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想到自己已到彌留之際,薛雍心神一馳,頓時魂魄飄散,仿佛置身於渾沌之中,胸口的痛楚消失了,忽然間,一股熱流逆行而上,他頓時隻覺滿口滿鼻鹹熱,血腥嗆人。
眼前時而是無邊暗夜,時而又是白光一片,他連睜眼的氣力都沒有,卻能感覺到有人拖著他不知要去向哪裏。
也許見他快要死了,趁著屍身還沒發臭扔到亂葬崗去,也許……他清醒不到片刻,又陷入昏迷之中。
就這樣似夢又醒的,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晨昏已過,又或者瞬息之間,腳步聲停了,他被平躺著放下,周圍寂靜的不聞半點聲音。
仿佛寥寥永夜,再聽不見一聲人語。
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業已入土了嗎?
甚好。
隻是不知賞他一副薄棺為他料理後事的人又是誰?
衛玄琅嗎。
不得而知。
他的飛卿啊,臨了都沒得到,這一世,白活了。
隻剩最後一絲清明之時,他覺得身體好像被泡在溫水之中,又有若有似無的藥氣絲縷進入鼻息,那藥性極強,他的心神被凝聚起來,聽見有人走動,有人在說話,還有一根銀針刺入他的百會穴之中,痛極,他分明感到渾身冒著冷汗。
驚疑不定中,卻聽見一道聲音,道:“竟能救過來,真是命不該絕。”
誰。
嗓音清雅低沉,他是誰?
是他救了自己嗎?
丹藥被灌入口中,濃濃的苦順著舌頭往下走,一時苦極痛極,薛雍在混混沌沌中哀歎,哪裏是命不該絕,隻怕是求死不能。
……
薛公子退燒了。
薛公子醒過來了。
薛公子能喝粥了。
每隔幾日,薛雍便聽到照顧他的人在外頭向什麽人匯報,有一次他聽見“蕭府”二字時,好不容易清醒的神誌差點又被嚇回去,他怎麽會在蕭府,救他的那人,果然是衛玄琅?
一雙正透著七分睡意的星眸隱隱悵然,猛地聽見腳步聲,薛雍心下懊惱,是誰又來擾他的清夢了。
利落的腳步到了他床前。
薛雍懶的睜眼,感覺到那人是背著他而立的,他動了動唇,聲音嘶啞無力:“飛卿……”
世間還記得蕭府的,怕隻有他了吧。
衛玄琅在他的囈語中渾身顫栗,他轉過身來,猛地扯開了他的衣襟,當看到薛雍肩頭白玉般的肌膚時,臉色霎地沉下去,又轉身,走了。
有那麽一瞬,恍惚間他以為這個人是蕭延。
可他不是。
蕭延的肩頭有那麽大一片紫紅色胎記,他記得的。
肌膚剝離衣衫的覆蓋時,薛雍是清醒的,他一絲氣力都沒有,手指都動彈不得,隻好在心裏苦笑:
揩完油好歹把衣裳給哥哥穿好再走啊,飛卿。
這樣太不體貼了你懂不懂。
……
更深夜靜。
衛玄琅披上大氅從書房出來,一把抓住慕容耶:“看好薛雍,別讓他出事。”
慕容耶:“……”
說好的少沾惹是非呢。
“景臻和薛九那邊查清楚了嗎?”
當時是誰殺的薛九,又是誰引景臻和陳洋過去的。
他的聲音不重,卻殺氣凜然,精巧的饕餮麵具泛著寒光,慕容耶頭皮都麻了:“公……公子,景大人那裏咱不敢查……。”
“查。”一股殺氣騰起。
“……是。”
慕容耶哪裏敢說別的。
衛玄琅鬆開他,低聲吩咐:“去蕭府。”
慕容耶:“……”
知道那兒藏了個美人兒,可這大半夜的過去算什麽。
枯樹要開花了嗎。
尚未出門,衛玄琅突然道:“該祭奠一下故人了。”
慕容耶頓時一涼,果然下一刻,他便被打發去找白幡、紙錢之類的東西了。
命苦啊。
大半夜裏站在蕭府後花園中,隻覺得陰風陣陣,隱隱中似人非人的嗚咽聲一片,慕容耶如喪考妣般抱著一盆紙錢,哆嗦著手點著了火。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白晝裏蕭瑟蒼涼的樓閣水榭在冬夜裏飄起點點星火,,仿佛幽冥暗處躲著的鬼魅,忽地從暗影幢幢中撲出來,伺機噬人。
慕容耶倒吸一口涼氣,真損啊公子,他一個健碩的大老爺們兒都嚇成這樣,更別說那個病秧子薛雍容了。
指不定明朝起來就得給他收屍去,唉!
