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見青山多嫵媚1
青櫻聽了手腕翻動,銀光一閃,短匕已然攏入袖中,扶起驚魂未甫的阿茵盈盈笑道:“阿茵姐姐受驚了,姐姐花容月貌,被我這匕首所傷恐怕脖子上會留印。”說著從隨身的一個錦袋中取出一個白玉瓶,扔給蘇子雍道:“這是南朝秘製的紫玉生肌膏,去除刀疤有奇效,不過公子大約不敢相信我,還是親自看一看的好,倘若公子認為無毒,我再給姐姐敷上。”
她的態度突然轉變本來就令蘇子雍始料未及,這會更是怔怔地接過白玉瓶,他精於毒道,一麵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擰開瓶蓋,一麵見這個身著鵝黃色長裙的少女咯咯笑道:“公子真是太小心了,你是名滿天下的毒手神醫,我斷不敢在你麵前班門弄斧,不過是想好好勸你替我親人解毒,覺得方才傷了阿茵姐姐太過魯莽罷了。”
毒手神醫蘇公子與夫人感情篤深世人皆知。果然乍一見她受傷,本已心神大亂,無心去想為何阿茵好好地睡在房中突然會被傳聞中南朝叛軍的軍師製住,更無暇驚訝這慕容軍師竟會是個女子,匆匆查驗了一番確認無毒後小心翼翼地看了青櫻一眼,見她並無使詐的神色,這才又是心疼又是著急地給阿茵頸上敷了一層藥膏,旁若無人般地軟語安慰。
青櫻似乎不急,見阿茵漸漸地止住了啜泣才開口道:“所以公子是親自跟我去還是?”
蘇子雍斷然拒絕道:“我不會去!”抬頭見青櫻仍是笑盈盈地看著他,不知怎地背心上一寒,覺得這女子越是笑越是可怕,連忙站起身來冷冷道:“我給你解藥,你拿完走人,休要讓人知道。”
說著他抱起麵色慘白的阿茵進了臥室,旋即又出來,將一個精致的竹筒擲給青櫻道:“拿去!”
青櫻接過之後卻不急著走,把玩了一刻竹筒讚道:“裝藥的器物都如此別出心裁,定是公子與夫人共同執手相刻,真是讓人羨慕。”她語氣真誠,沒有半分狡黠,蘇子雍不由得狐疑而戒備。
果然,青櫻話鋒一轉道:“隻是不知道是誰花錢封了公子的‘寒蟬’解藥?”
蘇子雍反應倒快,“北魏皇七子。”
青櫻聽了蹙眉略一思索,忽然又笑著數道:“三,二,一……”
臥房中阿茵的驚呼應聲而起,蘇子雍身子一抖,轉身想跑回去。顏超羽手型微動,兩名隨行的黑衣手下身形晃動攔住了他。
青櫻輕描淡寫地笑道:“她隻是中了點毒,不礙事,雖然沒那麽容易解毒,兩個時辰的命還是有的。”
也不知阿茵是如何中的毒,剛才紫玉生肌膏他親自驗看過,分明是無毒的,蘇子雍緊緊抱著渾身疼痛得唇色已然灰白的阿茵,聲音顫抖道:“你……你給我的生肌膏明明是無毒的,你到底下的什麽毒?”
青櫻眼珠滴溜溜一轉道:“生肌膏是無毒的,可是我有說過我的匕首上也沒有毒嗎?”不等蘇子雍說話,她悠悠然笑道:“匕首上的是慢性毒,紫玉生肌膏隻不過催動它發作而已。這個毒呢,蘇公子當然能解,隻不過兩個時辰如果解不開,也隻好當作日後給他人解此毒的經驗了。”
她說的輕巧,好像不是談論人的生死,好像這等狠辣之事不是她所為。蘇子雍眼見阿茵麵上的紅潤一點一點地流逝,再也顧不得什麽,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道:“求姑娘救阿茵一命……”
青櫻聞言,麵上笑容一收,竟跟剛才仿佛是兩個人,正色道:“蘇公子,求人不如求己。你身為南朝人,即使客居北方,也不該幫著北朝人禍亂故國。你可知,此番中了你‘寒蟬’之毒的是大夏趙王?”
蘇子雍夫婦隱居於靖安城外,其實不問世事,無論是毒藥還是解藥,不過是誰開的價高就賣給誰,中原如何的風雲突變竟一概不理,此刻聽到青櫻疾言厲色,還怔怔道:“趙王?”
青櫻冷笑道:“好個不問世事的毒手神醫!大夏妖妃禍亂,江山動搖,趙王身係南朝天下,一旦他身死,大夏的萬裏江山頃刻就會葬送在北魏的狼子野心當中!蘇公子,難道到如今是誰人指使你還不肯說嗎?”
月色下,她麵目清冷,竟好像比初見時盈盈淺笑的少女大了十歲一般,氣度風華逼人,蘇子雍給她問得無法辯駁,沉默了好一刻才低低應道:“說到的事便要做到,我答應不能出賣他的。”說完又喃喃道:“如果姑娘不肯救阿茵,我就同她一起死好了。”他目光柔和地垂下,與阿茵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青櫻沉吟一刻,取出一粒丸藥遞給伸手攤在他麵前,“這是解毒的藥。”
蘇子雍不想青櫻突然賜藥,還有些不敢接,青櫻倒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我並不是白給,公子可否願意隨我一同前往趙王軍中?我與公子結為兄妹,如何?”
