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拋卻身後一宮愁1
青櫻閉眼道:“你總有你的理由,何必講給我聽。隻是付家功勞頗大,付老將軍又算是戰死,求你……善待付氏一族。”
“朝政之事,你還是少放些心思在上麵,不如多想想那個孩子出生後你要如何帶……可不能冷落了我……”他語氣一硬,輕輕揭過。
果然不出她所料,不足半月,大理寺與刑部會審付繼孟的結果就出來了,當日被參的罪名無一不坐實。
皇上下詔:雲西侯辜負聖恩,魚肉百姓,恃強淩弱,僭越罔上,圖謀不軌。著革去爵位和官職,賜鴆酒自盡,同時沒收家產,家仆沒入官中。但天恩念及已故付氏老將軍忠心與功勞,不忍使其身後無血脈延綿,是以特赦付氏除付繼孟夫婦及其三位叔父之外全族男女,保留其在雲西州的祠堂和莊田,許其後世子孫耕讀立家,望其以詩書修身養性,戒驕戒躁,重拾付老將軍遺風。
付繼孟夫婦並著付為正三位在朝有職務的兄弟,都判了自盡。
青櫻聽到後,手不自知地一抖,正要端起的飯碗重重地摔在桌上,一點一點地裂開。
“終究還是保不住他的性命。”她歎道,無心再吃飯,一個人坐在窗前,水榕知她心神不佳,遂不一個人進去打擾。彼時明月掛中天,照得天際的周遭沒有一顆星星,“這就是孤家寡人,身邊一定不能有一丁點閃耀的東西。他,沒有錯。”她低語道。
“暴風雨,要開始了。”這才剛剛永曆六年初而已,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曆朝曆代都會有,隻是她並沒有預料到來得這樣快,又讓她這樣的疼痛。“下一個,會是誰呢?”
多事之,斷不會以蘭陵王和付氏一族的倒台而告終。
朝中功臣岌岌自危,青櫻悄悄遣人將一封信帶到慕容府上給哥哥青鬆。
青鬆打開一看,裏麵隻有一張白紙,便問來人:“娘娘說了什麽嗎?”
來人隻搖頭道:“小的隻在禁城外伺候的,哪裏能見娘娘天顏。”
青鬆將紙攤開在麵前思索了很久,還是不解其意。這個風口浪尖上,朝臣之中皆不敢私自相互走動,隻恐被有心之人抓住參為結黨營私。這從宮中傳遞東西更是與妃嬪和外臣勾結的大罪,縱然青櫻一直盛寵,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冒這個險。
他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想要換個思路,一抬頭見窗外鵝毛大雪,忽然福至心靈,茅塞頓開。
青櫻不便寫字,以免落入人手中反而招來禍患,所以她選擇在大雪的這天送來一張白紙。白紙寓意大雪,而世人比喻大雪常以鵝毛作比,鵝毛是羽。
顏超羽。她的意思是顏超羽。
顏超羽怎麽?他略一思忖,大略猜到了青櫻的意思,現在的關口,她必是要顏超羽退,以保性命。
好在青桐嫁與顏超羽為妻,這兩府之間走動便有名正言順的理由。
次日慕容勉便沒有去上朝,隻說昨晚起夜不慎染了風寒,又因年事已高,早起便發起熱來,鼻塞聲重實在無法早朝麵聖。
慕容勉是青櫻父親,又是早年襄助司馬明禹出過力的,一向頗有優待,早朝未畢,宮中的太醫就已經到了慕容府上探視,回來便說慕容大人的確風寒頗重,又因近年來極為辛勞,身體損耗過多,隻怕沒有那麽容易康複。
這個消息一傳出,明禹又特許了青鬆十日不必來衙內當值,悉心在家盡孝。
這日晚間他到毓慶宮同青櫻用膳時,青櫻不過吃了兩口就吃不下道:“我也想回去看看,父親年事已高,白天聽太醫說此次風寒來勢洶洶,總怕……不去就再也見不到了。”
明禹停下筷子寬慰道:“不會,你寬心些,太醫方麵我已指了蘇子雍去照看,並不會有事,藥也一應從宮中調撥。再者你大姐已經從顏府回到了你們府上照料,你再回去也幫不上什麽忙。況且從來哪裏有後宮出宮的,就算是按歸省,一應的儀製和護衛隻怕反而叨擾了你父親休養。”
他的道理總是一篇篇的,叫人難以反駁,青櫻聽了也沒有再說,隻低低道:“那我想出宮,莫非此生都不能了麽?”
明禹正讓落梅盛了一碗極好的雪參野鴨湯給她,聽了便不以為意道:“出宮?”似是自問自答道:“絕沒有那種可能。”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青櫻一眼道:“你在想些什麽?”
