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衛府。


  一身深藍武官錦袍的年輕男子在府門口下馬,大步邁進門去,狹長的眸子一掃,就見衛羨之帶著人已經迎了出來,一見他便道:“珝兒回來啦。”


  衛玄珝跪倒在父親跟前:“兒子不孝,一路讓父親掛念,兒子早該回來的。”


  衛羨之算著他回來的比預計的要早八九日,心想大抵晉州那邊的事安排妥了,忙扶起他道:“回來就好。”


  說著引他去書房敘話。


  “琅兒呢?”走至半路,衛羨之忽然想起衛玄琅不在,於是問道:“去找他過來。”


  下人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衛羨之臉上浮起慍色:“越來越不像話了。”


  衛玄珝見父親麵色瞬息變了,微愕道:“飛卿怎麽了?”


  他這個弟弟不是一向被父親視為衛家世子極為重視的嗎?這才回京半年,怎麽覺著哪裏不對。


  衛羨之道:“你還記得十五年前蕭氏的蕭延嗎?”


  蕭延。


  衛玄珝聽到這個名字頓了頓,眉眼染了些訝色:“聽說飛卿這些年一直在追查凶手,明著不說,心裏憋著一股勁兒要給他報仇。”


  他這個弟弟可真是長情啊。


  幸好蕭延是個男子,若是個女娃,還真是麻煩。


  衛羨之同他進了書房,遣去奴仆,無奈道:“蕭延沒死,不知怎麽成了薛雍,琅兒回京後,這二人又見麵了。”


  不僅見麵了,還惹起一堆風言風語。


  愛之深恨之切,要不是夫人攔著,他真想把衛玄琅關在祠堂裏狠狠地抽打一頓。


  衛玄珝臉麵抽了一下:“沒死?”


  不是,他們當年可是看著蕭家的人一個個被裝進棺材抬出去的。


  怎麽蕭延又成了薛雍,是借屍還魂還是冒名頂替?這也太玄乎了。


  衛羨之還沒來得及細說,就有家仆慌張來報,說宮裏頭出事了,請他趕緊走一趟。


  衛玄珝送他出去,回身吩咐貼身侍衛:“去,查查四公子回京後的事。”


  ***

  竹影婆娑,映在宮牆上如水墨寫意,曲闌斜轉處,三三兩兩的宮女手持團扇,芙蓉麵上愁雲慘淡。


  群臣肅然穿廊而過,魚貫往禦書房而去,日光落在柳梢,雲天一色,大好晴空。


  “陛下這是要幹什麽?”陳盈見衛羨之走在前頭,緊追兩步上去問道。


  衛羨之無奈道:“大丞相都不知道的事,我就更不清楚了。”


  “陛下這次瞞的緊。”陳盈搖搖頭:“怕隻有見了他才知曉。”


  簡承琮端坐在禦書房內,像是連日來沒睡好,鳳目下壓著一團微青,他環顧群臣,徐徐開口道:“朕午後小憩做了個夢,夢見一頭小白龍撲揪住朕的衣衫不放,你們說說,這是個什麽征兆呢?”


  眾臣嘩然:……


  有人心裏鬱悶:就為這個破夢,把老子著急忙慌地弄這裏來,我呸!


  有人想起子嗣之事,覷著陳盈和衛羨之的臉色,心中打著小九九,不敢頭一個先說。


  “陛下,這是大喜之兆啊。”陳盈想起剛送進宮去的阿嬙,心頭禁不住一喜,撩袍跪地道賀。


  群臣:……


  多久沒見大丞相給陛下行過禮了?稀罕。


  “果然是大丞相。”有人附和:“陛下這夢正是大喜之兆,陛下,不日可望膝下有麟兒啊。”


  緊跟著又是一片道賀之聲,多是陳盈的人。


  簡承琮睨著群臣,嗓音帶著滄桑:“說起來,朕有件陳年舊事,或許不太光彩,拿不上台麵,故而不敢在朝堂上說,才把眾位愛卿請到這裏來。”


  他的話斷在這裏,沒了,等著群臣開口。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作答,還是新的兵部侍郎杜蘭齡開口問:“陛下莫不是要說年少時的風流事?”


  他是行伍出身,什麽話都能說的比較開。


  簡承琮哈哈大笑,笑聲繞梁,他道:“不錯,知朕者杜愛卿也。這個夢讓朕想起多年前的一樁風流事,不知是不是要債來了。”


  陳盈方才雀躍而起的心思聞言似被潑了一盆冷水,臉色瞬間變了幾變:“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他在鋪墊什麽。


  “朕二十一年前去西山遊玩,當夜住宿在山中,飲酒醉了,迷迷糊糊中有一女子在懷,他對朕說她是那山中的石潭裏的龍女……醒來後朕以為南柯一夢就沒當回事,可方才那一夢似在提醒朕,那夜的事或許是真的。”


  龍女!


  小白龍!

  炸了,這下群臣都知道他要說什麽了,一時高聲嚷叫起來:“陛下是說,您和那龍女可能生了個兒子?”


  “朕有所懷疑。”簡承琮麵不改色:“諸位愛卿怎麽看?”


