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群星向晚
馬車行駛了幾天幾夜,終於到達了趙瑄所說的偏宅。
這裏地處偏僻,環境幽靜,是個修身養性的絕佳場所。一進屋,更是體現出趙瑄的細致入微,收拾得整齊潔淨,一切陳設應有盡有,都是嶄新的。
然而趙瑄越是為她著想,宛如洲越是無心享受,反而愈發悶悶不樂。
“小洲,你怎麽不高興?”夏承先見她臉色不好,關切道。
混蛋,自說自話充英雄好漢的男人!宛如洲切齒暗罵趙瑄,發泄著心中因為擔憂而產生的怒氣。
突然之間,她產生一個大單的想法。
“夏承先!”
她大喊一聲,嚇了夏承先一跳:“你怎麽了?”
宛如洲抓住夏承先的衣襟,目光炯炯地盯住他:“快,將馬車的兩匹馬解下來,咱們這就出發!”
夏承先大感不妙:“你要去哪?”
宛如洲斬釘截鐵:“北崛來勢洶洶,僅靠朝廷軍恐怕難以抵擋,我要去搬救兵。”
“不是還有我們南韶軍呢嗎?”
“恕我直言,貴國是好日子過太久了,士兵根本不會打仗,在北崛軍隊麵前,尤其是我家老爺子親自帶兵麵前,可以說不堪一擊。”
真是一點都不給麵子啊,夏承先一個頭兩個大:“那你還想去哪搬救兵?”
宛如洲的眼睛亮了亮:“當然是自始至終都沒有表露過立場的——西桑國了。行動必須要快,北崛一定也很想拉攏西桑,如果被他們取得先機,就麻煩了。”
夏承先手掌下壓,示意請你冷靜:“西桑天高路遠,就咱們兩個人去?”
“還有兩匹馬。”宛如洲認真道,“當然,我不強求。你不想去的話,我自己也可以。”
可以個鬼!夏承先頭痛欲裂,覺得宛如洲這熱血沸騰得簡直太不是時候,但是,他又不可能做到拋下她一個人。
他咬咬牙:“好吧,既然你要任性到底,我也隻有舍命陪君子了。”
宛如洲歡呼:“我就知道你最靠譜了!”
夏承先苦笑:“還不都是被你害的嗎……”
於是,兩個人,兩匹馬,踏上了西去西桑搬救兵的旅程。
駿馬飛馳,清風拂麵,宛如洲心中暢快不已。
她才不要做等待男人的高閣公主呢,現在才是她飛嵐郡主宛如洲的作風!
她想起自己曾經教育夏承先時說過,如果你把一個人在你心裏的位置放得太高,那個人會承受不住的。但是現在她卻理解了——愛一個人,就會將他放在高處,讓他沐浴最燦爛的陽光,享受最溫暖的風,隨時可以展翅高飛。
如果遇到風雨,那麽她願意傾盡一切,為他保駕護航。
夜色降臨,山丘之上,譚星晚單槍匹馬與伏荒的軍隊正麵遭遇。
她在這片迷魂陣一樣的山間迷了路,與大部隊走失,尋找的途中沒走多遠,就聽到大批人馬聲。心道不好,果然是遭遇敵軍了。
隻是沒想到,是他。
譚星晚與伏荒的坐騎相距不過五米,甚至聽得到那匹戰馬的鼻息咻咻。
忽而晚風獵獵,吹亂她的發髻,些許碎發擋在眼前,她突然有些惱火。
“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麵了,伏將軍。”譚星晚冷冷道。
上次在京城郊外分別時,她有一種奇異莫名的心情,在胸中左衝右撞,她不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之後,她漸漸淡忘了那種感覺。
但是此時此刻,她又見到了伏荒,那種心情又來了。明明是重逢,卻比分別更加失落難受。
“譚將軍,別來無恙。”伏荒也禮貌地打招呼,“萬萬沒想到,我們從盟友變成了敵人。”
“你從來就沒把我們看成盟友。”譚星晚拔劍出鞘,閃爍著寒光的利鋒直指伏荒,“是男人就拔劍吧!”
伏荒沉吟:“末將無意傷害譚將軍。”
“你什麽意思?”譚星晚甚為惱怒,“你是覺得我單槍匹馬,必定被你們所虜?”
“以多欺少,不是大丈夫作為。”伏荒沉聲道。
“那你就是認定我的武功在你之下,決鬥鐵定打不過你?”譚星晚問。
伏荒用沉默代替回答。
這深深激怒了譚星晚,她高聲向伏荒宣戰:“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場比試,今天就在這裏,我要好好跟你較量一番!”
