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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馬府上下仍舊亂作一團,二少爺仍然不知蹤跡,但綁匪又傳來了消息。這天早上一開門,守門人就嚇了一跳,明晃晃的一把刀子就紮在門上,閃著寒光,把一張白紙釘在門上,這回不是要藏寶圖,而是要一萬塊大洋,上麵的文字都是用血寫的,還沒幹透,血紅裏邊透著點暗褐。馬老爺見了字條是心驚肉跳,“好,好。答應他們,隻要二少爺無事,馬上拿錢讓他們馬上放人。派人去按照綁匪提供的聯係方式去聯係,龍縣長哪裏先暫不要說。”馬老爺吩咐道,為了兒子還有什麽不能舍得,馬家不能絕了後啊。“好哩,這就去辦。”下人們答應一聲起身去了。
沒想到,不到一個時辰,龍縣長的電話也打過來,詢問了一番,馬老爺隻好說了實情,“這個我知道,剛才手下人和我打過報告了。請馬老爺放心,隻要綁匪一放人,我們馬上出動,保證抓到。”馬老爺皺起眉頭,搖頭叫苦,“龍縣長,抓捕綁匪之事,等二少爺平安回來再議不遲,當務之急是先救人,不是先去抓人,一旦綁匪撕票,抓了人又有什麽用處?”馬老爺急急的說道,嗓子沙啞,有點哽咽。“這本縣自有分寸,保證安全救回二少爺,再抓綁匪,我們政府的大兵也不是吃素的。”電話裏龍縣長信心滿滿,馬老爺暗暗叫苦,這龍縣長,耳朵還真靈,敢情是屬狗的。
府裏,劉管家把一萬大洋已經備好了,拉來了十頭健驢,錢都裝在布囊裏,盛進柳條筐裏,馱在驢身上,另外還有一些藥品。太太們圍在老爺身邊。“老爺……”她們一見老爺的麵就抽抽搭搭,淚珠子劈裏啪啦亂掉。“哭什麽,嫌家裏不夠亂啊。”老爺繃著臉說道。一邊打手勢讓她們坐在一邊。“坐下說話,哭能頂什麽事。看看準備些衣服什麽的,給二少爺備用。”幾個槍玩的好的護院兵跟著,身上都藏著短家夥,以防萬一。
大太太坐在那兒,眼睛都腫的像水蜜桃,手裏拿著手帕,不停地拭淚。二太太、三太太穿的有點花枝招展,像兩隻花蝴蝶,聚攏在旁邊,也是抽抽噎噎。馬老爺拄著拐杖,撐著身子,低聲埋怨道:“看看你們,當著下人的麵,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先把眼淚擦幹了,有話慢慢說。”大廳裏的氣氛有些壓抑,似一塊烏雲籠罩在每個人的臉上。老爺竭力讓太太們安靜下來。此刻亂了分寸於事無補,隻會添亂,讓事情變得更糟。
“老爺,這樣去頂事嗎?”“老爺,可不能大洋拿了去,孩子放不回來。劫匪可是什麽壞事都幹得出。”“我們家這次可是到了大黴了,老爺,到時官府可得管一管,這些官兵白白養著他們也不知幹什麽吃的。”“老爺,你可不能親自去啊。”眾人七嘴八舌
,大廳裏嘁嘁嚓嚓一片聒噪。老爺隻是胡亂點頭答應著。“老爺,不管怎麽樣,可別傷了孩子,孩子要緊,大洋算什麽。”大太太道。“可得派個信得過人去,不能指望著家裏這一攤子人。”“老爺,可要考慮周全呢,那些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啊。”“老爺,二少爺準遭了罪,要不備上一輛軟臥馬車。我這裏可都準備了衣服鞋帽藥膏藥棉,我還求來了幾道神符呢,都要捎上。要不叫上醫生?”“捎那個沒用,關鍵是大洋。”“誰說沒用了,就是根小小的繡花針還能縫出大皮袍子呢。不用說是求了神仙的。”“老爺啊,這是鬧得啥事啊,您可不能去,你要是跟著去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怎麽活啊。”這位的哭聲聽著就讓人心煩,馬老爺皺了皺眉,忍住了沒說話。“我們馬家什麽時候招賊了,怎麽就有人這麽不通人氣,這是欺負我們馬家人老實嘛。”眾人嘰嘰喳喳,哭哭啼啼。女人嘛還能有什麽好的法子,遇事就是亂喳喳瞎起哄。除了靠男人就是拜菩薩。此時,家裏所有的護院兵也都集合在了一起,還有龍縣長留下的那二十幾個大兵,都荷槍實彈,整裝待發,跟在驢子後麵。“哭個嘛,我還沒死呢,嚎什麽,這綁匪再厲害也厲害不過金錢。”馬老爺提高了聲音大聲說道,緊接著一聲吩咐,“出發!”馱著大洋的驢隊開始邁步出發。
