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護內
慕容丞相那個老狐狸亦是前來求見了我,彼時聽聞我要徹查此案的時候麵色變得凝重起來,“陛下命老臣來協助公主查案,如今這樁樁件件都指向了寧王府世子,老臣知曉世子與公主關係匪淺,但國有國法,殺人便要償命!”
“慕容丞相。”我端著茶盞輕描淡寫的打斷他,“事情尚未有定論,慕容丞相又何必急著要重錦償命呢。”
慕容老狐狸冷哼了一聲,道:“人是寧王府之人所殺,昔日世子又同張顯多有紛爭,若說是蓄意報複也不為過。既有物證,便該早些了卻這樁案子,公主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脫,難不成是公主出於私心,有意要包庇隱瞞?”
“放肆。”我冷喝了一聲,捏著茶盞緩緩然道:“本公主是奉皇命徹查這件事,你可知汙蔑本公主,是何罪名!”
“臣失言了,但臣也是為了朝綱著想,老臣身居丞相一位,理應要替陛下清君側,免得陛下被小人糊弄,是非不分。”
我捏著茶蓋的手頓了頓,輕聲道:“清君側?丞相是覺得,本公主霍亂朝綱了麽?”
他鐵青著容顏,目光犀利,“臣不敢。”
我道:“不敢便好,丞相痛失愛侄心情激動,本宮能夠理解,陛下給了本宮三個月的時日,如今方一月不到,丞相放心,本宮一定會給丞相一個滿意的答案。”
他麵色不改的凝聲道:“那老臣就靜等公主的消息,不過三月之後若還沒有消息,老臣就要奏請陛下嚴懲世子,以正朝綱。”
“丞相放心,三個月之內,本宮就會還張侍郎一個公道。”
時日尚久,我還有的是機會。
是夜,晚風撩動著竹林碎葉沙沙作響,我緩步走到那座新墳前,低下眸,碑上刻著愛子張顯幾個字樣。想來這就是張顯的墳墓了,我站在他的墳前,抬手祭出了璿璣扇,紅色靈力在扇麵上盤旋,彼岸花重現往日光華,似血般的靈力從花杆下緩緩抽出,遍布花葉。我提扇往墳墓中灑下兩道法術,紅光一點點將生魄從棺木中引出來,漸漸凝聚出一個男人的輪廓。
凡人死後魂魄會前往冥界聽候審判,而新魂離開不久會有少許生魄滯留在軀體中,待八十一日後才會散去,他體內還殘留著凡人死前的氣息,我若現在將他提出來問一問,還是有幾絲希望的。
魄站在我麵前,目光渾濁,神識不清,我把帕子遞到了他麵前,低聲道:“你可認識它。”
魂魄呆滯的搖了搖頭,一開口如指甲劃過冰牆的聲音傳進耳畔,格外刺耳:“不知。”
我緩了緩,續問道:“你可認識,一個喜歡木蘭花的姑娘?”怕他不明白,我特意凝起法術揮袖依著記憶裏的樣子,造出了一個女人的輪廓,魂魄虛弱的抬頭看了眼女人,“夭……夭夭……”
不等我再問些什麽,魂魄便被一陣夜風吹散的幹淨,我看了眼女子的輪廓,“夭夭,夭夭又是誰。”
翻遍張府上下的記載我也沒找到夭夭這個名字,我抬袖支額,心情開始煩躁了起來,浮兒端了碗湯藥進殿,見我對著張家的名冊犯難,放下湯藥提醒道:“公主,該喝藥了。”
我放下名冊,端起湯藥一飲而盡,可沒想到喝的太快,險些將我給嗆到。
浮兒趕忙給我順了順氣,心疼道:“公主已經為了世子好幾夜都沒有好好休息了,再這樣下去公主的身子怎麽吃得消啊。”
我放下湯碗,隨意抬袖擦了擦唇角,“沒事,我現在好不容易才尋到了一點頭緒,趁著此時追查下去,一定很快便找到了真凶。”
“公主在找什麽?”
我道:“一個叫夭夭的女子,若不是在張府,就要從京城中的青樓下手了。”
“公主拿的這卷是張府下人的名冊,如果奴婢沒猜錯的話,公主還沒來的及查張府女眷的名冊。”
“女眷?”
