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華彧揚了揚眉,卻也不再說什麽,一笑帶過。


  衛玄琅的脾氣他清楚,既然認定了薛雍,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會疑到他身上的。


  更何況,他這幾日曾聽外頭傳的風言風語,說他家將軍看上了薛雍,不顧和桐城公主的婚約,硬是把人從皇帝那兒搶過來藏在府中……


  說的還挺對的。


  華彧心頭微酸,一雙丹鳳眸看著衛玄琅:“那屬下先告退。”


  衛玄琅正要點頭,忽覺薛雍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嗓音有些不穩地道:“衛小將軍,拂綠的屍首,我想去看看。”


  方才他就一直在想,拂綠到底為何自殺,排除了種種想到的可能,除非……


  除非她要殉主。


  可是簡承琮穩坐宮中活蹦亂跳的,她為什麽要先死呢。


  薛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


  ***

  正如華彧說的那樣,拂綠穿戴一新,簪釵齊整,臉上是新化的妝容,死後麵容平靜,唇角微彎帶笑,自殺無疑了。


  看了半晌,琢磨了半晌,還是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薛雍一時無話,俯身跪在地上,鴉青色的長睫掩住一片水氣。


  “公子,要不要告訴鎮國公封了墨如閣?”華彧問。


  墨如閣是皇帝設在京中的探子機構,不過打著這些年聲色犬馬的掩護,過分的事情一查一個準,不怕沒理由找他的茬兒。


  反正拂綠被衛玄琅帶走後,墨如閣的秘密也守不住了,他們不下手,陳家也會下手的。


  一群雛鳥掠過朝陽,複又振翅高飛,最後落定在院中最高的樹上麵,嘰喳歡叫。


  “去告訴靖忠將軍一聲。”衛玄琅淡淡道。


  華彧道了聲“是”,先請他們二人從停屍的偏僻廂房裏出來,又打發下人買副棺木,把拂綠給葬了。


  “很難受?”走到前院,衛玄琅忽然問薛雍。


  拂綠的死讓他頗傷感,加上昨夜沒怎麽睡,又因身上燥熱,灼的麵頰通紅,眸子中全是血絲,衣服覆在肌膚上幾乎悶的他喘不過氣來,隻想找個無人處潑一盆冷水在身上才好受,更有衛玄琅身上的涼氣勾著他,薛雍心緒極不穩,啞聲道:“難受倒不至於,不好受是有些的。”


  出宮這小半年來,每次去墨如閣,拂綠都會把醉春散提前備好,而後沒有許多的話,隻會淡淡囑咐他一句少服些分量,她眼中流露過同情,心疼,同是天涯淪落人,那種身不由己的煎熬便在視線交匯中善意不多地給彼此一點兒安慰。


  衛玄琅極少安慰過人,他也不清楚說什麽能讓薛雍好受一些,墨色眸子在晨光中忽然垂下,他低聲道:“或許她以為墨如閣斷送在她的手上了。”


  墨如閣開了這麽多年從未出過事,一朝被衛玄琅盯上,她大抵要用自殺來懲罰自己的不謹慎吧。


  “這是目前唯一能解釋的通的。”薛雍想破了頭終於有些豁然,道:“她在這兒自殺,還含了一層恨我之意。”


  說這話時,正從院中的水井旁經過,薛雍看了看軲轆,腳步慢了下來,擼袖彎腰欲去汲水。


  “往後站站。”衛玄琅伸手拉住他:“這兒許久不住人,青苔濕滑,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把薛雍推向身後,他毫不費力地把吊桶拋往井中,又輕鬆打上來一桶水,拎在手上,斜飛的劍眉微揚:“夠嗎?”


  “一個人是夠了……”薛雍話落長身一轉,拎起水桶就往回走。


  如果飛卿你要一起的話,還要再打一桶的。


  衛玄琅眯眸一愣,玉麵忽然泛起淡淡的緋紅——


  那是哪一年的夏季,他在蕭家玩時摔了一身泥巴,蕭延的奶娘見了,忙拉著兩個小東西去洗澡,一個木盆裏抱進去兩個光溜溜的小肉球,他記得洗著洗著不知為什麽,他還咬了蕭延一口……顯然,他的蕭延哥哥是記得這件事情的。


  ***

  一陣沉寂後,衛玄琅的手下忽然跑了進來,麵色緊繃:“公子,公主府來人,說是將軍和公主的新衣裁製好了,請公子去過目。”


  大婚的新衣。


  “知道了。”衛玄琅驀地回過神來,眼神鎖在薛雍拎著井水遠去的背影上,半天沒有挪動。


  “公子?”那人見他不動,催促了一聲。


  衛玄琅緩緩道:“按規矩不都是禮部著人送到府上的嗎?”


