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經曆了幾番折騰的馬家終於太平下來,可沒想到這剛剛平靜下來還沒幾天就又出事了。
這一天清晨,天光剛剛發亮,泛出魚肚白,鎮子裏一切都還在夢鄉的深處,馬府劉管家帶著幾名院兵,突然悄悄來到熊三所住的房間,進了門,裏間的熊三剛剛起床,聽到有人闖入,邊下床,邊厲聲喝問:“誰?”管家掀門簾和院兵邁進裏間房內,沉著臉說:“是我——管家。是這樣,熊隊長,老爺有請,要事相商。”熊三聞言突然變色,一邊扯過衣服作勢往身上穿,一邊高聲答應到:“等等我穿好衣服,這就過去!”
說著話突然一縱身撲到床頭,伸手掏向枕下。這時,院兵們一下撲上,把他死死摁住,然後掀開他的枕頭,赫然躺著兩把大肚匣子,張開著機頭。院兵把他捆的緊緊的,帶到府中大廳。
熊三一口咬定是惱恨老爺對自己過於苛責,所以想要離開馬府,其餘沒做對不起馬府的事。馬老爺冷冷的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明白。”但熊三一口咬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也沒幹,空口無憑抓人,這是誣陷。
原來是馬府過去的洗衣娘忽然回來,到馬府告密,說是親眼看見熊三與二太太幾次約會,二人有奸情。馬老爺暗暗查明,這熊三原名叫做申熊三,是張宗昌的一個貼身護衛,打得一手好槍法,後來張宗昌部隊被打散,再後來張宗昌本人也被殺手槍殺,他自己失去靠山流落江湖,後來輾轉投靠到馬家。但熊三不承認奸情,被囚於馬家,手上腳上鎖上了沉沉的鐵鏈。
晚上月色慘淡,庭院寂寂,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這個夜晚是這麽漫長。
柴房內,熊三蜷著腿坐在牆角地上,看著前麵高高的窗戶透過窗棱紙射進的一點點月光,月光陰慘慘的,投在房內的牆上,像是一個靜靜的鬼影子,後窗沒有關,窗扇上裝有粗粗的鐵柵欄,透著陣陣冷風。突然外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熊三警覺地半蹲起來,眼睛瞪大,耳朵尖尖的尋著聲音的來處,從門縫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慢慢沿著長廊遠去,不多會有人從外麵放在後窗窗台上一包東西,然後再無響動。屋裏的空氣死寂死寂,雄三覺得自己的汗毛都根根豎了起來。好半天,再無動靜,隻有大院裏的院丁偶爾走動的聲音。熊三慢慢靠過去,伸手拿起那包東西,打開來,是一包醬肉,熊三心裏不僅一個打了一個寒戰,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忽然,發現包裹的麻紙內裹著一根硬物,仔細看來是一支造型別致的鳳釵,看到這隻熟悉的鳳釵他的眼睛一陣濕潤。
半夜時分,熊三的肚子忽然一陣疼痛,接著便是絞心的痛,不好——中毒。想到這一點,熊三身上呼呼冒冷汗,想到毒藥,想到已經吃到肚中
的那包醬肉,想到那隻鳳釵,他忽然覺得眼前發黑,腦門發炸,忍著劇痛把身子一點一點挪到門口,死命拍打門板.……
第二天黎明時分,熊三方才睜開眼,發現自己身在馬家偏房,正躺在床上。兩位院丁正陪著自己。
看他一臉驚訝,兩位院丁和他細說究竟。原來昨夜遇險,是馬老爺安排醫生救了他。這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事到如今,熊三把心一橫,開口對馬老爺講述了實情。他恨二太太,這賊女人舊情不念,竟然想殺人滅口,肉裏下毒。怨不得古語道:“最狠蠍子針,最毒婦人心。”此話一點不假。那好,你不仁,休怪我不義。熊三一氣之下道出了二人奸情。
當天晚上,熊三在關押的柴房見到了二太太,已經被五花大綁和自己一樣處境的二太太。熊三怒目而視,二太太臉上黑黑的兩個大眼圈,低頭不語,隻是無聲流淚。許久,雄三才忍不住開口質問眼前的女人。豈料,二人一番談話終於各自明白了實情——這都是馬老爺做的局,讓二人互相相恨而揭短。知道真相,熊三恨得眼裏噴火,直拿腦袋狠命撞牆,二太太呆坐牆角,麵如死灰。命運和這對相愛的人真是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看來此乃都是天意,天意如此!”熊三怒吼。
原來這醬肉這毒藥這鳳釵乃是馬老爺安排手下人幹的,目的就是做個圈套引出實情,二太太最後偷偷去看熊三其實是想告訴熊三別吃任何東西,結果發現有院丁在囚室附近,她一陣心跳忙慌亂的走了,就這樣掉進了老爺的圈套。
至於二太太是何時和熊三搭上手的,誰也不知道,生活就是這樣,有很多東西悄悄的自生自滅,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就好像野外的春草年年變綠,誰知道哪一天開始變得呢,就好像門外的柳樹,年年春天綻放嫩芽,但何時開始綻放成綠葉婆娑,誰也說不清楚。也沒人太在意。也許這就是一種命裏注定,二太太該有此劫,命犯桃花,躲也躲不過。
其實,但凡男女之事,皆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內中千般滋味,唯以偷者為上,那偷者,兩情相悅,勢如幹柴烈火,一點就著!至於最終結果,誰能預料的著,常常是一發而不可收。如果要是做到能發而且能收,那這點風流韻事還有什麽誘人滋味呢?
