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4)
宮嶼趕到警察局時,已經是淩晨,東方泛著微微的魚肚白。停屍房內,宮嶼緩緩掀開了白色的床單,許蕾淨那張臉依舊精致,隻是少了血色,白得猶如一張紙。平坦的小腹上,一道豁大的傷口赫然呈現在他眼前,傷口不再流血,皮肉外翻,可以看見下麵灰白的肌肉。
"怎麽回事?"他控製住喉嚨的哽咽,拳頭緊握。就算他們之間沒有愛情,但是也在一起生活了半年,要說不傷心是不可能的。
"在她自己的房間內發現的,失血過多致死。"
"凶手呢?"宮嶼竭力平靜的麵容下仿佛蘊藏著巨大殺機。
旁邊的警察嚅囁了一下,斟酌道:"我們上去的時候,看見唐暖薇身上全都是血,她跟宮洺……"他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下麵的語言。
宮嶼在聽見這兩個人的名字之後,一臉的震驚:"胡說!跟他們有什麽關係?"警察那樣子說,顯然已經把宮洺和唐暖薇當做了嫌疑人。
沈習從外麵推門進來,朝房間裏的警察使了個眼色,後者便乖乖退了出去。
"沈習,我要你告訴我實話。"停屍房裏原本就很靜,宮嶼的聲音就算平靜地輕柔,也有些冷峻的味道。
沈習將白布重新拉上,蓋住許蕾淨,緩緩道:"刀上有宮洺的指紋,但是環境證據全部都指向唐暖薇,而且,辦案警察的口供說看見唐暖薇渾身是血地跑出去,"後麵的話,沈習沒有再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說道,"你知道,我想說什麽了。"
宮嶼陰柔的眼冰冷似刀,左耳的鑽石耳釘在這陰暗的氛圍中依舊熠熠生輝,他冷冷地吐出四個字:"我不相信。"是的,他不相信,不相信二哥跟唐暖薇會殺人。
"我也不相信,我認識暖薇那麽多年,她雖然討厭許蕾淨,但是還沒有衝動到去殺人。"沈習語氣很平靜,麵對這種狀況,他依舊冷靜地就像一隻狩獵的豹子,"現在,嫌疑人是唐暖薇,上頭不讓我碰這單案子。如果你能找到他們,盡快讓他們來警局。否則,事情隻會越變越糟糕。"
他拍了拍渾身僵硬的宮嶼的肩膀,說的話意味深長:"凶手是誰,你跟我心裏應該都清楚。"
那個名字已經呼之欲出,但是宮嶼下意識地否認:"不,不會是大哥。他不會這麽做。"隻是,沒有入室搶劫的跡象,而宮汀那麽想置唐暖薇於死地。隻是,他實在沒有辦法把那麽安靜清冷的大哥跟殺人凶手聯係在一塊。
沈習沒有再說話,有些事,點到即止。離開停屍房,沈習在門外看見了貼著牆壁,臉色蒼白如紙的淩桃夭。她張開嘴,大口呼吸著,可是空氣中混合著福爾馬林的味道,讓她作嘔。
沈習歎了一口氣,攬過她的肩膀,將她往出口帶。"你懷著孩子,別勉強自己。"
一走出太平間,淩桃夭就像有了空氣可以呼吸一般,整個人癱軟下來。陽光在分界處打了個轉,吝嗇地不肯給予裏麵一絲溫暖。她的眼淚直直地落下,胸口難受地想要窒息。
"沈習,我還在想,就算她死了,我都不會認她這個姐姐。可是,"淩桃夭哽咽地快要說不出話,"她怎麽說死就死了呢?"