青櫻垂下眼簾,慢慢地喝著湯,心中卻輕輕放了下來。
好,青桐能回去,超羽就亦有機會到慕容府一趟,屆時青鬆便可當麵勸他。
什麽時候,她與明禹之間,也必須用到心機了。湯中仿佛印著自己悲涼的目光,碎成一片片,她不願再想,喝了下去。
慕容府內室,兩個青年男子的身影映在窗上,隻聽裏頭一聲長歎道:“現在說走,怎麽走得了。反而招致皇上猜忌,前兩日崔大人請辭,想要告老還鄉,皇上未允,隻說崔大人若是身有疾病,京中太醫豈不比西北的好,便就在京中醫治。青鬆兄看這情形,崔大人還是文臣,我手握重兵,就算全部交出,終歸曾經都是我的部下,我如何能走得掉。”
內室便再沒有聲響,隻留下長長的歎息。
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便是如此,又能有幾人能逃過呢?隻是,無人想到它來得這麽快。
因為,司馬明禹有他自己的籌劃。隻是,不便對任何一人說。
冰雪漸漸在消融,天氣轉暖,永曆六年的天在整個大夏朝舊臣新貴們的惴惴不安中到來了。
朝中舊臣和新貴的兩位大員,慕容勉和崔思博都抱病在床。宮中太醫每隔兩日前去探視,回來後回道:“慕容大人是風寒未愈,主要是年事已高,又寒料峭,是以纏綿病榻,好好將養就是;崔大人則是患上了瘡癰,這種病是體質虛火造成的,多半是冬天貪暖炭火燒得太旺,然而心中又有憂心事日夜懸心,便將熱氣積在了體內發成了癰,此種熱毒癰最毒,必要等其慢慢發出來,其間一來萬萬不可弄破它,二來鯽魚鵝肉牛羊肉等發物也是斷乎不可食的,否則熱毒攻心醫藥難救。”
司馬明禹聽得很認真,似是笑道:“日夜懸心?他有何事要日夜懸心不得安眠的嗎?”
汪福興在一旁伺候著也不敢說話,崔大人其實向來最得聖心……然而皇上今日這麽說卻是……
如今的朝堂之上,先帝在時不甚得意的穆大人,何將軍和徐節度使都算是皇上親手提拔起來的,可謂一時風頭無兩。其餘的無論跟隨司馬明禹打下天下的新貴還是先帝時的寵臣,都是一片愁雲慘淡,戰戰兢兢,生怕什麽事會被參而惹得皇上震怒——畢竟坐到如此高位,誰人沒有一星半點可以被參的呢。
這日早朝,玉成駙馬之子兵部侍郎施謹瑜被皇上申飭,為著其府上驕奢過度,多年來靡費無數,然而前日清晨卻有乞兒餓死在玉成駙馬府門前,可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身為皇親國戚和朝廷重臣,罔顧皇上下達的節儉之令,一味享樂為皇室失盡民心。
從永曆四年年底開始,大夏便遭遇了百年難遇的旱災,許多地方顆粒無收,災民的賑濟著實讓國庫空虛,因此司馬明禹下達了節儉令,要求從京師到地方的各級官吏都杜絕奢靡,以免叫流離失所的百姓瞧見引起民變。
當然,玉成公主可是大長公主,早年出嫁時的嫁妝就有珍奇無數,後來先帝又有賞賜無數,再加上玉成駙馬為人左右逢源,府中各地的進獻之物也不在少數,玉成大長公主性喜奢靡這又不是一兩年的事情,要說有乞兒凍死在玉成駙馬府前,這其中……總之為此事申飭施謹瑜隻說明了一件事:已經風光了兩朝的玉成駙馬府,已經日暮西山了。
施謹瑜被罰俸半年,又因其是國戚的身份不同於普通朝臣,司馬明禹令他前去宗廟跪上三日懺悔自己不體民情之過,並讓正四品以下的官員前去觀看,以儆效尤。
穆大人此刻最會說話,見旨意一下,京師中難免嘩然自危,便奏道:“此乃皇上為施大人及玉成駙馬聲名著想,施大人雖然受些皮肉的勞累,卻讓黎民知曉皇上與萬民同在,真乃美事。”
如此,此事絕無翻盤的餘地,以施謹瑜的出身,正四品以下的官員隻怕從來都懶怠應酬的,此時他要在他們麵前跪著,他們回家睡覺他仍要在宗廟跪著,這是多麽大的羞辱。
青櫻聽了,隻輕歎了一聲:“各自天涯,他好自為之罷。”
又過了幾日,隻聽到太醫們在說崔大人病重,身上的毒癰似乎發了出來,卻不合時宜……
這話十分隱晦,什麽叫做不合時宜?青櫻聽了心中一沉,卻不再去清明殿找明禹,他會來的,也不急在這一會。
晚間司馬明禹過來的時候,青櫻便問道:“聽說崔大人病重?”
明禹似乎是走過來的,熱得很了,一氣喝了兩盅茶這才淡然道:“是,太醫說就是這兩天的事了吧。怎麽,你想去看他?”
心頭仿佛重重地一擊。
想起那些激Qing飛揚的歲月裏,那些她最是青年少的時光中,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們,仿佛在每一次的回眸都能看到他們站在原地,堅定地看著她,或是微笑或是鼓舞。
世間有些感情,真的無關風月。一起流過的鮮血凝成了歲月的痕跡,戰友們的音容笑貌就深刻在心,永生不忘。
崔思博,顏超羽,郭光耀,付繼孟……一個個名字,之於慕容青櫻,都是生命裏從前最堅強,過後最柔軟的部分。是他們見證著她從默默無聞的少女成長為名滿天下的女軍師,是他們一道與她手牽著手,在金戈鐵馬戰火紛飛中行走。
所謂,戰友。
總有告別的時候。
雖然他們那時,誰也沒有想過這一天。戰爭,有它殘酷的美好,它能讓所有人堅定不移心無旁騖地站在一起,永不分離。
青櫻低低道:“是,我想去見他一麵。你準麽?”
司馬明禹出人意料地爽快道:“準。隻要帶夠服侍和護衛的人去,也未嚐不可,隻是須得微服,畢竟你現在是宮妃,祖製是不能出宮的。”
青櫻心神這才微微一定,崔大人這病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必須去見他一麵,想來也定是最後一麵了,他一定有要托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