熊三被馬老爺暗中處死,二太太被馬老爺囚禁。
眼下的馬府,二太太被囚禁拷打,大少爺屍骨未寒,一下顯得空前的凋落和清冷。對二太太,馬老爺沒忍心痛下殺手,但是心裏始終憋著一股悶氣。盤桓許久,最終,二太太被趕出了盤龍鎮。馬家一夜間變得凋零破敗。
又是一年月圓時,八月十五中秋節一家團圓,除了賞月亮吃月餅喝高粱酒,咱北方人過中秋還有
很多講頭兒呢。
在城裏,鮮貨簍子、月餅、青州府兔子王,這是老傳統——過中秋的“三大件”。過去,一入農曆八月,就開始有節日氛圍了。賣水果的鋪子紮好鮮貨簍子,賣月餅的點心鋪子把大大小小口味各異異彩紛呈的月餅分類碼齊,裹上各色彩紙,賣兔兒爺的攤位則把各種造型的兔兒爺大大小小列隊擺好,吸引小孩子的眼睛。
在鄉下,春節和中秋是農家最受重視的兩個節日。春節的時候,雖然恰逢農閑,但總感覺每個年三十前後都是忙忙碌碌的,甚至整個臘月和正月也都忙忙活活。惟獨中秋,給人一種特別的欣喜,一種特別的向往。花生、地瓜、豆子都豐收了,金黃的玉米棒子編的一串串掛在了場院草堆上院牆上樹杈上。石榴、山楂等熟了,鴨梨、葡萄、橘子等水果也都上了市。農人們這時才閑坐下來,圓圓的月亮之下,圓圓的月餅,燉上一隻自家養的土雞,蒸上一碗扣肉,再喝上幾杯高粱酒,那滋味叫一個美啊。月光下,人們品嚐著節日的美食,談論收獲的話題。一邊賞月,一邊思念身處異鄉的親人。還有很多農家婦女親手做月餅吃。做的月餅外觀粗糙,厚實豐潤。新鮮的麵,新鮮的餡,不管是蒸出來的,還是烙出來的,上麵都有用農家的大碗所刻畫出來的月的圖案,其中又有木頭模子印出的花瓣。餡,也很特別,主料是紅塘,裏麵放些芝麻、清紅絲,果仁、葡萄幹什麽的。新做出的月餅,熱氣騰騰,一股清香味道兒撲麵而來,令人垂涎欲滴!
