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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不遠處,路邊有一個烤地瓜的,爐子上正烤著地瓜,香氣飄出老遠。“看,烤地瓜今兒有口福了,來上一個。”少爺指著地瓜攤說道。烤地瓜的是一個老頭,一看就是鄉下人,穿著一件黑麵黑裏子的黑棉襖,破破爛爛的,有的地方還漏出了棉花。老人推著一輛木輪平板車,車上放著一個薄鐵皮爐子,爐子燒的是木炭,火頭紅紅的,還微微泛著一絲絲的青煙,烤熟的地瓜一個個在爐口邊上擺著,有一個掰開了,金黃的地瓜瓤,還冒著一股熱氣,看著就讓人流口水,聞著那個香啊。二少正要走上前,忽然身後一陣鈴響,嗖一下從自己身邊駛過兩輛膠皮軲轆的自行車,細一看,那是兩個漢奸載著兩個背槍的鬼子竄了過來,其中一輛車子的車把上掛著一隻烤鴨,用紙包了細繩捆紮,那烤鴨裹著一層紙都能聞到香味,車子晃晃悠悠的騎到了地瓜攤前,猛地停下了。“壞了,沒好事。”少爺說道。果不其然,兩個鬼子聳著鼻子嗅了嗅,嘴裏咕嚕了幾句,“吆西,吆西,香香的,好吃。”說完用手指了指烤地瓜。立刻,一個漢奸大搖大擺走上前去把爐子上的熟地瓜扒拉了一遍,用手捧起一個最大的,扭頭便走,也不說話,簡直是旁若無人。他轉身把熟地瓜捧到鬼子眼前,小心的撕開一層地瓜外皮,輕輕吹了吹熱氣,自己一口未嚐,便遞到鬼子兵手上。一個鬼子張開嘴便啃了一口,就聽“啊”的一聲大叫,這個鬼子兵燙的臉都歪扭了,一下子把地瓜扔到地上,呲著牙咧著嘴捂著臉惡狠狠地看著那個漢奸。那個拿地瓜的漢奸見勢不妙,轉身朝老漢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正打在臉上,把老漢打的嘴角冒血,“眼瞎啦,燙壞了太君的牙你賠得起?等下有你好看。”“你們,你們.……”老漢囁嚅著,“你們怎麽不講道理,吃了東西不給錢,還動手打人。”老漢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了。“嘿,老頭,敢情你還不認識太君。竟然說本大爺不講理?”說著端起大槍頂在老漢腦門上,刷拉一聲一拉槍栓,“講理不是,這,就是理。”說著把槍杆子往前一捅,老漢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腦門上全是冷汗,渾身哆嗦。那漢奸抬腿踢了他一腳,鼻子衝老漢哼了一聲,一揮手把車上的地瓜全都給掃到地上,然後轉身陪著鬼子兵揚長而去。“還什麽親善呢,親善親善,小日本完蛋。”人群中有人壓低了聲音嘟囔著。
二少爺也看見了這一幕,一抬頭還看見了土匪——盤龍山的三當家,劉管家顯然也看見了,臉上一怔,隨即扯了扯二少的袖筒“不要看了,走,咱們走,不能惹事。”管家攥著咬著牙的二少的手擠進人群向前走去。三當家的在人群堆裏也看見了
二少,也是怔了一下,但接著轉過了臉,快步過去扶起了那烤地瓜的老漢,順手放下了一塊大洋,然後轉身離去。
濰縣城有很多熱鬧的地方,好玩的地方,夜巴黎大劇院就是其一,比起城隍廟的廟會、城裏的古香古色的老戲樓茶樓,它的出現時間最短,但卻最紅火,城裏的達官貴人趨之若鶩。什麽小西湖公園的劃船,龍溝崖的賞泉,月亮灣的采荷,東關西關的大集市,那和它都沒法比,根本不是一個層次。夜巴黎如果是一個穿洋衫綢褲的闊少,其他地方那就是拉黃包車的車夫。
“夜巴黎”大戲園前,早早就搭起了一個寬闊的台子,台子中央豎著一個話筒,台子角上放置的幾個喇叭胖嘟嘟黑乎乎的矗在那兒,像幾個大炮彈,或是蹲著的黑狗熊。一群漢奸穿著短衫長衫的,裹挾著一群被“自願”來參加親善大會的老百姓站在台前,有幾個漢奸頭子胸前還掛著紅花。等了一袋煙功夫,幾個穿著黃軍裝戴著白手套蹬著長筒大馬靴長得像螞蚱一樣的日本軍官被一群漢奸頭子簇擁在中間,挺著胸脯登上台子,走起路來馬靴卡卡作響,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看樣子是官最大的日本鬼子,矮矮的個子,兩撇黑胡子,穿一身筆挺的黃軍裝,戴著一頂寬邊禮帽,雙手帶著白手套,滿臉堆笑,一臉皺紋,笑起來好像一隻被踩了一腳的老螞蚱。這老螞蚱挺了挺略有點弓的腰,擺了擺手,開始了講演,嗚哩哇啦一番,誰也聽不明白,他說完,站在一邊的同樣瘦瘦的翻譯官帶著一臉的得意和諂媚,像隻哈巴狗似得翻譯了一通,但大家根本沒人想聽明白。
