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黎明風雨突至。
一名黑衣人從角門一躍進了城東一座宅院,循著燈光還亮著的房間找過去,叩了三聲門。
隻聽裏麵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得手了嗎?”
“主人,七日之內,賀容先必死。”黑衣人回道。
還沒有人能逃的過他的七日索魂散。
這幾日,他已經成功地下進了賀容先的飯菜之中。
裏麵的聲音再道:“哈哈哈,幹的好。”
賀容先一死,衛玄琅必然要和簡承琮翻臉,到那時京城大亂,他們的機會就來了。
簡承琮恐怕想不到,他費盡心機的籌謀不過是為他們做嫁衣罷了。
“主人,薛家之子薛雍真是十五年前的蕭氏神童蕭延?”黑衣人的聲音又壓低幾分:“十五年前屬下失職,竟讓這個兔崽子活了下來。”
裏麵冷笑數聲:“錯不了。”
就算他是借屍還魂回來的,換了皮囊,也照樣逃不過他的眼。
隻是沒想到蕭延能隱藏這麽多年。
黑衣人狠聲道:“這一次,他就沒那麽幸運了。”
殺一個病秧子,易如反掌。
“你沒那麽容易殺他。”裏麵的聲音說:“不要輕舉妄動。”
“主人在忌憚他?”黑衣人不屑道。
“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蟄伏十五年。”傳出的聲音嘶啞破碎:“能耐太大了。”
“真是想不到啊。”黑衣人道:“主人,我們還是盡早動手吧。”
雨下的更急,滂沱的雨滴,打在春夜新抽芽的枝椏上,幾道交雜的閃電,就像黑暗蒼穹裏伸出的幾道利刃,刀刀能摧毀一切。
“暫且不動他。”那道聲音被春雷吞噬殆盡:“你走吧,最近不要再過來。”
還不能把京中各股勢力的眼線轉移到他們身上,時機不到。
“是。”黑衣人在雨中屈膝一跪:“屬下告辭。”
風未停,雨下的更大了。
黑夜掩了一切。
***
春雨敲窗。
薛雍從睡夢中醒來,渾身大汗淋漓,如從水中撈出來的一般。
他披了件披風從床上下來,在窗邊的木桌前坐定,雙手撫著胸前係的那塊玉佩,望向窗外重重雨簾倒掛的屋簷。
“唰。”
他打開桌子上麵擺著的折扇,扇骨、扇柄是玉做成的,扇麵卻是一般的漿紙,大約有些年頭了,破損的幾乎看不清上麵繪著什麽。
這是蕭府的舊物。
一陣涼風夾著一道低沉的嗓音而至,薛雍轉眸看見衛玄琅一身青衫站在微曦的晨光下,瞧著他手中的舊扇子,道:“你找我?”
薛雍睨著他身上的青衫,笑問:“衛小將軍這是偷偷溜出來的?”
衛玄琅講究慣了,從來都是錦袍玉帶,哪見過他這般素樸模樣,定是背著人出府的。
衛玄琅的眼神倏然一躲,嗓音微啞:“有事?”
薛雍收了扇子,麵色不大好:“慕容亭呢。”
昨日不見慕容兄弟的身影,亦無消息回傳,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衛玄琅極少見他見麵就問正經事,鳳眸深了深:“薛公子這般插手衛府之事,玄琅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麽。”
薛雍一怔,繼而自嘲道:“原來你都知道了。”
他深深盯著衛玄琅:“薛某愛慕小將軍姿容,小將軍又曾救過我的命,薛某應該為小將軍效力。”
“如果小將軍讓薛某見見真容,薛某就更心甘情願了。”
他的小飛卿啊,從小就生的龍眉鳳目,器宇不凡,是個極好看的人兒。
“依你。”
衛玄琅聞言眸子略垂,避開薛雍的目光,卻伸手緩緩摘下臉上的麵具,逆著光站在他麵前。
麵容皎潔,色若春曉,額上一點美人尖,狹長的黑眸在一雙如墨的劍眉點綴下顯得十分深邃,眸光冷然卻又有一股難以察覺的矜貴,高挺的鼻梁下是兩片抿緊的薄唇,一笑便是朗月入懷的模樣,世間所有春景,都不及他的風華。
隻一眼,薛雍便墜往紅塵,萬劫不複了。
“原來小將軍臉上沒有疤啊。”
衛玄琅睨他一眼,複又帶上麵具:“數十年不能為故人報仇,衛某無顏見人。”
原來是這樣。
聞言,薛雍心窩一痛,麵色愈發蒼白,冷汗也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方才不爭氣的心悸牽動舊疾,他忽地頭暈目眩,眼見一口鮮血又要往上翻湧。
衛玄琅驀地上前一把將人抱住,蹙眉朝外麵吩咐:“拿藥來。”
把人放到床上,他的目光落在薛雍額間的那顆丹紅的朱砂上,想到他曾無情地在這裏刺過一劍,心中不知為何竟難過起來。
薛雍攀著他的胳膊,雙眸已無往日的旖旎風情,他的喉嚨如被火燒一般,灼燒到處蔓延,人虛弱到已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又發起高燒,陷入昏迷之中。
飛卿,這次又賴上你了。
院深,庭寂。
點點春雨敲廊階。
見兩個小侍衛給薛雍服了藥,衛玄琅才從裏間挪到外間,他在木桌前坐定,伸手拿起那把舊扇,許久,才開口道:“來人。”
兩名侍衛應聲進來:“公子請吩咐。”
衛玄琅:“去找輛馬車來。”
他要把薛雍帶到靖安將軍府,這副身子骨,是不適合再呆在蕭府了。
“公子,不可。”侍衛見他要挪動薛雍,為難道:“國公爺交代過,薛公子不能離開這裏,更不能……”
住進靖安將軍府。
衛玄琅看也沒看他們,他起身回房,正要抱起薛雍,就聽見那個病公子道:“衛小將軍想帶我去哪兒?”