可是山裏的中秋與別處不同,自有一番味道。
山上的月亮似乎比別處清幽冷徹,許是山上地勢高的緣故。吃過晚飯,一輪清幽秋月,早早的從山邊探出頭來,不經意間,就迫不急待地跳上半天,高高地掛在山頭。月光籠罩著群山,山間點綴著些許村落,緊閉的門窗都透著幽冷昏黃的燈光。山,仿佛變成了一件鏤空的藝術品,在月下顯得玲瓏剔透,清幽夢幻。
隨意在山中的石頭上坐下。靜得能聽到風輕微呼吸的聲音。草棵稈靜靜地站在石縫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草叢中藏著許多蟋蟀,它們吱吱的唱著,節奏分明,鏗鏘有力。
山腰的石罅縫裏有一彎清流,倒映著影影綽綽的月色,響著潺潺的水聲,雅致而有情調,襯著無邊的空曠和靜謐,當然也別有一番韻味。
銀色的月光就像一雙柔柔的手,把人的心事,抽絲剝繭般的,一層層的慢慢的剝光,一個人的靈魂仿佛變成了一塊溜光的沒有靈魂的頑石。在山上枕著月光漸入夢境,會把自己虛化得沒有了蹤影。
這樣的時節夫人也格外慵懶,總是睡到日上三
竿,然後,才慢慢起身洗刷打扮,夫人的扮相還是那麽好看,顯得格外年輕。
大當家的在這個中秋節去山下購買彈藥槍支,順便去拜會幾個道上的朋友。夫人一個人悶在家裏,無人陪伴,憋著悶氣。早上起來,連梳妝頭麵也懶得弄了了。丫鬟見狀就央求著著夫人出來轉轉散散心。
山上,這時節永遠有看不完的秋景,淺淺的,淡淡的,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親切。秋的氣息,秋的風情,秋的姿色,真是讓人迷醉。
滿山的黃櫨樹葉微微露出了紅色麵龐,沙棘果也黃中開始泛紅,有了幾分醉意。幾株碩果僅存的柿子樹、核桃樹、栗子樹,掛著稀疏的果實,讓一種詩意的存在,吸引著你的眼球。天上,一片蔚藍,偶爾幾朵白雲飄過,山鷹的影子就在天上高高盤旋。
山上的野花,多得都叫不出它們的名字,給你帶來一個又一個的驚喜。其實它們四季都在,紅的、粉的、黃的、紫的,應有盡有,吸引著蝴蝶翩翩起舞,蜜蜂飛來飛去,流連忘返。如果你高興,可以坐下來,抑或是躺下去,和這些花草做一個近距離的接觸和親近。
小丫鬟陪著夫人,路上見到那些漂亮的蝴蝶,欣喜不已,跳起來想去捕捉,嘴裏還叫著:“看這白的,還有這黃的,好漂亮哦!對了,如果在這個地方養上一群小雞一群小鴨該多好啊,嘎嘎嘎的,肯定長得白白胖胖,能下好多蛋,能賣好多錢呢。”丫環說道。
夫人笑了,“還想做個小鴨童呢,你啊,可真逗。”
丫鬟道,“我說的是真的,才不逗呢,這裏養一群小笨雞養一群小旱鴨子可好了,比我老家哪地方可好多了。”說著蹦跳了起來。
“這裏有什麽好,可是有蛇呢。你看——”說著,夫人向丫鬟身後一指。
丫鬟嚇了一跳,小臉蛋刷的一下子變得慘白,渾身打顫,“蛇!在哪兒呢?夫人,你可別嚇我。我怕蛇。”丫鬟快要哭了。
“騙你呢,沒有。”
“奧,嚇死我了。”丫鬟捂著自己的胸口說道,額上嚇出了一層冷汗。
“不過山上真得有蛇,很長很長,還有一道道花紋呢,很可怕。第一次見蛇把我也給嚇壞了。在山上住可有什麽好呢,遇上什麽蛇呀怪啊的,挺嚇人。”
“山上真的挺美,隻是如果沒有蛇就好了。”
夫人看著跳躍欣喜的丫鬟,看著她的開心的笑臉,看著她尚未長全身量的身子,自言自語說道,“這人啊,年輕真好。”
抬頭看著山上的藍天碧樹,看著山峰上翱翔的飛鳥,心裏裝著一份莫可名狀的熾熱向往。其實,每個人年輕時對生活,都懷揣一份最誠摯最純真的夢想。有時,當一個人所有的夢想,都化成一份對愛情種子萌芽的渴求時,所有常人力所能及的夢想,對她而言將
變得多麽的奢侈!
路邊有一棵蒲公英,頂著一朵朵“小傘”,夫人拿起來一朵輕輕一吹,花絮降落傘一般隨風緩緩飄散而去。
丫鬟不停地喊:“好漂亮的小傘!好漂亮的花啊。”
夫人笑了。“這不是花朵,是蒲公英的種子,它要到遠方安一個新家。”
“是嗎,那將來我是不是也像蒲公英,能到遠方自己喜歡的一個地方安個家?”