正在這節骨眼,不早不晚,馬老爺的話音剛剛落地,驢隊還沒到馬家大門口,這馬家緊閉的院門“咣當”一下被推開,一個身影一頭紮進了院子,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就一跤跌在了地上,仆倒在那裏。這一變故太突然,嚇得幾位太太高聲尖叫,身子差一點歪倒。再看跌坐地上的這位,衣衫襤褸,渾身上下全是塵土,像個土毛驢,都看不出正形了,倒像一個歪倒的半截樹樁子,咣的這一下撞門用盡了所有氣力,所以一進門,還沒來得及支吾一聲就一頭栽在了地上。眾人愕然,女人們嚇得失聲尖叫,呆在那裏不敢動彈。馬老爺也是一個愣怔,心裏咯噔一下打了一個激靈。
管家和院兵連忙上前查看,隻見地上這位,頭發被汗水和土灰粘在了一起,亂蓬蓬的打著綹,黏在一起,那張臉就像是地瓜皮,黑乎乎髒兮兮,一道一道灰印子汗漬印。五官都分辨不出了。看不出是人的模樣。一個院兵用衣袖擦一擦地上這人的臉,仔細端詳,慘白的麵龐,緊閉的沾著眼屎的眼睛,有些青紫的嘴唇,緊咬的咯咯作響的牙關,那流著血痕的鼻子,那折磨的有些走形的麵相——“二少爺,二少爺!”有人忽然發出一聲驚歎,似晴天裏響了一個霹靂,眾人的耳朵都嗡嗡直響,一時愣怔在當場沒反應過來。過了一瞬,院
子裏的人頓時大亂,一呼上前,大太太更是瘋了似的撲上前抱住二少爺的身子,“兒子,兒子”的大喊。“二少爺,二少爺。”眾人也連聲叫著。不知是這好消息來得太突然,還是二少爺來得太突然,幾乎沒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淚卻簌簌的打濕了臉龐。。
幸福有時來得太突然,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猛地一下子把人打蒙,拍打的暈頭轉向。
二少隻養了一天傷,就再也躺不住了,執意要去尋找那個關押自己的土匪窩,搗毀綁匪的老巢。盡管身子骨還很虛弱,但一頂軟臥小轎,載著二少兜兜轉轉在山裏轉了半天,馬府的院丁、縣裏的大兵足有四五十號人的隊伍跟著他轉悠,甚至還帶了兩挺輕機槍。轉了整整一個白天,傍晚時分終於找到了那個村子,找到了那個廢棄的院落,可是,門樓原來向東,現在已經改為向西,院門上連像樣的門板也沒有,隻有一堆亂柴亂草堵著,看上去像是幾年沒住過人,院子裏院子外滿是些枯草和幹癟的羊屎蛋。
更奇怪的是,這個院落,樹木沒有一棵,房門緊鎖,從外麵看真的和關押自己的地方不太一樣。打開門鎖,叫來村裏的地保,詢問得知,這是一樁廢棄的老屋,是村裏一個綽號叫“烏鴉嘴”的修建來看果園的。此人早就不在村子裏了,聽說在外瞎混,十幾年沒回來了,誰也不知道這些年此人在哪。這烏鴉嘴從小就不正經,小偷小摸,當年把他老爹都給氣死了,然後把他老爹的屍骨胡亂用席子卷了隨地挖坑一埋,燒了幾張火紙,“烏鴉嘴”就拍拍屁股走了人。所以這些年這座屋子一直閑著。軍兵砸開房門,三間正屋空空當當,屋子裏的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但有一些雜亂的新鮮腳印。牆上被灶煙熏的黑黑,灶台也已經歪塌了。院子裏光禿禿的,地上也是亂草,牆根都長了一層青褐色的苔蘚。但院子的一個角落裏,有一個與地麵齊平的樹樁子,看上去鮮茬,是一棵老榆樹的,地上還有掉落的新鮮樹皮,看樣子才割掉沒幾天。應該是這裏。“搜!”一聲令下,不多久,在旁邊的果園裏找到了一棵割到的老榆樹,枝葉未砍,二少一眼就看到自己咬的牙印,就是它!“立刻通緝烏鴉嘴,抓捕綁匪,如遇反抗,就地正法。”聽聞上報,龍縣長當場就下了通緝令。
