已經敗退到了月氏深山,當時青櫻與顏超羽遍尋不著這才班師回京,也無人指摘的。


  然而不過兩月之後,那拓跋珪竟像是有神鬼相助一般,奇跡般地回複了元氣,不僅重新出現在了海西州,出其不意地奪回了屬地,萬裏加急的火漆奏折所陳的白紙黑字寫著:逆賊兵力比之從前兩倍不止。


  青櫻稱病不再上朝,拓跋彥情知她是裝病,也不拆穿,反而叫人放出風聲,前些時候芳華侯在西北征戰之時傷到了元氣,如今須得調養。


  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除了南朝京師裏的那個人,無人能讓拓跋珪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起死回生。


  司馬明禹一向是聰明的,他的聰明在於利用,並不親手做什麽,然而這麽一來拓跋彥豈能安睡。他這個砝碼可謂靈活好用,哪一日不想要了,由他扶持由他除去易如反掌。


  “朕會親征,此番必將逆賊親手斬落馬下。”他在金鑾朝堂上如是說道。


  這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當年他與皇七子就是最驍勇善戰之人,朝中能戰之人不少,但是能放心將數十萬大軍交到手上的,寥寥無幾。


  拓跋彥也是聰明的,卻與明禹不同。他貴在察人,談笑間知曉他人心中分毫。


  所以,親征。


  青櫻執意陪伴左右。拓跋彥想了想道:“對外還是顏將軍陪同出征,你便易了容隨在軍中罷了。”


  此去的敵人不是區區海西王,而是他背後的司馬明禹,必定艱險重重。


  青櫻隨著大軍已經行了好幾日了,她易容為軍中的太醫,因著這一路並不是跟著先鋒,無非能碰上一些潰逃中的敵軍,是以將士們並沒有什麽傷亡。


  顏超羽與拓跋彥和她並不同行,他們領著先鋒大軍已經開往了風揚關。


  聲東擊西,是此番的計策。司馬明禹既然在大魏的西部生事,北魏何不圍魏救趙,圍攻北部要塞迫他自己回防。


  待到青櫻一行抵達風揚關的時候,兩軍已經交戰正酣。一路上滿目瘡痍,青櫻是當年目睹過這裏的慘烈戰事的,但見禾生隴畝無東西,屍橫遍野哀鴻悲,十室九空。即便是在路上看見了逃難的百姓也皆是麵色麻木,能跑則跑,跑不了也未見多麽地惶恐。


  青櫻歎道:“這才是哀莫大於心死,生與死在心中已然沒有掛礙。”想是不過太平了幾年,好不容易找到的親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園一朝又毀於一旦,誰人能不絕望。


  隨行的眾太醫麵色亦有戚戚之色。眾人正說著,忽見一個單薄的年輕女子懷著一個嬰孩從他們麵前不遠的一條斜街裏跑過,她跑得不算快,麵貌也不甚出眾,然而懷中的嬰孩也不知是嚇到了還是怎的,一直放聲大哭。


  青櫻聽到這哭聲,心中猛地一疼,不禁脫口而出地喊道:“莫要慌張,過來!”


  那女子倒也真的膽大,見到這麽多的男子站在這裏,不少還是全副武裝鎧甲的,目光雖然露著一絲猶疑,還是抱著孩子走了過來。


  青櫻不知為何,見了這孩子猶生憐愛,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觸碰他。誰知那女子倏然變色,猛地一把將嬰孩奪得遠遠的,連同整個人都往後退了好幾步,失聲叫道:“莫非……莫非你也是要食用小孩心肝的!”


  食用心肝?


  豈有這等慘絕人寰之事!


  然而這個女子言之鑿鑿,麵上的驚恐之色全然不像是在說謊,幾位隨軍的太醫麵麵相覷後有人問道:“不可胡說,光天化日之下怎會食人心肝,你是聽誰說的?”


  那女子麵色惶惶然,見他們還一臉茫然,猶豫了一刻這才道:“原來你們不知。聽說皇上最疼愛的三皇子重病,藥石無效,軍中有太醫說要以小兒的心肝為藥引子,這才有效,皇上正下令要在民間抓未滿一歲的小孩子呢,奴家以為你們……”


  她話音未落,兩個聲音同時喝斷她。


  “胡說!三皇子在京師宮中,你們皇上在風揚關軍中,如何要在這裏醫治?”青櫻厲聲道,幾近要抓住她質問。


  同時一個太醫也搖頭道:“胡說,人的心肝隻有長在髒腑之內才能發揮作用,摘下來就無用,若是食用不僅無益反而有害。”


  那女子訥訥地道:“這個奴家就不知道了,反正人人都是這麽說的。”


  青櫻亦不知這個女子是怎麽離開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洪嘉病了,洪嘉病了,洪嘉一定是病得十分嚴重,不然明禹不會帶他到風揚關。


  風揚關缺醫少藥,帶他來這裏唯有一個原因——他隨時都可能夭折。


  洪嘉!想起她臨走時他還那麽小,即便是現在,他也剛滿周歲。她無緣知道他成長的點點滴滴,不知道他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眼睛此時是否還有沒有光彩,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不知道他學會了說話後的聲音是什麽樣子。