“如你所願。”於是,伏荒命令部下不許上前,拔出了佩劍。
沒有月亮,漫天繁星閃爍,灑下點點光輝,映得兩把長劍格外閃耀。
一聲嘶喝,譚星晚策馬上前,揮劍便戰,被伏荒躲開。她回身又刺一劍,卻又被伏荒擋下。
幾個回合之後,譚星晚完全占不到上風,愈發氣惱,逐漸亂了方寸。
躍上一個山丘頂部,譚星晚抱著殊死一搏的決心,向近在咫尺的伏荒發出一擊。
卻未料丘陵的沙土鬆軟,突然馬失前蹄,馬匹嘶吼著向一側倒去。
偏偏馬匹倒下的那方是個坡穀,譚星晚大驚,拽緊韁繩想要恢複平衡,然而壓根無濟於事。
她輸了嗎,她要以墜落坡穀這麽難看的方式輸掉這場戰鬥?
譚星晚的腦中不斷閃過喪氣的念頭。
突然一聲高吼衝將而來:“危險!小心!”
電光石火之間,她的視野中出現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向墜落的她撲來。
天暈地旋,渾身疼痛。平靜下來以後,譚星晚揉著摔傷的肩胛,呲牙咧嘴坐起來,發現自己已經掉到了坡穀底部。
好在坡穀不算太深,底部又有草甸,因此沒有性命之虞,傷勢也並不嚴重。而她的馬倒在麵前,扭斷了脖子,已經氣息奄奄了。
“可惡!”她罵了一句。
忽然,左側傳來動靜。她立即警覺,握劍在手。
借著劍鋒反射的光,她看清了,身旁那人竟是伏荒。
她猛地愣住,難道伏荒也馬失前蹄,摔了下來嗎?
這時,伏荒撕下披風的一段布條,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譚星晚登時大叫:“你想做什麽!”
伏荒卻神色淡然鎮定:“你的手臂在流血。”
譚星晚低頭,自己被伏荒抓住的手臂,果然在跌落過程中蹭破了一個不淺的傷口,鮮血絲絲滲出,染紅了衣袖。
這家夥,是要為她治傷?遲鈍的譚星晚半天才反應過來,而伏荒已經包紮好了傷口,站起身,仰頭望去:“我的部下看到我們墜落,會放下繩子來的。”
這時,譚星晚才看清,伏荒身上一點傷也沒有。
他並不是失足摔落下來的,難道——腦中閃過他飛撲向自己的那個瞬間:“你為什麽要救我?你不怕跟我一起死在這裏?”
伏荒似是完全不以為然地輕笑:“若不是我也跳下來,我的部下是不會救你的。那樣,我若一意孤行救你,就等於背叛了主上。但若棄你不顧……我做不到。”
譚星晚的心上像被什麽抓了一下,竟然有些局促,嘟噥著問:“為什麽做不到,我們可是敵人。”
伏荒望著她:“我對你們陛下許下過承諾,要報答他。救你一命,當還了三分吧。”
望來的目光那般坦誠,譚星晚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失望,如藤蔓一般緊緊纏住她的心髒,讓她血液凝滯,呼吸都不暢了。
原來是這樣。他隻是為著對陛下的承諾……他還算一個男子漢,那自己的這份痛楚又是源於什麽?
群星向晚,溫柔的星輝如水一般落在二人周圍狹小的空間。
她可以將他英武的輪廓盡收眼中,他微蹙的眉頭與緊閉的唇線……怎麽回事,自己為什麽會關注這些?
這時,上方傳來北崛士兵的喊聲:“伏將軍!小的這就放繩子下去,您抓緊了!”
二人空間被打破,譚星晚一怔。
伏荒將繩子綁在譚星晚與自己的腰際,試了試不會鬆落,便向上方喊:“可以了。”
他們脫離了坡穀,回到上麵。士兵見到譚星晚,拔劍欲戰,被伏荒阻止:“她摔得重傷,已經沒有戰力,讓她回去給趙瑄捎口信,盡早投降我北崛。”
誰摔重傷了,我們陛下才不會投降!譚星晚忿忿,卻也明白伏荒是在想辦法放她走。
“你走吧。”伏荒說道。
京郊分別時的奇異心情再度複蘇,譚星晚突然明白了,這種心情叫做不舍。
這時,一隻雄鷹從空中飛下,落在伏荒的手臂上。
伏荒解下綁在雄鷹腳上的密信,一讀,頓時變了臉色,喃道:“郡主!”
“你說什麽?”譚星晚沒聽清。
卻見伏荒方才鎮定自若的神情驟然變得慌亂,他急切地跨上馬去,對部下吩咐:“你們按照原定路線繼續前行,我去去就回!”
最後,他對譚星晚說了一句:“保重。”說完,便策馬西去。
他是永遠不會因為自己流露出那種表情的。譚星晚呆呆地望著伏荒逐漸消失在夜晚星輝中的背影。
她終於明白,伏荒的心早就被另一個人占據了,而他甚至不在乎能不能得到那個人。
況且,縱使了解不深,譚星晚也看得出,伏荒,是那種一輩子隻認定一個人的個性。
“我又算什麽呢,立場不同,匆匆過客罷了。”譚星晚苦澀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