這一次二少爺虎口脫險,好在也沒有什麽大損害,身上的傷不久就好了,令二少爺最覺遺憾的就是丟了一條從小就佩帶在身上的玉佩,這玉佩乃是馬府上的傳家之寶,一色水清的上等和田玉,雕著一條五爪的龍,反麵還有一個馬字,整個字刻成了彌勒佛的形狀,這是自己的護身符,是在一個高僧那裏求來的。沒想到,竟被
綁匪拿了去,真是明珠投暗了!但是“烏鴉嘴”這幾個人卻並不是盤龍山的土匪,盤龍山壓根不知道這件事。現在得知有人竟敢打著盤龍山的旗號幹這等載贓陷害的醃臢事,立時震怒,發誓要活剮了這幾號綁匪,洗刷山寨的黑鍋!後來“烏鴉嘴”在濰縣城裏賭錢,輸錢輸紅了眼,去當鋪拿玉佩當錢,被人認出,得知了他的身份,可惜官軍抓捕的時候這家夥拒捕,一不小心被官軍一陣亂槍給斃了,子彈穿了個透心涼,他這一死,線索就此中斷,他的同夥也就不知去向了!至此,盤龍山和馬家的恩怨才算稍稍解開,但卻已經有了疙瘩!
二少逃回,綁架案告破。二十幾天後一個深夜,一名蒙麵刀客現身龍縣長的內宅。來人前次曾夜探馬府帶來一塊腰牌,這腰牌引起了龍縣長的思考,但他卻也不明白這東西是何用處,有何秘密。蒙麵人拿下麵巾,原來是大盜金錢豹,前來龍府討要賞錢。這金錢豹,那是濰縣地界赫赫有名的黑道殺手,他一屁股坐下來,大大咧咧說起了自己替龍縣長幹的差事,先是組織人去綁架二少,接著飛刀傳信索要寶物及藏寶圖,再接著又多次夜入馬家刺探藏寶圖的下落,這最後一次夜探馬府沒成想差一點搭上自己的性命,命雖沒丟,可是一條右胳膊廢了。現在已經在馬府書房找到了這些東西,看樣子應該有點用處。他知道龍縣長這些年手頭搜刮了不少錢財,自己不能白白丟了一條胳膊,所以這次前來張口索要金條二十根。“金錢豹,這可多了點。當初說好的報酬可不是這個數目?”“數目是人定的。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現在的數目我漲了,老子的一條胳膊都廢了,你也看見了,以後恐怕斷了老子吃飯的財路,所以剛才這個數,一塊算上了我的養老錢,怎麽樣,我要的一點也不多。”金錢豹揮動著那隻完好的胳膊,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直飛。“再說了,龍縣長,這些年,你手裏搜刮的油水那可不少吧,我給你弄的好處也不少吧,您說呢?”說著,眼睛逼視著龍縣長。龍縣長哭笑不得,說著軟話,“老弟啊,我也體諒你啊。可你也的體諒老哥我啊。做人難啊,在外邊那些人全是胡說,可不要聽信。這個數目是真有點多,這樣吧,你讓一步,老哥我也讓一步,十六根,不過——”龍縣長說到這裏話頭停了一下。“怎麽,哄我呢?”“老弟,莫急。老兄我細細思量了一下,現在手頭真沒有那麽多,這樣吧,三天後來取,如何?”龍縣長伸長脖子笑眯眯的望著金錢豹。“好,就依你,三天。到時可別耍花樣。”金錢豹惡狠狠的說道。
金錢豹回去,得意洋洋,安排弟兄們擦槍磨刀三天之後準備去龍府取金條,現如今緊
鑼密鼓準備,隻是他沒告訴弟兄們自己管龍縣長要了多少錢財。
金錢豹告訴弟兄們,這幾天任何人不準私自離開,就在住處認真準備,不能馬虎。那樣子如臨大敵。
他手下的幾個心腹弟兄不以為然,覺得他是大題小做,詢問道:“大哥,這個沒必要搞得這麽嚴肅吧。諒龍縣長也不敢和我們玩花招吧,別忘了,他可是有把柄在我們手裏。”
“小心無大錯。對於他們,不得不防。”金錢豹說道。
“他可是官,為人君子,那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總不會不講信用吧?