一日後,深夜醜時,北魏宮中,一個暗影伏在地上又急又低地不知說了些什麽,竟惶恐得不敢抬頭。
端坐在雕花水木椅上的人身著雙龍祥雲的暗黃色服製,正是北魏親王的身份,思忖了一陣道:“你起來吧。”
暗影又磕頭道:“屬下不敢。”
那親王服製的人忽地笑道:“她那個人,絕不會吃半點虧的,一星半點也要算計,真是有趣。真真假假,蘇子雍為人質樸,豈是她的對手……”
暗影顯然有些迷惑,仰頭道:“王爺說的誰?”
被稱為王爺的人半晌沒有說話,長夜頓時格外寂靜,許久之後才有極輕的聲音道:“你以為總會見到她的……嗬……”
有毒手神醫蘇子雍襄助,趙王所中“寒蟬”之毒果真在十日之內拔出幹淨。
青櫻不負承諾,好生安置了蘇氏夫婦二人,並不強迫他們在軍中行醫,而是辟了一處寧靜的去處給二人居住,倘若有何疑難毒症才請蘇子雍出手。從靖安所帶來的錢財也分毫不少地交給他們,更撥了顏超羽手下的四名軍士照料夫婦二人的安全。
隻是趙王雖然康複,也一時無法在與朝廷的神策軍僵持中占到上風。
這日合帳議事,郭光耀便奏道:“啟稟王爺,我軍自攻下起賢關後,便與神策軍在滎陽相持不下,已達兩月之久。神策軍兵力本來就遠多於我們,現在更是源源不斷地從北部邊關調來援軍,隻怕再僵持下去,起賢關會得而複失啊。”
郭光耀德高望重,他此言一出,眾將領紛紛附議。
司馬明禹沉吟了片刻,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走到地圖跟前,拾起一枚象征兵馬的石子放在北部邊關風揚關外,抬頭問眾人道:“倘若這裏突然有了外患,你們說神策軍還有精力顧及我們這裏麽?”
顏超羽反應最快,揚眉驚愕道:“王爺是想……借北朝之兵解滎陽之困?”
司馬明禹頷首微笑道:“正是。”
他在雪蘭關下放過拓跋彥一馬,換北魏出兵十萬。
這筆買賣他不愁拓跋彥脫身之後反悔,因為他會向拓跋彥提供風揚關內的地勢地貌,兵力分布和守將用兵的習慣,說白了這實在也是一塊肥肉,勾著拓跋彥吞下。
帳中眾將聽了雖然覺得此舉冒險異常,北魏人狼子野心是世人皆知的,破了風揚關豈會罷休,多半要長驅直入直取中原錦繡河山。到時即使內外夾攻將鄭氏趕下台,又要和北魏展開漫長的戰爭,豈是易事?
然而除卻此舉,又無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是以並沒有人反對,現下的問題便是誰去同拓跋彥謀劃此事。
顏超羽出列道:“末將願往!”
他身手不凡,上回又去過北魏靖安,當然是極佳的人選,其實司馬明禹方才心中已經在忖度如何說服顏超羽前往,畢竟這是以身犯險之事。他現在自己願意去,真是太好不過了,如此一來,顏老將軍也不便說什麽。
他正要應允,隻聽另一個聲音平靜道,“我去更合適,顏將軍驍勇善戰,軍中不可無他。”
顏超羽不想青櫻忽然搬出這個理由,分明就是要保護他,張嘴要說什麽,青櫻微微衝他一笑,示意他不必擔憂,自己出列道:“現下戰事焦灼,良將難得,我本是女子,忝居軍師,於戰事上無直接的益處,此等縱橫捭闔之事是當仁不讓,還請王爺應允。”
司馬明禹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她不知此去本來就艱險,那拓跋彥更是不安好心……停了好一刻才勉強道:“那就有勞慕容軍師了。”
眾人又商議了幾件不大的事便各自散了,青櫻剛剛轉身便聽見司馬明禹的聲音道:“慕容軍師留步,北上一事事關重大,本王想與你詳談。”
青櫻剛剛轉身便聽見司馬明禹的聲音道:“慕容軍師留步,眼下收藏和道具這麽少,你如何能去北朝?”
此時帳中隻有明禹和青櫻兩人。司馬明禹卻絲毫不理青櫻,好像她不在眼前一般,自顧自地處理起案頭的堆積的文書。
青櫻等了半個時辰,終於耐不住,湊過去有些心虛道:“……要是沒什麽事,那我先回去了?手頭上還有許多事……”這話倒不是假的,如今百廢待舉,她這個軍師手上千頭萬緒,使出了在鳳鳴上學到的渾身本事,仍然有許多時候力不從心。
司馬明禹也不抬頭,手中筆走遊龍,淡淡道:“不急。”
青櫻自知他定是生氣了,也不敢多話,隻好自己拖了一條板凳坐在他身邊,幫他審閱文書,時不時悄悄瞟他一眼,隻見司馬明禹麵上平靜並無發怒的前兆,再加上事務實在冗繁,漸漸地竟也蹙著眉埋頭進去。
她專心致誌地批閱,也不知過了多久,隻覺得周遭怎的都暗了下來,抬頭一看猛地和司馬明禹的目光一撞,嚇得她忽地站起身……也不知他這麽盯著自己多久!
司馬明禹臉皮果真厚,目光被青櫻撞見,神色也全然沒有半分不自然,還好似剛剛想起一般道:“天都黑了,不如你留下來陪我用晚膳。”
他語氣篤定,青櫻還沒來得及提出先行回帳,他已起身到帳外吩咐了將軍師的膳食也搬來一同用。
一頓飯吃得青櫻痛苦無比,眼見自己最愛的豆瓣小炒肉卻食不甘味,膽戰心驚,隔不了一刻便去悄悄瞥一眼司馬明禹的神色……他越是生氣就越是這般冷淡平靜,在鳳鳴山上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