  她全都深埋在心底,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她需要知道洪嘉過得很好,在這世間的某一個地方。


  天下難以一分為二,南夏與北魏的這場紛爭可謂是休養生息後的蓄謀已久,兩朝的帝王皆禦駕親征。


  想要知道司馬明禹的禦駕在哪裏並不難,他們一起度過了那麽悠長的歲月,彼此的習慣了然在心。


  是夜,青櫻的身影在大夏的營地中一閃而過,巡夜的兵士隻當是自己花了眼。


  皇帳十步以內有一個同樣明黃但是小了許多的營帳,來往的宮人進出皆要彎腰,不知是否是她心理作用,甚至還有藥香飄出來。


  應該就是這裏了,她隻想去看一下洪嘉,今日在集市上得到三皇子重病的消息實在讓她寢食難安。


  貓腰鑽入帳中。


  然而,沒有她預想的豆燈昏黃和洪嘉慘白的小臉。


  司馬明禹負手背對著她立在那裏。


  兩人幾近一年未見,雖然他並未轉身,他也並沒有穿蟠龍明黃帝服,然而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就算是將燈全滅了,想來她也是認得出的。


  青櫻頓時覺得氣息都凝滯了,竟一時沒有返身提氣離開——她的輕功是做得到,尤其是在他並沒有叫人的情況下。


  然而,他們都這麽站著,一個沒有轉身,一個沒有走。


  一步之遙。


  猶如天涯海角。


  最後,明禹還是沒有轉身,隻是開口道:“你得了消息就來了,若是得重病的是我,你可會來?”他聲音沙啞。


  “洪嘉呢?他怎麽樣?”一旦沉默打破,青櫻急於知道洪嘉的安危。


  司馬明禹轉過身來,目光深沉得像外麵濃重的夜色,有著忽近忽遠的距離感,好似傍晚時天邊若隱若現的流雲,直直地看著她道:“洪嘉在京師的宮中很好,皇懿貴太妃親手撫育他,雖然他並沒有母妃照料,但是無病無災。”


  狂驚之後的狂喜,“你放出來的流言說洪嘉跟隨到了軍中,還重病不起。”關心則亂,一旦冷靜下來,很快就明白了。


  “不這麽說,你怎會來?”他素來就是這樣,淡定的很,好像誆騙她幾下本來就是十分正常的事。


  青櫻不敢也不願去接他的目光,低頭冷聲道:“你找我何事?”以他的性格,不會無事設上這樣的一個套,“你司馬明禹做的每一件事,必然都有其意義。隻怕就連為誰傷過一刻的心你都要這一刻對你有用,不會白白傷心。”


  司馬明禹的眼中劃過一絲傷痕,然而青櫻並沒有抬頭看他。


  “沒什麽,隻是想……見見你,你走了這樣久。”他語氣聽不出做作,柔和而清淡,就像是山珍海味之後的青菜豆腐,自得其中滋味。


  “洪嘉沒事就好,他……也是你的兒子,望你日後善待他。”她聽完後便轉身欲走。


  “等一下!”


  青櫻聞言停步,背對著他道:“還有什麽事,若是叫我回宮,你就不必說下去了。若是想打洪嘉的主意,他也是你的兒子。”


  “不是,我找你來,隻是想告訴你——”他慢慢地踱過來,站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可以貪婪地嗅到她發上的清香。


  “昨日在陣前的時候,拓跋彥被亂箭射中,當然,為了穩住軍心,他一定秘而不宣,所以你一定到現在還不知道吧。箭是由我大夏將士射出的,所以我看得真切,傷在胸口。”


  青櫻的身子一晃,硬是挪動了兩步才算站穩,猛地轉身來時麵色一瞬間就蒼白了,“他傷得怎樣?”


  司馬明禹的目光頓時像是浸入了冰雪當中,鬢霜發雪仿佛一時間並不是形容白頭,而是真的由內而外的寒冷,而後才慢慢道:“我隻能說箭上無毒,也並沒有貫胸而過,但是紮紮實實地射入胸中,至於生死禍福麽,看他的造化。”他言語聽似輕描淡寫,然而仔細聽卻是含著深深的失望的。


  青櫻被這個消息帶入迷亂當中,心中不時是那人月白色的身影,不時又是他湖藍色的長衫上流離散落的慵懶長發,不時閃過的是他紫色的眼眸。


  她一直都以為,他那樣的人,洞察人心,宛如天神,是不死不傷的,所以她一向在他麵前放縱自己,從十四歲到如今,從陌生到相熟,不管他為她做些什麽,她都覺得安然。


  可是這一箭仿佛射在了她的心上,讓她知曉明白,拓跋彥也是個人嗬。


  “你在發抖,你就這麽牽念他?”明禹仍是在笑,隻是笑得勉強難看。


  “那當然!”她突然像被激怒了一樣,拓跋彥是為眼前這個人所傷,“當年在雪山上我重傷的時候,救我的是他;我在宮中絕望無依的時候,遠隔千裏不離棄的也是他;我出宮後飄零江湖的時候,免我顛沛流離的還是他,我為何不牽念他?難道我必要是一個自私如你,心裏隻有自己的人才好嗎?”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