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別有幽怨暗夜生1
司馬明禹見她又是莫名地生起氣來冷待自己,可究竟自己又有什麽錯處?倘若說介意勵妃,那斷然是無理取鬧之事,李芳旭的存在又不是一日兩日,況且當初兩人過雪蘭關往千裏奔往蘭陵郡時對於娶李芳旭之事,難道冷靜如水地分析利害的不是她?
她並非足不出戶目光短淺的閨中小姐,前朝形勢難道她不知?後宮牽一發而動前朝,難道不是她勸諫過自己的?她自己不是也說後宮之道,在於雨露均沾?
況且在宮中的哪一日不是尚未理完政事就想著她,想著她今日吃了些什麽,想著要和她說些什麽有趣的事,想著怕她在宮中長日寂寞傷起心來,想著怕她身子不好費盡心思找來的方子親為她熬的藥。前朝居心叵測之人遍布,新貴恃功而驕,舊臣麵服心不服,新舊勢力之間亦需平衡……種種煩心之事千頭萬緒,她不在前朝本就失了左膀右臂,回到宮中更不給自己好臉色看,自己又是何苦來?
如此一想,竟也不像平日裏堅持,順著她的話道:“那好,我便先去安歇,你自己也不要太晚。”說著當真轉身出門,青櫻微微一僵,卻也沒有回頭。
已經入了更,洛婕妤派人來問過幾回英貴嬪是否需要休息,她已經安置好了。青櫻見她心細而又知進退,即便有身孕也並不趾高氣揚,即便自己在後宮當中地位不同也未見她刻意地奉承,隻是一切剛好,既叫人如沐風又懂得分寸,心中難免對她頗有幾分好感,倒不似當初見到柔嬪隆起的腹部時那般想要一刀捅進去的怨怒。
青櫻謝了洛婕妤身邊的宮女,隻叫取了些濃茶來飲……今日之事的前因後果她須得好好想清楚,隻怕宮中從此不會太平。
茶很快就送了來,還伴著一些茶點,很是精致。洛婕妤身邊的飛虹輕手輕腳地放下東西,向青櫻施了一禮後便退了出去,不忘關門……從奴才就可以看出主子如何,奴才守禮謹慎,主子定然不會愚笨粗俗。
門剛剛帶上,青櫻正想叫來樂茵詳細問明白今日的情況,床上躺著的穆可兒忽然眼神一鬆,像是僵直了的人活了過來一樣,先是眼角兩道淚痕劃下,繼而猛地哽咽了出來,微微叫道:“青櫻……我怕。”
太醫皆說她是驚嚇所致失了神魂,青櫻原也並沒有預料到她會醒過來,守在這裏更是因為一時灰了心懶待動彈,況且回到毓慶宮也不過是長夜寂寂,倒不如在這裏相互做個伴也是好的。是以穆可兒突然醒來,倒把她嚇了一跳,起身絆倒椅子,樂茵聞聲而入。青櫻向她噓了一聲,示意她帶上寢房的門。
穆可兒是醒轉了過來,好像是從閻羅殿裏滾了一圈回來,原本嬌俏的臉白得詭異,全然沒有血色,猛地一個翻身抓住青櫻的手道:“有人……有人要……要……”她說到這裏臉色大變,好像卡住了一樣。青櫻急道:“要傷你性命麽?有幾人?身手如何?”
可兒聽她一問,臉色愈加白了,卻不是透明的瑩白,而是泛著蠟黃的慘白,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隻是淚如雨下。
青櫻是何等見識,當下便起了疑心,轉頭一看樂茵和她主子目光相接,兩人皆是心中有話卻不敢說的情形,再觀穆可兒的神色害怕中藏著羞憤,心中不覺名表了幾分。突然厲聲道:“樂茵!你還不說實話?你以為今日逃過了一劫,明日還有這麽好的運氣麽?你看勵妃和肖昭容分明串通一氣要害你家充華,你還要糊塗下去麽?”
她聲色俱厲,樂茵和穆可兒皆嚇得一抖,樂茵張了張嘴望著青櫻,本欲說話又見穆可兒咬著嘴唇含著淚,分明是不讓她說,頓時垂下頭噤了聲。青櫻趁熱打鐵道:“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麽?你今日不說出來咱們共同設個法子,明日隻怕就鬧到皇上那裏去了,到時如何收場?我也保不了你們主仆!”
樂茵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貴嬪娘娘息怒,奴婢不是存心隱瞞,實在是……此事……此事難以啟齒……”青櫻聽了,與心中所猜又近了幾分,果真是宮闈中最忌諱的那種事……
側頭悄悄看了眼穆可兒,隻見她已經閉上眼睛,任樂茵去說。
樂茵聲音顫抖道:“奴婢從勵妃娘娘宮中取了東西回來後,沒有看見說好陪著小姐說話的肖昭容。但是奴婢看到了一個黑影子,動作很矯健,想來是個侍衛之類的,在……抱著小姐……對她無禮!”
什麽?這無異於平地一聲雷!青櫻縱然猜了個幾分,也斷沒有想到在宮道之上有人明目張膽地與宮妃不軌,這若是傳揚出去,死罪自然是不用說了,隻怕妃嬪的家人還要受到牽連。當下也顧不得可兒的臉麵,急問道:“是誰你知道麽?”
