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六宮粉黛無顏色1
青桐,現在是否正在益州的山明水秀中調弄著香花,煉出一滴滴的花油,又用纖纖素手染指在誰的心上?
忽然間沒了興致,宮中有再多的富貴繁華,亦有更多的哀怨淒寒,日裏還好,越到深秋這種被過往的明麗所拋下的寂寥感就越強。
她深知自己,是怕寂寞的。
走到窗前,忽然想起數年前也是在這裏,外麵漫天的風雨,他們兩人在屋中商議從宮中逃脫,一瞬間隻覺得,有些人,真的是刻在了生命裏,想要抹掉必要死過一回。
不知站了多久,直覺得秋風將整個人都吹得透心的涼。水榕知事,早已帶了眾人出去。
亦不曉得司馬明禹是何時來的,沒有聽到腳步,卻能感覺得到他的一呼一吸,青櫻甚至沒有回頭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晚風獵獵,吹得他衣袂如仙,他已經走到她身後,伸臂將她懷中道:“我來了,你尚且還在風裏吹得渾身冰涼,我要是不來……”他沒有說下去,語氣又是溫柔又是責怪。
青櫻一動不動,隻輕聲道:“聽說洛婕妤也有孕了,還沒有恭喜你呢。”他聽了身子一滯,沒有說話。
青櫻也不知自己怎麽了,或許知他是縱容的,也顧不了他的難做,忍不住道:“她辛辛苦苦懷胎三個月,你今日才得知,還不在那裏陪她麽?”
好在他並沒有生氣,將臉埋在她的發間有些疲憊道:“我已經去過了,也看她睡下了。我知道你必定是不開心的,所以過來看你。”
青櫻突然猛力一掙,淒厲地叫道:“誰不開心?皇上有了子嗣誰會不開心?這等罪名可別加在我頭上!”
明禹不防著她突然情緒這樣激動,抓住她的手正想要摟著她安慰,不想月光下手指上的嫣紅驀地一閃,他的瞳孔即刻一縮,聲音拔高道:“手怎麽了?”
青櫻並不理他,他便高聲叫道:“水榕!你們娘娘的手怎麽了?”深恐是可怖的一道傷口,他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水榕忙忙地進殿來跪在地上道:“回皇上的話,娘娘並沒有受傷,隻是胭脂染上去了罷了。”
他定睛一看,可不是麽?跟血還是有區別的,不僅沒有血腥的味道,反而是清甜的香氣,鬆了口氣揮手對水榕道:“下去吧。”
待殿門再次合上,她突然返身撲到他懷中似是哽咽道:“我實在不想在宮中……”
“櫻兒,你昨夜才答應過我不說這話的。”將她摟緊,一手關了窗戶,兩人頓時都覺得暖和了許多。
“昨天是昨天……我何時答應過?”這便是強詞奪理了。
“你還是介意洛婕妤有孕,嘴上還不承認。”他終於確定,自己點頭道。見青櫻被說中低著頭不答,撫了撫她的碎發道:“我平日裏叫你多保養些,你全當耳旁風,你從前Cao心過度已經是傷了身子,再不好好將養,卻就難以受孕了。”
這便是她的心結,聽了不由得身子一顫。
司馬明禹接著說道:“青櫻,你要我怎麽說才好?你該是這個世上我最能說話的人才是!你在宮中日日這樣傷心,你要叫我怎麽辦?”
“我不知道。”她似乎是泄了氣,綱常道理她全都懂,隻是心中的難過卻像洶湧的岩漿,必要噴湧而出才能喘上一口氣。
明禹正要說什麽,外麵忽然想起腳步聲,是小濂子的聲音,有些忐忑,“皇上?”
他正是心煩的時候,不由得朝外喝道:“什麽事?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小濂子不敢再說,門前窸窸窣窣應該也沒有走,想必被他一喝便遲疑得不敢開口。
青櫻聞言警覺道:“小濂子行事一向謹慎,不至於無大事來我宮中找你,還是叫他進來問問是何事。”
司馬明禹聞言微微蹙眉衝著外頭道:“要回什麽事?”
小濂子果然沒有走,聽得皇上許了他說,聲音也清明了許多:“回皇上的話,穆充華在宮中被人襲了!”
“她現在怎麽樣?”青櫻大驚,等不到明禹問話已然急著朝殿門奔了過去。司馬明禹拉住她道:“莫慌,叫他進來說。”
青櫻急道:“可兒不比我們,她一點武功都不懂,推她一下她都有可能摔死的!”穆可兒的入宮全是她一念之間,想要有人來陪,倘若她在宮中出事,豈不是她的罪過。
司馬明禹麵色陰沉,慮的卻不是這一層,“**之中,竟有人敢對宮妃明目張膽的下手!哪一日想對你我不利,豈不是易如反掌?”他不自覺地抓緊了青櫻。
穆可兒隻是從五品的充華,並不能居於一宮的主殿,現下是和洛婕妤同住鍾粹宮,她住在怡蘭軒,洛婕妤是正四品,則住在翠微閣中,因著皇上登基不久,宮中妃嬪尚不算很多,鍾粹宮隻住了她們兩人。
一路上,青櫻便先疑到洛婕妤身上。明禹拍拍她的手寬慰道:“不管是誰,隻要查出來我必定嚴懲不貸。你信我。”
青櫻又驚又急,口不擇言道:“如果是勵妃呢?”
話一出口便已後悔,勵妃背後是蘭陵王,隻要他現在還在皇位上坐著,就不能不顧及西北的安危,她並非不知他的苦衷,又何必這樣說刺傷他呢?