  還沒聽說過大婚之前駙馬要到公主府上試衣的。


  那人低聲嘀咕了句:“傳話的那人說公主殿下想見見公子,故而讓人來請公子過去一趟。”


  難道要直接說他們家公主殿下想見準駙馬了,然後大模大樣地請過去嗎。


  衛玄琅沉吟了片刻:“正好,我也要見一見她。”


  桐城公主府。


  薄紗遮麵的女子聲音嬌媚而端莊:“靖安將軍別來無恙?妾身還是五年多前在宮宴上遙遙望見過將軍一麵。”


  問是誰家少年郎,足風流。


  衛玄琅知道宮中有這麽一位長公主,是皇帝唯一在世的姊妹,再多的他就不清楚了,也不記得曾經見過她:“公主抬愛了。”


  殿中淡淡的清香中,桐城公主側過她驚豔的眉眼,屏退左右侍女,淡淡笑道:“我知道將軍不願意娶我,我也不願嫁將軍,你我全是身不由己,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衛玄琅霍然抬頭:“公主想怎麽做?”


  桐城公主說她不想嫁給他的一瞬,心中沒有來由地如釋重負,竟覺得異常輕鬆。


  當初應下這場婚約,一來是形勢所迫,不得不應,二來他對於世間女子,並無留意過,也並無心思花在娶誰上,於他而言,如果非要娶親,那麽誰都一樣。


  “我聽說將軍有一孌寵,不如讓他以我之名,代我嫁入將軍府如何?”桐城公主緩緩道:“放心,之後我會遁出紅塵,找個清靜的地方修道,公主府封地的食邑,全交由將軍,你意如何?”


  雖說荒唐,但也是個兩全的法子。


  孌寵!


  聽的他當頭一棒,衛玄琅麵色肅然,斷然回絕:“公主殿下若不願嫁我,隻管上書陛下說玄琅德行有虧,不配公主便可。”


  且不說荒唐與否,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薛雍替一女子身份嫁入靖安將軍府的。


  他想護著他的蕭延哥哥還來不及,怎會,怎會……對他起丁點兒齷齪的心思。


  “將軍不要急著拒絕,若回府後想的通了,我這裏隨時候著回信兒。”桐城公主盈盈素手執起一杯茶,命人送客。


  等他走了,貼身侍女未茉才近前道:“公主,放眼京城,如靖安將軍這般的男子可以說是沒有,公主放在繁華富貴不要,為何說那些話?”


  “我早已看破紅塵,何必再攪這趟混水。”桐城公主冷冷道。


  未茉輕輕歎氣:“公主真是……”


  五年前宮宴上初見,她的公主日之所思、夜之所想的便是那朗朗如日月入懷的身姿,她如何不知。這次賜婚,原以為公主的癡情終於被上天感動,守得雲開見月明之際,卻不曾想公主自己不幹了。


  “他會答應的。”桐城公主取下麵紗,殿中光景被她的玉容照的黯然失色,她起身輕移蓮步,駐足在碧紗窗前凝眸眺望。


  ***

  衛玄琅的心情不是很好。


  “公子,公主殿下的食邑之地可真是受之不妥,辭之可惜啊。”華彧聽說桐城公主有這般新奇的想法,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道:“不如,就從了公主殿下?”


  衛玄琅瞪了他一眼:“不可。”


  華彧摸摸臉頰:“將軍要是怕委屈了薛公子,大不了我去,鳳冠霞帔啊,一生難得穿一次宮中繡師做的衣裳。”


  衛玄琅神色一正,朝他睨去一眼,什麽話都沒說。


  就算華彧不介意,可是讓他和華彧去拜堂,想想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還是算了吧,他衛玄琅再不濟,也沒必要為了桐城公主那份嫁妝做那麽難堪之事。


  華彧心中微涼,苦澀改口:“要不和蕭公子說說?”


  逢場做戲你都不願意和我一起嗎?


  衛玄琅的眼神一瞬變的複雜起來:“漢貞,你知道我的,不管是你還是他,我都不會同意的。”


  不必再說了。


  華彧盯著衛玄琅抿緊的雙唇,片刻之後,又微微歎息著移開了視線。


  同袍七年,他是深知衛玄琅的,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將軍,心中最柔軟處,無一時一刻不記得他的蕭延哥哥,除了這個人,大概再也放不下別的什麽人了。


  “漢貞,擬一封奏折吧,我要解除婚約。”衛玄琅道。


  光明正大地退婚。


  華彧一下子愣了:“將軍,國公爺怕不會答應。”


  這奏折要是一送上去,天下沸騰,鎮國公府真就成了千夫所指之地了。


  當初欣然應允,大婚之前又突然要取消婚約,這也欺人太甚了,恐怕天下人都要爭著為桐城公主叫屈的。


  “漢貞。”衛玄琅忽然掛起一抹半真似假的笑意:“我爹那裏,就看你了。”


  華彧麵皮一緊:“將軍,我是偷摸入京的,國公爺見了不得打死我。”


  嗚嗚嗚。


  “你以為能瞞得住我爹?”衛玄琅撩了下眼皮看著他:“沒門。”


  以為鎮國公的耳目是擺設嗎。


  年輕人,太天真也。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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