沈習輕輕擁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這個時候,他說什麽都無濟於事。有些坎,必須得自己跨過去,別人幫不了。他的小夭一直都柔軟善良,他想不通,為什麽老天要對她如此苛刻。奪去了淩良波的生命,割離了她跟單修哲,被親生母親拋棄,現如今,最討厭的人變成了姐姐,卻無故慘死。她的生命,就像蜂巢,滿目瘡痍。他的溫暖,早已遠遠不夠。
他能給的溫柔,永遠都不是她想要的愛情。這一點,沈習心知肚明,正是因為清楚,所以,他那麽卑微地留在淩桃夭身邊,奢求著有一天她能夠回頭看到自己。
"沈習……"淩桃夭回手緊緊地抱住她,終於哭得不能自抑,"帶我走,帶我離開C城……我不想在這裏多待一秒……"
這個城市有她太多的傷痛,如今,父親死了,母親走了,連忽然冒出來的姐姐都莫名被人殺掉,而唐暖薇卻變成了殺人嫌疑犯。這一切的一切來得那麽突然,她無力承受。如果早知道是這樣,那麽她就不該回來。帶著唐蔚然,跟唐暖薇一起平靜簡單的生活,該有多好。
"好,我帶你走。"沈習語氣沉痛,壓抑住滿腔漫上來的悲傷,"等唐暖薇的事情解決,我就帶你離開這裏。"
隻是,命運總是不能讓人遂願,它用手輕輕撥弄,將轉盤轉向了另一邊,於是,人間又變成了另一番模樣,人們的手足無措,似乎讓它欣喜異常。
宮洺和唐暖薇連夜出了C城。宮洺很冷靜,現在警察一定把他們列為頭號嫌疑犯,所以他將戶頭裏的錢全部轉到了另一個隱秘賬戶上,以免被凍結。他和唐暖薇的打扮都很低調,帶著鴨舌帽,把臉捂得嚴嚴實實。
唐暖薇的情緒在過了一晚之後逐漸緩下來,隻是有時候想起許蕾淨的模樣,還會覺得渾身冰冷。這個時候,往往宮洺的手便覆過來,聲音低沉地安慰:"薇薇,放心,你會沒事的。"
唐暖薇倚在宮洺的肩膀上,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如果不是宮洺當機立斷地帶她走,或許現在她已經在警察局了。拿著匕首,渾身是血,而且有殺人動機,許蕾淨在公司跟她吵架的事情人盡皆知,就算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C城這一次爆炸新聞終於不再圍繞在單修哲身上了,讓人津津樂道的卻變成了宮洺。宮家三兄弟以前所謂的兄弟情深於人們來說變成了一個笑話,更是狠狠地一個巴掌打在了宮氏臉上。
宮氏總裁唐暖薇失蹤,前任負責人又陷入殺人案件。公司現在隻剩下宮嶼處理事務,隻是下跌的股價他根本回天乏力。好在單修哲資金雄厚,一直在背後撐著,台前幕後給宮氏做形象廣告,勉強讓宮氏正常運轉。
宮嶼在公司忙得焦頭爛額,宮汀在家卻砸光了手中能夠碰到的東西。福嫂每天都可以聽見房間裏突如其來的沉悶響聲。
暗不見天日的房間裏,宮汀喘著氣,被一堆碎片圍在中間,他看著滿地的狼藉,那雙酷似宮嶼的眼睛裏是讓人感到恐懼的凶狠。他沒有料到,宮洺居然會出現在現場,而且竟然把他設計好的一切都毀掉了。
他想要把唐暖薇送進地獄,卻沒想到,把自己的親弟弟給搭了進去。
而當C城的通緝令出來之後,毋庸置疑的事實更是讓這一事件得到了升華。現場的環境證據直指唐暖薇跟宮洺,而他們的人間蒸發也似乎佐證了警方的猜測,於是通緝令很快便下來了。
當唐暖薇已經身處遠離C城三千多公裏的郊區時,看到了電視上的通緝令,整個人都不能動彈,她死死地盯著電視機屏幕,直到身邊的宮洺察覺到不對勁,抬起頭往唐暖薇的視線方向看去,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壓低唐暖薇的帽子,將視線擋住,低聲道:"別看得這麽入神,被人看見會懷疑我們的。"
的確,他們長得很搶眼,宮洺身材修長,唐暖薇在女生裏算是個子高挑,加上樣貌出眾,一般人見到都會多看幾眼。
他們住的是不起眼的小旅館,才一到房間,唐暖薇就把門狠狠地關上,"怎麽辦?警察在通緝我們!"
宮洺連忙將食指壓在嘴唇上,示意她小聲一點:"薇薇,房間隔音差,當心隔牆有耳。"
唐暖薇胸口憋了一口氣,雖然知道宮洺的話有道理,但是始終沒有辦法平靜下來。她絕美的臉出現了類似於精神混亂的表情,她碎碎念著:"宮洺,我們不能這樣下去。我沒有殺人,你更無辜,我們回去解釋清楚好不好?"
宮洺抓住唐暖薇的肩,迫使她冷靜下來,"薇薇,你冷靜一點,現在回去你說什麽他們都不會相信的。我們明天就動身去香格裏拉,再輾轉去國外,哪裏都好,法國,俄羅斯,德國,你喜歡哪裏就去哪裏,好不好?"
自從那一晚在樓梯角落看見宮汀的身影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大哥布的局,想要整死唐暖薇。隻要他們一回去,唐暖薇殺人的罪名一定落實,沒有轉圜餘地。
忽然,宮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唐暖薇奇怪地抬頭看向宮洺,隻見他臉色蒼白,那薄唇卻豔麗如血。他的呼吸顯得很凝重,一呼一吸之間,間隔時快時慢,仿佛在壓抑著痛苦一般。
"宮洺,你怎麽了??"唐暖薇扶住身子猛然傾倒下來的宮洺,頓時魂魄飛了一半,連忙把他扶到床上。
劇烈的疼痛左腹部傳來,宮洺死死地咬住嘴唇,呼吸開始急促。他的身子弓著,蜷縮在床上,秀氣的眉凝成一座山,冷汗一滴滴地冒出來。
"我沒事,"宮洺咬著牙,還不忘綻出一個笑容,隻是苦得仿佛黃連一般,"我躺一會兒就好。"
長時間的顛簸,讓他沒有辦法好好吃飯,而走得匆忙,他連藥都來不及帶,現在胃疼地就像死掉一般,身邊卻連止疼藥都沒有。
"不行,我帶你去醫院。"唐暖薇見他已經疼得臉上全是汗,心中不禁恐慌起來。
"薇薇!去醫院會被人認出來的,"宮洺拉住她,氣息已經不平穩了,但是他知道唐暖薇不會就這麽看著他難受,於是補充道,"我剛上來的時候看見旁邊有一間藥店,你能幫我去買一些止疼片嗎?"