日本人演講完,那些漢奸們一陣熱烈鼓掌。之後,鬼子官為那幾個披紅花的漢奸頒獎,漢奸們那個媚態和神氣,讓人作嘔。整個活動結束,幾個鬼子官被漢奸們簇擁著走到場地邊,台上的鬼子向台下的老百姓發放日本糖果、糕點,這之後,眾人開始散場,戲園子裏也已經敲起鑼鼓點,鬼子官發完糖果糕點,轉身邁向戲院,正這時,忽然,人群裏一聲大喊,“趴下,都趴下,別動。”話音起時,場子裏飛起了幾枚手榴彈,向著台上那群人的屁股蛋飛去,與此同時,街道邊上的幾棟房子裏,都響起了槍聲,鬼子兵立刻還擊,交戰的槍聲頓時響作一團,爆豆一般,嘩的一下,台下的群眾大亂,有趴下不動彈的,有跑開來抱著頭四處竄的,台上的鬼子官當場躺下了幾個,但城裏周圍的鬼子兵迅速合攏過來,雙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展開了血戰,混頭混腦的戰在一起。
“我們是共產黨盤龍山遊擊隊。鄉親們,快跑,躲開。”遊擊隊的人大喊。“殺鬼子,殺死小鬼子。”有人端著長槍邊打邊喊,街道上不斷有人倒下
。台上台下街上房上打的熱鬧,台上的喇叭裏還在響亮的響著嗩呐曲“百鳥朝鳳”。
槍聲一響,三當家的就躲到了不遠處的一個牆角,偷眼打量,分明看到一個個不怕死的漢子和鬼子兵扭成一團。他也想開槍過過癮,卻被身後的馬六兄弟死死拽住,兩人小心的躲著槍彈,找了處保險的地方躲了起來,然後想法子出城而去。
二少和管家也看見了這些好漢,一個個似是突然從地下冒出來的猛虎一般,轉眼間,就把鬼子給橫七豎八的幹倒了十幾個。二少還想看看熱鬧呢,卻被人群裹挾著,被管家拖著,衝出了槍戰的圈子。兩個人一口氣跑出老遠,劉管家才鬆了扯著二少的手。直到到了城外時,還能聽見城裏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
“過癮,今天可算是見到了真刀真槍的打仗。這才是楊家將、嶽家將。”說著,二少興奮地豎起大拇指。
三當家的回到山上,許久,心情都不能平靜。心裏憋著一團話,不吐不快,幹脆找到大當家的、二當家的,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通通說了一遍。“這才是真正的好漢,像是梁山好漢英雄,夠爺們,那群家夥真刀實槍的和鬼子麵對麵硬幹,一對一的廝殺,眼都不帶眨一下的,哢嚓哢嚓,鬼子兵殺倒一大片,再嗖嗖嗖一群手榴彈,鬼子兵炸的滿地找牙。連那個最大的鬼子官三本什麽的也給當場炸飛了,身子都碎成了兩半,腦袋成了一個血葫蘆。過癮呢,哈哈哈哈,咱兄弟啥時也幹上它這麽一票,讓鬼子兵也嚐嚐鮮。”三當家的眉飛色舞、喜形於色。
“三弟,當真是遊擊隊,你看仔細了?這共產黨遊擊隊真是這麽幹的,他們怎麽不怕死啊?鬼子死了不少,可他們自己也折了不少人手。這個賬,不劃算呢。”大當家的說道。
“大哥,這打鬼子哪有不死人的。打死鬼子,打死一個賺一個,換了命也值。如果都這麽怕死,那中國人誰還打鬼子,那還不如把咱們中國人的地盤直接端著一股腦送給鬼子算了。”
“哎,三弟,事情是這麽個事情,理也是這麽個理,可是話不能這麽說。打鬼子是得打,我們也沒說不打,可我們得先有命。我們當初上山可不是為了打鬼子,就是為了發財,可不是為了隨便就送了命的。送了命,就算打跑了鬼子,那我們還能享受什麽?鬼子得打,我們該發的財也得發。再說,現如今鬼子又沒招惹咱們,咱們也沒必要去招惹他。這是何苦呢,跟他們過不去?”老二正巧走過來,順嘴插了一句。
“二哥,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當初我們上山,那可是發過誓的——替天行道。隻要是欺負老百姓的那我們就得殺,更何況是外國強盜。今天你是沒看見鬼子兵欺負人,欺負我們中國老百姓,那簡直是一
群畜生。怎麽的,我們就隻能眼巴巴的幹瞅著任他們欺負?”
兄弟幾個爭論著,不一會兒,就麵紅脖子粗的,誰也說不服誰。
山上的兄弟,特別是城裏來的一些學生,先前學校已經被鬼子占了,校舍成了鬼子的兵營,很多校友也被鬼子炸死了,他們一夥跑出來投奔山上的隊伍那是一心想殺鬼子報仇。此刻聽到有人在城裏殺了鬼子,那一個個心頭的火苗子呼呼直竄,義憤填膺,摩拳擦掌,“我們也幹上一場吧,我們比遊擊隊人還多,槍還多,我們也不怕死,鬼子殺了我們的親人,我們要報仇。”眾弟兄紛紛對共產黨遊擊隊稱讚,“遊擊隊打鬼子,真沒的說,爺們,那是這個。”一個個對共產黨遊擊隊紛紛豎起大拇指。盤龍山如今,山上表麵看上去依舊太平,可已經人心不靜,風起雲湧,山雨欲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