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非禮你
小王爺笑意盎然的提起茶壺給我斟茶,“你應該幾日都沒睡好了吧,本王去看過重錦,他說你近來身子不好,總是容易乏累,我想也是,你身子本就虛弱,這又快到秋日了,是該多休息休息了。”
我握著茶盞,虛弱問道:“小玉最近怎麽樣?”
“她啊,還是老樣子,沒事就偷偷摸摸往他家跑,本王也不好多阻攔,隻不過不久後就要進行科考了,成敗在此一舉,他若敗了,本王尚還可以考慮考慮將妹妹許配給他,他若成了,慕容家定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他們要拉攏朝廷官員,勢必能查到他乃是慕容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到時候是要認祖歸宗的。”
兩情相悅,卻不能代表從此可以長長久久。
浮兒照例來給我紮針調養身體,我褪下肩上衣衫,銀針每刺入身軀一分,我額上便要多一層汗珠,九天餘暉拉長了門外人的影子,那影子愈走愈近,白袍曳地,隱約有衣料與地摩擦的細微聲,我握著一方帕子,汗如雨下順著頜線墜落,他走近殿來,見浮兒正在給我施針,眉心緊擰成一團,矮身坐在我對麵,拾起桌上帕子,不疾不徐的給我擦著額角汗水。
手敷在我的手背上,修長的五指略微用力欲要掰開我緊握帕子的指腹,一根銀針刺入經脈,我鬆開帕子,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汗珠子從我額角掉落,我手上顫抖的抓著他,他繼續拿起帕子給我擦汗,低聲淺淺道:“疼就叫出來,有我在,你不必忍著。”
我雙眼朦朧的昂頭看他,嘴角微微上揚,“不、疼,我還能堅持的住。”
他替我擦罷額角的汗水,大手順道搭在了我的臉廓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容顏,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難受,羸弱的握著他的手,趴在桌子上。
“公主,再忍片刻,片刻就好。”
最後一針紮進穴位的時候,我身子陡然僵住,眼前昏花差些便要倒下去,他及時扶住了我的身子,目光淩然道:“公主是怎麽了?”
“公主近來身子越來越差,可奴婢查不到原因,公主表麵看起來精神大好,實則就是因為精神太好才導致五髒六腑都虛弱不堪。”
“到底是怎麽回事?”
“奴婢不知,還請世子多給奴婢一段時日,奴婢定能查出公主所患何病。”浮兒俯身跪下,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淺笑道:“沒事,我很好,真的沒事。”隻是這句話方開口說完,我便頹廢不堪的倒了下去。
“蓮華。”
許是身子的確太虛弱了,我睡著的時候意識模糊的厲害,根本不曉得我究竟身處何方……
如此睡了一日,我終是在睡意朦朧間醒了過來,睜開眸眼的時候我瞧見的第一個人是重錦,這張萬年不改的熟悉容顏早便深深嵌刻進我的腦海,白皙的麵龐,精致的五官似用墨筆一筆一筆勾畫而成,劍眉上揚,鼻梁高挺,薄涼的兩瓣唇輕抿,像極了一個從上古絹帛中走出的男人,悠悠梨花,芬芳千裏,也許隻有這樣的男人才配的上梨花這種清雅之花。
手情不自禁的往他麵上撫去,但伸出了一半我又頓了下來,這樣,大約會吵著他吧。
我怯怯收回手,然方收到了一半,便被一隻捎帶涼意的手給抓住,沉睡中的男子唇角上挑,眉梢攜著款款柔情,兩瓣薄唇輕啟:“在想什麽?”
我心尖一顫,一時也忘記了將手抽出來,澀然解釋道:“在想怎麽才能不吵到你……你不是在睡著麽,怎麽會知道我……”
“猜到的。”
我疑惑的啊了聲,“猜到的……”
他放開了我的胳膊,單手替我提起被褥,“既然醒了就再睡一會兒,我陪著你。”
我對上了他那雙深邃的眸眼,淺淺問道:“你是不是為了照顧我,又是一夜沒睡?”
他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嗯,你覺得呢?”
我愣了愣,下一瞬卻是明白了過來,紅著臉挪動身子往裏躲了躲,“你不介意的話……可以陪我躺下來,你放心,我不動,也不非禮你。”
話出口,雙頰卻是炙手的熱。
他無奈笑道:“非禮?”又續道:“該擔心這個問題的是你。”
我厚著臉皮的往被褥裏藏了藏,他倒也不在意,合衣在我身畔躺下,青絲如瀑是散落在肩頭,我不敢往他身邊靠,心跳極快的抓著被褥蒙臉,他忽然翻身,嚇得我手上猛地一顫。
他被我這舉動給逗得哭笑不得,大手抓住我的雲被,往下拉了拉。“不悶麽?”
我癡癡的搖頭。
他又笑問道:“你怕我?”
怕……倒是不怕,隻是這樣與他同床共枕,我還是第一次……
“不怕,隻是,你太冰冷了,我都不敢靠近你了……”
“冰冷?”他斂住唇角笑意,騰出一隻手搭在我的臉上,輕輕問道:“這還冷麽?”
掌心的暖意縈繞在臉龐上,我木訥搖頭。
“蓮華,你若是想,可以靠的更近些。”他眸光真摯,淡淡道。
我問他,“你不會推開我麽?”