浮兒眸光閃爍道:“是,殿下你是不是忘記了,張顯生前娶了三十幾房小妾,家中女眷都快比侍女丫鬟還多了。”
“是啊,我怎麽忘記了這檔子事……”
宮外有慕容丞相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宮內又有慕容貴妃這個不安分的女人在想方設法打探我的消息,我行的每一步都須得小心謹慎,而這個叫夭夭的女子暫且還無人知曉,慕容丞相想要借此陷害重錦,若是被他先一步找到這名叫夭夭的女子,恐怕又要對重錦不利了。
張家和重錦有些糾纏是真,可慕容家為何也要如此針對重錦……
宮中舉辦了賞花小宴,請帖送來了我的宮中,慕容貴妃還宴請了幾名朝廷命婦來一起喝茶賞花,我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但礙於寧歡殿連砸了三道請帖過來,戲份都被她給做足了,不去,倒是顯得我膽怯了。
帖子上不但請了我,還捎帶了重錦,慕容貴妃現在這個時候請重錦,倒應了那句居心叵測。
“她請你去賞花,這個時節,是該賞菊了。”
我隨著他走在禦花園的小路上,沉沉道:“以前倒也不見她如此好心請我去賞花,這一次八成又是想到了新戲碼,她對我如何倒是無礙,隻是我不許她對你動手。”
他唇角上揚,淺淺道:“蓮華,你我相識這數月,我雖知你性子堅強,倒不知你竟然如此護內。”
“那是。”我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現在可是長梨殿的駙馬了,我當然須得護著你。”
他低頭看我,有意調侃:“宮中人多眼雜,公主這樣是否不合規矩了些。”
“合不合規矩那是我說了算,我,就是想離你近一些。”
他頓了一步,主動握住了我的手,“現在,目的可得逞了。”
我羞澀的唔了聲,點頭道:“得逞了,是得逞了。”
他唇角笑色明媚,無奈的歎了聲,隻好輕輕握著我的手走。
宮中人見狀皆是遠遠便躲開了,我便索性再靠他近些,手與他十指相扣,默然跟在他的身後。
賞花小宴設在了禦花園中,貴妃命人在亭中裝飾了幾盆含苞待放的菊花,又擺上了幾碟子糕點栗子,我們前去時那幾位官員的夫人皆已到場,談笑風中見我和重錦姍姍來遲,頓時便變了臉色,起身行禮道:“見過公主,世子。”
我握著折扇進了亭子,徑直朝那提前準備好的座位處走去,“免禮了。”
步伐停在慕容貴妃前,我拱手行了個禮道:“貴妃安好。”
“好,蓮華公主免禮,坐吧。”
然餘光撇及那席位隻有一個,看來還真是場好戲,我凝聲命道:“再添個席位,本公主要和世子坐在一起。”
太監們不敢反駁,慌張又添了個席位,我拂袖與重錦一同入席,桌上擺了兩隻菊花茶盞,雕工倒是精細,栩栩如生的,隻是不知這茶裏可還添了別的東西。
自從那年她借著給我送藥的名義換了我的草藥之後我便認清了她的嘴臉,從此寧歡殿的東西,我半分都不會動,至於這茶水,我也猜不到究竟哪一杯有毒,哪一杯無毒。
“今日可真是熱鬧,連蓮華公主和世子都到了,臣妾們有眼福,終於得見了公主真容。”說話的那位夫人麵色和善,但礙於貴妃娘娘在,又不敢多言,眼中多了幾絲膽怯。
倒是其身畔的那個女人,看著約莫有三四十歲,神色冰冷的開口道:“是啊,不過世子現在可是戴罪之身,戴罪之人難道也配來參加貴妃娘娘的賞花小宴麽?”
“姐姐說的是,張侍郎的那件事鬧的滿城風雨,誰人不知道這寧王世子……”
“不過臣妾聽說,陛下將世子幽禁在長梨殿,這公主還未出閣,怎能與一男子久住一個宮殿,傳揚出去,宮外人該如何議論公主……”
怪不得小右子總稱呼這些女人為長舌婦,現在看來,小右子選擇躲在長梨殿是個正確的選擇。
重錦施施然的抬起茶盞欲要飲茶,我趕忙抬扇擋住了他,他微微擰眉,我拿過他的杯盞,自行抿了口,悻悻誇道:“貴妃的菊花茶不錯,諸位覺得呢。”
底下悄悄議論的夫人們戛然安靜了下來,方才那位和善夫人搭話道:“回稟公主,宮中的茶自然最好,聞著清香透徹。”
我將茶盞放回重錦手邊,展露笑顏道:“這位是聞人夫人吧。”
和善夫人麵帶驚訝,喜道:“正是臣妾。”
一旁的女人嗤之以鼻的冷哼了聲,我初見這些夫人,唯能靠著之前的幾幅畫像辨認出幾人,聞人夫人身邊的這位,應該就是張顯他娘,雖然已是徐娘半老,可模樣神態裏還有幾分風韻猶在,仔細看起來,和貴妃的容顏還有些相似。
“臣妾可是聽說,陛下之前有意要將公主許配給聞人公子,可不想半道上,被別人攔了去,要不然聞人夫人現在可就是公主的婆婆了。”
“是小兒福薄,配不上公主。”
張顯他娘嗤笑一聲,端著茶盞緩緩然的抿了一口:“是啊,你福薄,就算能娶了公主,你怕也沒福氣享受。”
“好了。”正主慕容貴妃總算是開了口,捏著一把團扇慢吞吞的晃著,笑靨如花道:“今日是本宮的賞花小宴,何苦要鬧的不愉快。”慵懶坐直了身子,朱唇輕啟故意道:“蓮華公主好歹是皇室中人,你們這樣議論的確該罰。不過現在不是時候,陛下最近新賞了我幾盆竹葉菊,說是陳國送來的珍品,本宮想,這花無百日紅,與其讓它開盡芳華化作春泥,還不如做些糕點給諸位分享。來人啊,呈上來。”
我麵不改色的陪重錦坐著,目光掃過那位張夫人,心裏升起了些許不痛快。
重錦曉得我的心性,柔柔的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勿要生氣。我明白他的心意,朝他扯了扯唇角。宮女們將菊花糕端了上來,依次撂在了眾人的席位前。我握著折扇,打量著對麵那廂,那廂從容的執起一塊糕點,正要往口中塞時,我扇上用力,糕點當著眾人的麵從她手中滑落,滾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