唐暖薇心疼地看著他,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於是連聲答應:"好,我現在立刻去買,你忍著點。"
關上門的一瞬間,撕裂一般的疼痛快要把宮洺整個人淹沒,口腔裏猛然湧上一股血腥味,他連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手間。
唐暖薇回來的時候,隻能聽見洗手間傳來劇烈的嘔吐聲,她擔心地敲了好幾遍門,裏麵卻沒有回應。床單上的手機不停地唱著歌,唐暖薇無奈,隻好將手機接起來。
才一接通,還沒有等唐暖薇說話,那邊就傳來略帶焦急的聲音:"宮二少爺,雖然你叫我不讓打電話給你,但是作為你的家庭醫生,我必須有責任勸告你。請盡快做胃切除手術,否則……"
"胃,切除?"唐暖薇愣愣地,那三個字卻像是木偶發出來一樣,機械而又僵硬,"什麽意思?"
掛上電話,唐暖薇一下子癱坐到了床上,手邊的止疼藥散落一地,她也像沒有察覺一樣。狹小的空間,有著從洗手間裏傳來的嘩嘩水聲,和著唐暖薇滴落到手上的淚水聲,讓她的心不自覺地疼了起來。
宮洺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身體似乎比剛才更虛弱,他扶著門框,以支持自己的重量。當看見坐在床上,一臉呆滯的唐暖薇時,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不那麽勉強:"你怎麽了,薇薇?"
唐暖薇拿著手機,緩緩地轉過來,臉上的淚痕來不及風幹,哭泣的眼赫然呈現在宮洺麵前,震驚的宮洺還來不及說話,唐暖薇就把手機狠狠地砸在了他腳邊。聲音帶著哭腔,怒吼道:"宮洺!胃癌是怎麽一回事??醫生說你不肯動手術又是怎麽一回事?!"
他怎麽可以什麽都不跟她說,自己一個人承受?唐暖薇這才開始回憶起,之前一段時間宮洺的不對勁,總是偷偷摸摸地去洗手間,也總是在吃一些不知名的藥片,是不是從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呢?
撕心裂肺的哭泣好像讓整個房間都跟著顫抖起來,宮洺手足無措地看著唐暖薇,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唐暖薇這樣哭泣,好像要失去什麽重要東西一樣。他恍若做夢一般,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唐暖薇的眼淚居然是為了他……
唐暖薇撲過去,緊緊地抱住宮洺,眼淚浸滿了他的衣襟:"宮洺,我們不去香格裏拉了,你去醫院動手術好不好?我不想讓你死,我不想……"
這個男人是不顧一切把所有的事情攬上身的人,是為了保護她可以和他最敬愛的大哥翻臉的人,是除卻宮嶼,給她最多溫暖的人。她雖然不愛,可是並不代表她對他就可以無動於衷。
"傻瓜,"宮洺輕輕笑著,聲音因為剛才的劇烈疼痛而顯得很虛弱,"醫生沒告訴你,就算切掉了胃也不過是多幾個月的存活期而已嗎?何況,現在做手術的話,警察一定會找到我們的。我僅剩的這點時間,你能不能陪陪我,讓我能夠小小的幸福一下呢?"
他是自私的,知道這個時候提出這種要求,唐暖薇不會拒絕。他想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過隻屬於他們倆的生活。隻要這幾個月,唐暖薇的心裏有他就足夠了。
在把股份轉給唐暖薇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得了胃癌,那個時候,擔心的不是他還有多少時間,而是擔心他走了以後,唐暖薇就沒有人保護了。大哥對唐暖薇的恨意已經達到了變態的地步,他為了整死她,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所以,他把手上的股份全部給她,作為一個護身符,保她和唐蔚然在宮家安全。
所以,唐暖薇做了多過分的事,他都沒有責怪過她一句。
所以,他才會用手帕擦掉唐暖薇在匕首上的指紋,但是卻故意留下了自己的。這樣就可以把警方的目標聚集在自己身上,可以讓唐暖薇有機會擺脫懷疑。他是一個將死之人了,但是唐暖薇卻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用最後的一點時間在寵愛著她,保護著她。他隻有這麽一點時間了……
"好,我們去香格裏拉,我們去法國,隻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著你。"唐暖薇嗚咽著,不停點頭。
結婚半年多,宮洺對她的愛不是看不見,她隻是假裝看不見。一旦心軟,她的計劃就會前功盡棄。當初她回到C城,就是為了向宮家報複,但是卻不曾料到,有一天,她會為了宮洺的死而痛徹心扉。明明他是毀掉自己的罪魁禍首之一,可他卻用他的溫柔一步步地讓她淪陷。
她分不清自己對於宮洺的情感是什麽,不是愛……又或許,是愛,但卻沒有達到宮嶼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