夫人微微笑著,“能。小丫頭,快要長大了。”
丫鬟道,“我才不要長大,長大了還要出去做工,還要生娃娃。哎呀,煩死了,反正我才不要呢。”
“傻丫頭,女人怎麽能不生娃呢?你呀,唉——”夫人歎了一口氣。
但是丫鬟沒在意這些,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各色的野花吸引去了。丫鬟手裏抓著一把各色的野花,還要把其中一枝花簪在自己的頭上,可是頭發較短,簪不住,索性就用手摁在了頭上。然後給夫人也插上了兩支淡黃的山菊花。
走著走著,沒成想被一棵山徑邊斜長的野酸棗樹上的長刺鉤住了衣裳,這令小丫鬟有點掃興,噘著嘴說:“討厭,棘子長什麽倒鉤。”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尋找著蒲公英,偶爾發現一兩支,就摘到手裏嘟著嘴去吹,看那小傘飄呀飄的。不多會,幹淨的鞋子都沾上了一層塵土,但兩人玩的上癮,也不在乎了。
“看,那是什麽?”丫鬟指著一處崖壁上的植株的果子問。
“那是火棘。多生長在比較高的向陽山坡上,曬不死刮不折地。到了秋天就可以看到果子,吃起來酸酸的,果期很長,吃到第二年開春都還有。”
“那個呢?”丫鬟指著山坡上的幾棵樹問,樹梢上還掛著稀疏的幾個果子。
“那個呀,是野彌猴桃。比果園裏種植的個頭小,夏秋都可采到。我們老家那裏都叫毛冬瓜,毛乎乎的多可愛。對了,這個老酸了,一看見就想冒口水呢。別說我還真想吃呢。”
丫鬟攀爬上去從樹上捅落了兩個野獼猴桃,果子還有點硬。她拿了一個剝了皮遞給夫人。夫人吃了一口,“太酸了,有點澀,還沒熟呢。呀,不好吃。”說著,順手扔了。
“山上怎麽有這麽多野果子呢,我以前怎麽沒發現呢,真好,我最愛吃了。”
“你呀,才到了山上多久,又轉了幾個地方呢。以後有時間我常帶你出來轉轉。讓你看看咱們山上還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也是,誰知山上有什麽好呢?”
“那先謝謝夫人。”
“你看,”走了幾步,夫人伸手指著路邊的一種紅紅的果子說道,“這個呢叫覆盆子,你看他的果子,多漂亮,也叫樹草莓,紅紅的一顆一顆的,紅的耀眼,晶瑩剔透,周身還滿是小小的疙瘩,就像女人的乳頭。吃起來酸酸甜甜的,像山楂,
一個個吃不覺得怎樣,摘了一把塞嘴裏,那才美味。不過,它的枝幹上長有倒鉤刺,摘時可要注意手指。聽說可以入藥,能明目呢。”
“還有那邊,那個叫山海棠,看起來像小葡萄,能活很多年,是一種蔓草結的果,那草棵爬蔓並且能爬得很長。它的果實粒子小,但是特別飽成。那邊是酸棗,能釀酒的,你認識的。再前麵半山坡上那還有一片毛栗子,跟板栗一樣,外殼也一樣,隻是比板栗小,不過摘時要小心,外殼有刺。山坡上最多的這種花叫杜鵑,也叫映山紅。現在花期過了,葉子也快要落了。到明年清明時節紅杜鵑滿山遍野地開,隨手摘一朵,拔去蕊,放在嘴邊哈一口氣,然後吃下去,味道有些淡淡的酸。”
就這樣邊走邊說著話,走著走著,夫人蹲下身來,指著山石縫裏長出的一種橘黃色的果子,“這種小果子,像不像一盞盞小燈籠?它的果實外皮像是一層薄紙,叫燈籠泡,也叫燈籠果,我們老家都叫黃姑娘。別看它長的矮,結的果子可不少。果實黃了,像是現在這樣,那就熟了,否則不好吃。它呀,嚼爛了抹在身上,可以治膿瘡癤子呢。”
丫鬟調皮的摘了幾個,塞嘴裏一個,其餘幾個捧在手裏,然後兩手一拍,就聽“啪”的一聲,聲音還挺響亮,果子一下破了,汁水流在了手上。看著眼前的情景,夫人的心也有點酸酸甜甜,有點怡然悵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