  衛羨之:這都什麽事兒啊。


  陳盈:這他娘的,老夫剛送繼女入宮,你就說你有兒子了,明擺著和老夫過不去嘛。


  群臣:陛下,您看看我是不是您失散多年的兒子?!


  沒人理他,簡承琮垂著狹長的鳳目自顧道:“朕已派人去民間尋找,若是找到了,那是社稷之幸啊。”


  尾音拖的長了些,眸光不經意掠向陳盈:“大丞相的愛女,朕十分愛惜,已經晉封為昭儀,朕想她早日為朕誕下麟兒。”


  陳盈還在方才的事情裏打轉,沒理會皇帝這句廢話,而是有些急躁地道:“陛下,這事太荒唐,臣以為不可信。”


  騙鬼呢。


  他的手顫了,難不成簡承琮這小兒早就在別處養了個兒子,現在要認回來立太子了。


  娘的。


  衛羨之:“陛下,臣聽說這些時日宮中常有道人出入,陛下可是受了什麽蠱惑,才信這般荒唐事的。”


  簡承琮:“鎮國公的意思是朕在說謊?”


  這幫孫子!連宮中進出個道士都記得門清兒,竟敢監視他到這種地步。


  當誅!


  群臣:……


  我覺得是。


  禦書房喧囂成一團,像炸開了的鍋,想什麽的都有,臉色更是五彩紛呈,似要碎了一張張老麵皮。


  “敢問陛下,此子找到了嗎?”一個五品小吏聲如洪鍾地問道。


  簡承琮:“尚未。”


  群臣:……


  敢情是先來探探他們的口風啊,去他媽的。


  ***

  壽皇殿。


  噗的一聲悶響,而後撲撲棱棱的聲音傳來,像是鳥兒中了箭跌落一般,摔在地上重重的,頗有分量。


  薛雍眼睛一亮,對啞巴小太監道:“一隻肥鳥,我去瞧瞧。”


  啞巴小太監嗚哇應著,朝那聲音找去,越走越近,聽著就在耳畔了,可就是轉來轉去的找不到東西,薛雍疲了,坐在樹下道:“我歇歇。”


  忽然又一陣撲棱。


  啞巴小太監麵色一白,仰頭看看天空,又看看薛雍,在他身邊站著不動。


  薛雍:“我又跑不了。你看著我幹嘛,找去啊。”


  啞巴小太監還是不動,比劃著:怕你被鳥啄。


  薛雍:“……”


  有人能隔著宮牆把鳥兒射到這兒來,這要多精湛的箭術啊,他眸光微顫,對,京中除了玉麵修羅衛小爺,不太可能是別人。


  天霽日明,密葉成幄,薛雍眯眸望向遠空,他的飛卿,來了。


  薛雍掏出折扇,不經意扇著涼風,對啞巴小太監道:“我回去了。”


  啞巴小太監額頭微微滲出些細汗,他擔憂宮中的信鴿被人給獵了,可又怕薛雍一眨眼跑了,於是上前拉著人,比劃道:我一個人找不到,你幫幫我。


  薛雍垂下眼眸:“我回去睡著。”


  反正他在宮裏多半時間都在睡覺。


  啞巴小太監這回沒攔他,料一個病秧子,怎麽翻騰也跑不出這晗園。


  薛雍走至房中,把先前留在桌子上的東西卷起來往袖中一塞,快步折向右側的配殿,穿廊繞柱,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他耳力極好,知道那隻被射落的鳥落在何處,也知道那箭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更知道他的飛卿在哪裏等著他。


  那隻鳥終是驚動了宮中的羽林衛,薛雍才過去,就聽見有腳步聲向這邊攏來,他的心一沉,轉身往花木更盛的地方去了。


  壽皇殿之中猶如迷魂陣,也不知哪個缺德的道人在這裏擺弄的,景物變幻而道路交錯如隻蜘蛛網,每走一步卻不知道下一步腳落在哪裏,薛雍從袖中摸出一張東西看了看,輾轉腳步,好一陣,直到看見後牆才知曉自己繞出來了。


  忽然之中,後背冷意襲來,嗖嗖幾聲,他心道一聲:完了。


  密密麻麻的箭簇朝他射過來,天羅地網一般,根本無處可躲。


  原來其中的厲害在這兒,就算僥幸認得路走出來,也逃不過最後的萬箭劫殺。


  難怪這殿裏陰森森的毫無人氣。


  就在他以為老蕭家的墳頭又要添新人的時候,滿目咄咄而來的箭簇裏,忽然白光眩目,憑空劈來一劍,電光火石間把薛雍團在劍氣中,衛玄琅一身湖藍窄袖錦衣,一手揮劍一手攬住他的肩頭,反身淩空躍起,燕隼般掠過高聳的宮牆,翻出宮去。


  落地時衛玄琅緊抱著他,薄唇擦在他頰上,絲絲的癢。


  附近的羽林衛被這邊的動靜驚動,紛紛持劍追了過來,見是他們,先是一愣,繼而領頭的將軍曹熙諷笑道:“想不到靖安將軍也會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追文的親們,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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