他道:“不會,不會推開你。”
我索性也不和他裝矜持,往他懷裏湊了些許,將頭枕在他的胳膊上,這樣看著他,咫尺之遙,明明觸手可得,可我卻怕一個眨眼他便會消失不見。
他將我攏在懷中,用著極其溫柔的語氣附在我的耳畔同我道:“我是不是讓你害怕了,嗯?”
我搖頭:“沒,我隻是從未想過,你會願意……”
“願意與你在一起,願意與你親近麽?”
我凝重鼻音嗯了聲。
他揉了揉我的肩膀,將我往懷裏抱緊幾分,“蓮華,你可還記得,我與你說我夢見過你?”
我道:“記得。”
他續道:“那個夢裏,有個紅衣女子,我記得她的樣貌,也記得她額間的紅蓮。我一直以為那是個夢,可直到遇見了你,我方覺得,那或許不是個夢。蓮華,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是何人,是那朵紅蓮,還是錦國的蓮華公主。”
“我,是蓮華……”
“百姓們都說你是花神轉世,你出生之日京城開遍百裏紅蓮,這也許,就是你我的緣分。”
我低低呢喃道:“所以你不拒絕我,就是以為,我是紅蓮轉世?”
這個理由,我竟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愁。
“或許是吧。”他緊緊將我束在懷中,微微闔目,“蓮華,我似乎,對你動了心。”
蓮華,我似乎,對你動了心……
我眼前凝了一層氤氳,將頭往他的懷中埋了埋,眼角一片濡濕。
他或許不知,我等了這句話,已經整整二十多萬年了。
是日我親自出宮去了寧王府,浮兒本是勸我該在寢宮中養著身體的,可我心中惦記著寧王府的事情,一刻也不想耽擱。
管家打開了薛仁之前住過的房間,我推門而入,房間中擺設整齊,桌案上放著的東西多是書卷筆墨,看來這個薛仁還是個能文能武之人。我隨手拾起了一本書,拂去書本上的塵埃,掀開一頁。上麵記載的是幾味草藥,而這第一頁,記載的便是治咳疾的方式。
小王爺之前提過,他的母親有咳疾。薛仁是個孝順的兒子,每個月的俸祿都會定時托人帶回家。這本醫書,該也是為了給他母親治病而尋來的。
醫書之下壓著一本史書,書皮還是嶄新的,看起來,應該是方買來的。我拿起那本書,方翻了兩下便有一張繡了木蘭花的手帕從書中掉落出來,我蹲下身子,伸手拾起帕子,仔細打量。帕子上攜帶著女子胭脂香味,難道,是他的心上人?
“這張帕子,你們可有誰知道它的來曆?”
侍衛們相視一眼,少頃,一名眉目清秀的侍衛站了出來,拱手稟奏:“回公主,屬下見過。”
我道:“哦?說來聽聽。”
侍衛細細道:“這張帕子是薛仁兩個月之前得來的,那日薛仁奉管家之命出門置辦物件,回來的時候手上便多了這條帕子,卑職見過薛仁對著這張帕子傻笑,卑職詢問過帕子的來曆,可薛仁不願說,卑職猜想這帕子乃是薛仁心儀的姑娘所給。”
“這帕子,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算起來,該是薛仁回鄉的前五日,薛仁自從進了王府之時就曾對卑職們說過,他心儀的姑娘偏愛木蘭花,為此他還特意用了一個月的俸祿去給他心儀的姑娘做了條木蘭花的項鏈。”
“木蘭花……”我拿起帕子,仔細打量著木蘭花的花色與針法,手上凝起靈力,一幕蒙麵女子站在樓閣之上,眉眼帶笑的將手帕贈給男子的場麵從腦海中劃過。那女子的容貌我瞧的不太真切,但她的衣袖間卻是如他所說,繡了寥寥兩朵木蘭花……
放下帕子,我淡然問道:“除了這個信物之外,他可還有別的異常?”
“卑職這便不知曉了。”
話音剛落,另一侍衛便邁了出來:“啟稟公主,卑職也聽見過薛仁提及過他那位心上人,三月前我們曾一起喝酒,薛仁醉酒之時,似乎提及到了張顯大人。”
“提到了張顯?”案子愈發撲朔迷離了,難道他的心上人,和張顯有關係?
“這個張顯是個紈絝子弟,與他有關係的女子可謂是隻多不少,找個女人容易,但咱們暫且還不知道那個女人姓甚名誰,什麽模樣,僅憑借著木蘭花尋人,太過困難了。況且薛仁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咱們連他的生死尚且都不知,查起來就更不方便了。”
“張家已經給張顯入了土麽?”
小王爺道:“自然,前幾日就嚷嚷著給他入土為安了。”
“大哥,我想去看一眼張顯的屍體。”
“你要去看屍體?”小王爺錯愕,掂著扇子猶豫道:“這可是挖人祖墳的事情,可使不得,那張家若是曉得了,不還得去皇宮找你拚命麽。”
死者為大,他說的沒錯。我錯過了去查探屍體的好時機,現在再去難免要徒生是非。
“那你告訴我,他被葬在了何處,我隻去看一眼便好。”
“似乎是在城東的那片張家祖墳裏。”
張家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