明禹果然一顫,然而眸中星光一閃似冷似堅定道:“憑他是誰,可能對我們不利的,絕不能留。”
他語氣森然,青櫻驀地覺得親近了許多,好像重又回到了他們攜手戎馬倥傯的歲月一樣,中間少了那些美麗嬌俏的臉,少了嬰兒粉嫩的小手……可是,如何又再回得去?時光隻會往前走。
很快到了鍾粹宮,洛婕妤饒是有著身孕,還是出來迎駕了。青櫻反而有些不甚自然,見她出來下意識地想往明禹身後躲,畢竟人家懷著身孕,皇上匆匆離去卻是去看她,洛婕妤若是有氣臉上不好看也是情理之中。
司馬明禹卻似全然不覺,他從宮車上下來後便緊緊牽著她的手,即便此刻鍾粹宮燈火通明無數宮人來往行走也毫不避人。
確有不經事的宮女驚詫地看著兩人,然而洛婕妤麵上卻十分平靜,依例向青櫻請了安,全無半分妒忌怨恨之色,倒叫青櫻心中躊躇起來,若不是此人真的貞靜,便是城府極深。
司馬明禹因著她有孕在身免了她跪禮,她依然跪下回道:“穆充華回來的時候受了些驚嚇,臣妾已經迅速請人傳了太醫,現下正在裏頭診治,似乎並沒有受外傷,皇上和貴嬪娘娘安心。”
明禹嗯了一聲,對她的處置還算滿意,轉而又問道:“可遣人告訴了皇後?”皇後是六宮之主,他雖然不親近,該有的禮數卻是不偏廢的。
洛婕妤答道:“已經遣人去過了,皇後娘娘睡下了,臣妾不敢驚動,所以才鬥膽請了素若姑姑派人回稟皇上。”
明禹點了點頭親自伸手扶她起來,由她帶路直往穆可兒所居的怡蘭軒去。
怡蘭軒是鍾粹宮的側殿,本不算大,妙在後麵有一片蘭圃,蘭花若開景致便極好,即便不開亦有幽靜之意。此刻怡蘭軒中的丫鬟和太醫見明禹進來,慌忙跪下行禮,青櫻著急先問道:“穆充華可怎麽樣?”她往床榻上望去,隻見穆可兒麵色慘白,雖然睜著雙眼,目光卻發直。
青櫻上前去連叫了她幾聲,也不見她應,摸了摸她的手心,也是涼多熱少,一時急得眼圈都紅了。司馬明禹知她心中所想,對當值的太醫院院正宓太醫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如何受了襲?”
宓太醫說話滴水不漏,此時本來已經把過脈了,立時回道:“據充華的症狀來看,目前是因為受了驚嚇之後氣滯,所以有些人事不省的症狀,待微臣開幾副安神的湯藥服下去好好歇上幾天便可有改善。”停了半刻道:“至於如何受襲,微臣卻看不出來,畢竟充華身上並無外傷。”
他是正本清源的懸壺世家出身,既不懂武功當然也無法看出內傷,青櫻擔憂穆可兒的情況,顧不得許多隻好求道:“那麽是否有內傷皇上可否容臣妾一看?”
司馬明禹遲疑了一刻道:“你去吧。”
青櫻馬上從他手中抽出,上前去一探穆可兒的心脈,無異常!三指又按肺經,仍然無事!再探,三焦經……不管哪裏受了創,這裏一定會有反應,然而依然平靜如波。青櫻轉頭迷惑地看了眼明禹,他立刻會意也上前來伸手一探,十分肯定地道:“沒有內傷。”
他們二人都可算是高手,青櫻縱然武功爭鋒上要弱一些,對於身體經絡的氣息行走卻是當年林軼侍女段思煙親自指點的,斷不會錯。
如此青櫻也算鬆了一口氣,沒有傷到內裏總是好的,受了驚嚇慢慢調理就是。隻是心中總存了一份的疑竇,卻是什麽能讓她驚嚇至此呢?宮中防衛森嚴,要說混入什麽刺客雖然不是沒有可能,可是既然冒著生命危險入宮行刺,目標難道不應該是皇上皇後?再就是自己,穆可兒這個入宮後至今無寵的小小充華能惹了誰?
莫非宮中有鬼怪?念頭剛起頓時滅了下去,從前在山上的時候,先生曾經講過精氣聚而為魂魄,散而消弭,世上斷無鬼怪一說。先生通天徹地,他說沒有自然便是沒有,青櫻是深信不疑的。
此事必有蹊蹺。
司馬明禹存了同她一樣的心思,見太醫無法診治更多,隻吩咐了叫宓太醫下去開好方子便可退下,由怡蘭軒服侍的人自行煎藥。
內堂當中不多會便隻剩下他們幾個人,洛婕妤看起來真是細心聰明,深知英貴嬪與皇上感情非比尋常,而她卻並不是好奇的時候,輕聲地向明禹與青櫻行過禮便退了下去。
青櫻無暇顧及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目光隻在床上的穆可兒身上。隻見她睫毛微微地顫動著,眼珠卻一動不動,素日裏的秀色失去了大半,大約是此時屋裏喧鬧漸漸褪去,她自己也感知到安全,嘴唇才開始微微翕動。
司馬明禹十分冷靜,叫來怡蘭軒服侍的丫鬟樂茵問道:“你家充華是怎麽遇襲的?在哪裏遇襲的?你可瞧見了什麽沒有?”
樂茵是穆可兒從府裏帶來的丫鬟,自然是可靠的。然而她此刻嚇得渾身發抖,黑漆漆的眼珠直轉,幾乎要哭出來道:“奴婢不知……”
“胡說!你不知道誰還能知道?”青櫻喝道,向來宮中後妃沒有個獨自出門的規矩,必要有人服侍著同往,況且又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