……
薛雍聽覺極敏,從噩夢中轉醒後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後,翻個身,拉好被子,又悠悠然睡過去了。
房頂上蹲了半天的慕容亭朝雙手嗬了口暖氣,悄悄把挖開的磚塊填上,對那邊如雕塑般的衛玄琅用唇語傳音:“薛公子安睡未動,看來他和蕭家沒什麽關係。”
衛玄琅深眸微眯,沒回應他。
他早該知道薛雍不是蕭延。
他的蕭延哥哥下河摸魚的時候露出一身蜜色的肌膚,不像薛雍這般比女人還細致,他的蕭延哥哥幼時長的英挺軒昂,哪怕長大了不識弓馬也不該是個蒼白的病秧子。
人死不能複生,是他太異想天開了。
一再試探,握在手中的終究還是飄渺。
“那這人……”慕容亭道。
“盯著他。”衛玄琅吩咐。
周遭的聲音都淡去了,連同遠處飄來的煙灰味都消弭殆盡,一切如常。
薛雍在五更天醒來一次,見沒什麽事,翻個身又睡過去。
晌午時分飄起雪花,午後天昏地暗,鵝毛大雪覆蓋京城。
薛雍伏在床邊吐出一口血來,血色鮮紅,裏麵零星帶著咳出來的細小肺片,十分駭人。
老大夫來時,他正拿著白絹的素帕在唇邊擦拭:“勞您跑一趟,昨夜受了風寒,老毛病犯了。”
老大夫歎了一聲,不滿地看向照顧薛雍的小哥兒:“這位公子虛弱,最好換個人氣旺點的地兒養著,他這個病,最忌……”
蕭府這種鬼地方。
陰氣沉沉的。
見薛雍朝他使眼色,老大夫不敢再亂說話,寫下方子後又叮囑幾句,這才搖著頭離開。
作孽呀。
這衛四公子,想不到也是個欺負人的主兒。
衛府。
清晨,木樨香初燃。
衛玄琅半夜沒睡,眼下泛著淡淡青光在陪衛羨之練劍,不過十招就被叫住:“玄琅,你方才劍風猶豫,力道不精,在想什麽?”
衛玄琅的劍頓在半空,而後一個白刃挑龍門將寶劍翻回手中,嗓音低啞:“爹,無事。”
衛羨之搖搖頭:“玄琅,爹一向不過問你的私事,不過我這次破例問你,蕭家的事,你打算放到明麵上去查嗎?”
早已被人遺忘的蕭府這幾日因薛雍的入住再次令京中大嘩。
甚至茶肆中還有說書的添枝加葉在編排衛玄琅和薛雍的曠世情緣,什麽蕭延托夢,附身薛雍,再續舊情之類的,別說,編的差點連衛府的人都信了。
“是的,爹。”衛玄琅目光堅毅。
蕭延埋在泉下十五年了。
他不想再等。
這十五年,唯夢閑人不夢君,他的蕭延哥哥連在他的夢裏都沒出現過,大概對他失望至極了吧。
“玄琅,你真相信結籬兵還在世?”衛羨之還在搖頭。
如果真有那麽多滴了血誓要對簡氏效忠的死士,這麽多年過去,他們以何為生,軍餉軍需又從哪裏來?
隊伍要操練、接頭,豈能不露一片蛛絲馬跡,以他自幼帶兵的經驗來看,可能性不大。
多半那些人早就沒了。
“敬安帝苦心經營九年的皇家暗衛,”衛羨之又道:“從他被鴆的那天起,說不定就自殺殉主了。”
敬安帝簡承玨的心性他還是知曉一些的,他在位那些年身邊的侍衛、太監、宮女全部挑選的是愚忠之人,他死後這些人全部跟到地下去了,由此看來,他所謂的暗衛也可能早不在人世了。
而再次現身的結籬兵符,大抵是有人假托結籬之名,想翻起大風大浪吧。
不過這一切都是推測。
誰也不知道真相究竟是怎麽樣的。
衛玄琅抬眸望向清空,默然不語。
“明日就是除夕了,你今年在京中過年,少不得要到處走走,蕭家這事,先放放吧。”衛羨之溫和道。
很多事情,眼下靜觀其變才是上策。
衛玄琅:“是的,爹,還有些人,隻怕沒跳出來。”
絕不會隻有簡、陳、衛三家。
衛羨之撫劍:“薛九這個人,要查。”
晨陽之下,劍刃生輝,不愧是巨闕寶劍。
“爹放心,已派咱們的人暗裏去查了。”衛玄琅見父親盯著寶劍發呆,多問了句:“爹在想什麽?”
衛羨之:“為父隻是看看這把劍。”
“這把巨闕劍隻能傳給衛家世子,羨之,以後你若生了嫡子,就把這劍傳給他……要是沒有嫡子,你就帶到地下吧……”
衛羨之看著兒子,又一次想起老鎮國公臨終之前的交待。
可他就是下不了決心把這把巨闕劍傳到衛玄琅的手上,這孩子是嫡子不錯,隻可惜這孩子的生辰……
若不是五月初五就好了。
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不能養活。
不知為何,他腦中忽然閃過這個隻有他和夫人才知道的秘密來。
“爹。”衛玄琅輕喚一聲。
“哦。”衛羨之定了定神道:“你先去吧,爹一會兒再回房。”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五月五日生子的說法,原本是這樣的“五月五日生日,男害父,女害母,不舉。”,我覺得這麽寫可能過不了審核,所以白話了“不舉”二字。
據說孟嚐君田文就是五月初五日生的,他老爹靖國君田嬰不要他,讓他小妾扔掉,是他娘背著人把他養活的,長大後能言善辯,他老爹才開始看重他的。
這個五月初五不能生子的惡俗一直延續到南宋,還有人家不肯要這天生的孩子呢,明清倒沒聽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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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薛美人:衛小將軍,聽說你五月五日生的,不舉?
衛修羅:小爺書讀的少,不懂。
薛美人:證明給我看好不好。
衛修羅:我對你隻有兄弟情。
薛美人:你是不是真的不行?要不我來(含淚做攻::>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