“你呀,拉倒吧,甭信這一套。”
“我們是黑道,他還能比我們更黑?”
“你錯了。我們是黑,但黑在明處,他們得壞,卻壞在暗處。老弟,你醒醒吧。什麽君子小人,無論什麽世道,從來多的都是真小人假君子,絕對少見真君子假小人。甭信那些所謂的什麽正人君子,一個個有頭有臉人模人樣,其實背後都是一肚子花花腸子,看上去一個個滿口仁義滿口斯文,其實都是沽名釣譽之輩,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是掛著羊頭賣狗肉,一個個道貌岸然,那是他們臉上都裹上了一層遮羞布,倒還不如我們這些小人來的幹脆坦蕩,我們最起碼不藏著不掖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所以,這件事我不得不防啊。”
三天後金錢豹如約來到,他腰裏帶著兩把短槍,身上裝著十二把飛刀,依舊是黑巾蒙麵。到了龍縣長府邸內宅,龍縣長早就擺好了酒席,一見麵,熱情的迎上來,雙手拉住金錢豹的手,熱情的要和金錢豹喝上一杯。金錢豹見狀,也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來,但是根本不拿筷子。他隻是坐在桌邊,手按短槍,不吃不喝,實在是怕龍縣長下毒,不得不防。見此情狀,龍縣長長歎一聲,回頭取出金條,慢條斯理的一根根擺放到桌子上。金錢豹清點了一下,拿起其中一根金條用牙咬了一下試了試,牙印確鑿,金條是真的。於是他點點頭,露出得意的笑容,嘿嘿笑著,將金條一根根迅速裝入一個素麵行囊,然後就起身準備離開,剛站起身,正要邁步,這時忽然發現龍縣長麵帶獰笑,他心裏一驚,怎料片刻間腹痛如刀絞,麵色變黑,頹然倒地,七竅流血。倒在地上的金錢豹瞪著大眼,伸出五指,拚命扼住喉嚨,想要大喊,怎奈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隻能伸出另一隻手無力地在半空抓了一下。
第二天,濰縣城內滿城大街小巷張貼出政府布告。
國民政府魯東地區濰縣政府濰縣警察局布告
(經呈報中華民國中央政府)
茲有慣匪金錢豹,本名錢恒大,籍貫不詳,目無法紀,本月初五私
闖官衙,意圖不軌,經官軍偵緝圍剿,被當場擊斃。經查,此人幾年來殺人劫貨,作案上百起,殺人無數,血債累累,嚴重危害社會治安,國之大害,故死有餘辜,其所有財產一律沒收充公。維護社會治安乃國民政府職責所在。其同夥,政府將全力緝拿,不使一個匪徒漏網。廣大市民,知情上報,重重有賞。
此布
國民政府魯東地區濰縣政府
縣長龍成峰
中華民國二十八年七月廿一日
告示白紙黑字,上蓋朱紅大印。
龍縣長這一手玩的漂亮,須臾之間,巨匪金錢豹就這樣作古。可歎一世強人,到頭來暴屍街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