樂茵一聽,連忙磕頭道:“奴婢不知道,小姐與此人斷不認識,奴婢可以作證,當時奴婢嚇得魂飛魄散,大叫了一聲,那人朝奴婢這邊看了一眼後便將小姐放在地上身影一閃就不見了……奴婢上前去一看,小姐的衣衫已經淩亂了,不敢聲張連忙替小姐整理好,這才叫來了人同奴婢一起送小姐回宮……”
青櫻深悔自己方才所問,可兒對司馬明禹一直傾心多年,怎會在**當中冒著天大的險與別的男子不清不白,自己剛才太急竟問出那樣的話來。
隻是聽到樂茵說她大叫了一聲,心中又起了一層波瀾,忙問道:“你看到你們小姐的時候,可還有別人也瞧見?”
這個樂茵就頗為躊躇起來,搖頭道:“奴婢沒有瞧見,不能確定有沒有人,那時候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而且奴婢一心擔心小姐所以……”
青櫻點頭,這是人之常情,樂茵不過是個小丫頭,才出府進宮,事實上她曉得替可兒先收拾身上的淩亂已經算伶俐的了。隻是……此事蹊蹺,如果正好有人看見的話,難保不是有心……她正在思索,床上一直淌淚的穆可兒忽然抓著她的手開口道:“青櫻,有人要……非禮我……我好怕……我不認識他……”
青櫻連忙撫著她安慰道:“我信你的,莫要憂心,睡上一覺醒來就好的。”一麵又問道:“那個人是從哪裏來的?肖昭容呢?”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哪裏來的,肖昭容不過同我說了一刻的話,就推說風大要先走回宮,我……雖然一個人站在那裏很怕,卻也不敢阻攔她。她剛走不久……我隻覺得身後有一道風吹過,然後就……”穆可兒餘悸未消,抓著被角眼中還噙著淚道:“那個人……抱住我就……後來我衣衫被他拉開,嚇得又哭又叫,以為……樂茵什麽時候趕來的我都不知道……”
青櫻見她的情狀,情知也再問不出什麽,但是心裏已經明白了九分,問道:“這事必定有人在後主使,先不說宮中是否混入男子,又大膽到敢對宮妃下手。隻說怎麽偏偏勵妃留你在宮道上等候,又支開你的侍女,而且關於肖昭容是否陪伴你一同等候她所說和樂茵所說完全不同,實在不能說她的用意不明顯。”
穆可兒眼神一凜,聲音顫抖道:“是她,是她!她前幾日三番五次地派人去她宮中,說要教我學武強身健體,我自是不去的,隻說體質柔弱,人又愚笨,她叫了幾次我沒有去就作罷了,現在看來她根本是另有打算。”說著忽然捂著臉哭道:“她不過是看我長久無寵,皇上並不在意我,這才敢明目張膽地在皇上撒謊,對我下手。”
青櫻看著她哭得傷心,竟是真的傷情刻骨,並非梨花帶雨的嬌泣,心往下落了十丈……她是這樣地在意明禹,想來後宮之中在意他的人一定很多,這麽多的女子的青和愛戀都係在他一人身上,難怪自古帝王無論情不情願,為了後宮的祥和也要雨露均沾。
那自己呢?自己要怎麽辦?難道要埋葬這深宮之中,在歲月經年當中學會等待,在無數個日暮到日出的孤單絕望當中學會平靜,在宮中的勾心鬥角當中學會將先生教的本事用到與一代代如花女子爭鬥當中。
她想到這裏,臉色灰敗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穆可兒立時停止了哭泣,小心翼翼地看了她,輕聲道:“青櫻……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皇上對你一往情深,並沒有想要分你恩寵……”
青櫻不便將自己的心事說給別人聽,聞言隻勉強笑道:“後宮雨露均沾是祥和之道,皇上是明君不會專寵的。況且你與皇上也是鳳鳴山的舊識,他不會虧待你的,無寵隻是一時,想是他近日國事繁忙,沒有心情罷了。”說到這裏,眼淚幾乎要出來了,時光流逝,不知不覺地逼人改變,她幾時被逼得這樣寬容起來,竟能以這樣的大道理勸慰他的妃嬪。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小時候讀到這句詩,常常略去,並不覺得多麽有滋味,遠遠不及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這樣的詩句來得觸動心腸。
現在終於明白,當那個人的漸行漸遠,並非時空生死的阻隔,而是在歲月在俗務中將當時的純真與心動消磨,才是真的抓不住的逝去。
穆可兒哪知她此刻心中所想,隻當是自己方才言語的不慎惹她難過,遲疑著拉著她的手又道:“青櫻,我真的沒有嫉妒你,我隻是……怕得很,要是你再和我生分了,我在這宮中怎麽像個活人一樣過下去?”
她語氣悲寥,震得青櫻瞬時醒轉過來……是自己要她進宮的,況且這麽多年的情分她也是自己最能信任的那個人,忙讓樂茵給穆可兒倒來一杯茶,看她慢慢飲下平息了些情緒這才道:“我們不會生分的……我不過一時想起宮中的步步驚心有些難過而已。”說著很快揭過道:“這件事,皇上必定還會問的,你打算怎麽說?”
穆可兒雖然是淚眼婆娑,心下還算清明,看著青櫻道:“我不敢說實話的,皇上不會信的。”
青櫻聽她這樣說,略放下心來點頭道:“你能這樣想是最好,勵妃已經咬定肖昭容並沒有陪你說過話,可見她必定要抵賴。到時候撕破臉對峙起來,以蘭陵王的勢力,皇上隻怕也不會對勵妃怎樣,反而於你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