他方才隻是一瞬失去知覺,後來衛玄琅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
衛玄琅一時啞住:“看大夫。”
他極少撒謊,眼神驀地躲閃了下。
“你的將軍府,比這兒好嗎?”薛雍非要戳破他的話。
衛玄琅眼周泛著微紅:“嗯。”
至少大夫是這麽說的。
薛雍盯著他道:“衛小將軍,我以什麽身份住進你的將軍府?”
男寵?
衛玄琅被他問的無言以對,他……他似乎沒對薛雍有過非分之想。
一直恪守君子之道。
“衛小將軍?”薛雍挑著笑,不依不饒。
衛玄琅不和他對視,轉過身去,過了一會兒,從袖中掏出兩份地契,一份靖安將軍府的,一份蕭府的,齊整地擺在薛雍麵前。
薛雍伸出修長潔白的手指在上麵敲了敲:“都給我?”
還真是一擲萬金的主兒啊。
“給你一處。”衛玄琅道。
這樣,不管薛雍選哪裏這處就歸他了,他住進去,理所應當。
薛雍笑開:“多謝衛小將軍美意。”
他掂了掂兩份地契,隻把蕭府的握在手裏瞧了瞧,又推給衛玄琅:“衛小將軍收好。”
他一個都不要。
衛玄琅看也沒看:“那我明日叫人翻修薛府。”
薛雍看著他,眼神中仿佛看空一切:“你這又是何必。”
他的飛卿,怎麽會出落成這麽別扭的少年。
衛玄琅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垂下雙眸,任三月間的春風拂在他臉上。
“衛小將軍。”薛雍心裏不是滋味,伸出手撫上他肩頭的青絲。
京中世家的子弟,自幼錦衣玉食,不問天下興亡,整日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滿口的都是人不風流枉少年,可他的飛卿呢,十三歲就上了戰場,大好的年歲都給了刀光劍影的日子,連那些少年輕狂的性子,都被磨去了。
衛玄琅隻知道眼前多了一雙如玉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雙眼也正在看著他。
他雙頰發熱,驀地拂開薛雍的手指:“醉春散,別再服了。”
方才薛雍昏迷在他懷中的時候,他眼前起了幻覺,似乎覺得這個人,就是蕭延。
一瞬,他起了親近之心,也起了弑君之心。
他的蕭延哥哥,怎能做嬖臣,怎麽能被人褻瀆,他該是那個揮斥方遒,安定天下的貴公子啊。
薛雍見他眼中眸色已轉成冷然,一怔,笑道:“你的人把我看的很緊。”
自從住進蕭府後,他就弄不到醉春散了。
衛玄琅規規矩矩坐著,沒接他這話,而是盯著他道:“玉佩,還我。”
方才抱薛雍的時候,被他胸口的東西硌了一下。
“既是送人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薛雍微微一笑,眼波流轉,嗓音微冷道:“衛小將軍可真小氣。”
衛玄琅斂起英眸,從袖中拿出一塊白絹裹著的玉:“這個更值錢。”
薛雍從脖頸中取出他的來,瞧了一眼道:“我原以為這塊已經是價值連城,想不到衛小將軍還有更好的,果然是我見識短了。”
他那一塊,已經算千年磨礪,溫潤有方了,這一塊,更是膩白純粹,脫胎玉質獨一品,一見就知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
火光電石間,薛雍還沒看清怎麽回事,他們二人手中的玉已被交換過來,薛雍呆了一呆:“你這兩塊莫非是並蒂玉璧,還是分雌雄的?”
他手中這塊,比對著明顯比衛玄琅要走的那塊小了一圈。
衛玄琅收了他的玉掛在腰間,轉身就走,快的好似做了心虛的事一般。
薛雍心下大悅,唇角的笑意更深。
要是衛玄琅走的沒那麽快,一定要變著法子問問,如果不是他刻意接近他,這塊玉璧,日後他會送給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薛美人:“咱們說清楚了,你給我塊玉什麽意思?”
衛小將軍:“給你你就收著。”
薛美人:“……”
男人都靠不住,看吧,天天說想著他的蕭延哥哥,這不連定情之物都送人了。
無恥沒節操作者君:白月光和眼前人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