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2)
沈習追上來,見辦公室內已經硝煙彌漫,唐暖薇黑著臉,快要到爆發邊緣。他心知不妙,連忙拉住許蕾淨:"事情還沒有弄個清楚,你別胡鬧。"
許蕾淨哪裏還聽得進去,她轉過身,狠狠地甩開沈習的手,指著唐暖薇對他說道:"我知道,你跟她是一夥的!可是你不看看,當初你回來想跟跟淩桃夭複合,她在一旁礙手礙腳,最後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以為你能夠跟淩桃夭在一塊嗎?!"
沈習愣住,怔怔地看著許蕾淨,想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唐暖薇也一臉疑惑,沈習跟淩桃夭在一起,有許蕾淨什麽事?
許蕾淨似乎什麽都不管了,許家破產,許俊雄死了,她懷著一個不愛她的男人的孩子,在宮家,還處處被唐暖薇打壓,如今的她一無所有,還有什麽可怕?於是她冷笑一聲,聲音陰森可怖:"你們怎麽不想想,為什麽淩良波十幾年前的案子會突然被翻出來?恰恰是在淩桃夭跟單修哲和好如初的時候?"
唐暖薇被點了一下,恍然大悟,語氣頓怒:"是你做的?"
許蕾淨不理睬唐暖薇,對著沈習莞爾一笑,明明剛剛還歇斯底裏,現在她臉上的笑容愈加詭異:"沈習,你是不是該好好謝謝我?要不然,你怎麽能把懷著單修哲孩子的淩桃夭搶過來?"
"你!"沈習震驚,她怎麽會知道孩子的事情?回想到前一段時間單修哲的事情,就明白了。如果許蕾淨知道,那麽單修哲知道也不足為奇。她跟溫馨一向以折磨淩桃夭為樂。
"你知不知道,淩伯父是因為這場官司去世的!你就算再討厭小夭,也不應該……"沈習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此時此刻他的心情,憎恨?痛心?亦或是可憐?
"那我的爸爸呢?"許蕾淨打斷沈習,"我爸爸就活該死掉嗎?!"
"一碼歸一碼,你別把事情混為一談。"沈習皺眉。
唐暖薇忽然冷聲道:"沈習,你別費口舌了。跟她講道理說不通的,"她雙手環胸,渾身散發出寒冰一般的氣息,原本她想著許俊雄剛死,不想跟這個瘋女人一般見識,如今看來,有些人就是犯賤,她美目一轉,波光瀲灩之間,寒氣卻撲麵而來,"許蕾淨,世界上有一種人,最見不得別人好。自己得不到幸福,就以毀滅別人的幸福為樂。這種人,是會有報應的。剛才你真說對了,許俊雄就是活該,你的報應到他身上了。"
許蕾淨臉色猛地蒼白,惱羞成怒的她渾身顫抖著,猛然朝唐暖薇撲過去:"你這個賤女人!"
唐暖薇倒是沒想到許蕾淨這麽直接地衝過來,一閃身便避了開,結果許蕾淨身子重,動作不靈活,打不到唐暖薇,卻重重地撞向了桌角。
劇烈的疼痛讓她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嘭地一聲,唐暖薇慘白著臉,看見了許蕾淨身下緩緩流淌的鮮血。
宮家。陰暗的房間沒有一絲光亮,空氣中仿佛能聞到發黴的味道。電腦的藍光照亮了屏幕前方削瘦白皙的臉,泛著幽幽的光。宮汀看著電腦裏鋪天蓋地關於許俊雄自殺的新聞,嘴角彎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唐暖薇,這下,你要怎麽辦呢?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許蕾淨原本就因為淩桃夭對唐暖薇深惡痛絕,如今又加上殺父之仇,他倒是很好奇,這個女人會怎麽報複唐暖薇。
許蕾淨的孩子最終還是沒能保住,宮嶼進病房的時候,她就仰躺著,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嘴裏不知道在念著什麽。宮嶼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自從許蕾淨嫁給他之後,他們之間的交流少得就像合租的夥伴。
他走近病床,聽清楚了她嘴巴裏的嘀咕。"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宮嶼心頭一震,嘴巴張了張,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如今的許蕾淨再也沒有往常那麽意氣風發、囂張跋扈,更像是一個遭受了無數磨難的老人,磨平了戾氣。
許俊雄的葬禮上,唯一的女兒沒有出席,來的人更是寥寥。生意場上永遠都隻有利益,如今許家沒落,還會有幾個人真心當許俊雄是朋友呢?
這一天,天氣陰沉,雨要下不下的樣子,看得人煩躁不堪。蔣之熏站在墓碑前,黑色的連衣裙端莊優雅。她望著碑上的照片,輕聲笑了:"C城那麽多的墓地,兩個人卻偏偏葬得不遠。桃夭,你說,這是孽還是緣?"
蔣之熏身邊的人抬頭看了看不遠處淩良波的墓碑,心中的悲痛頓時無限擴大。蔣之熏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原本光滑緊致的肌膚一夜之間布滿了皺紋。一雙灰蒙蒙的眼睛裏除了絕望,別無其他。
"桃夭,我要離開了。"蔣之熏的聲音很輕,卻很陰沉,好似這灰暗的天氣,讓人感到壓抑。她現在是掃把星,連著克了兩個男人。在C城,她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要問你,"淩桃夭頓了一下,終是鼓足勇氣問出了口,"當初為什麽要背叛爸爸?"在她看來,他們的感情一直很深厚,那種恩愛不是用金錢維係的。怎麽會為了那麽一筆錢,跟許俊雄聯手陷害自己的丈夫,甚至在離婚之後,卷走了全部家產。
"因為他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蔣之熏沒有絲毫猶豫,她看了看許俊雄的墓碑,又將視線定格在淩良波的方向,"我一直都是愛慕虛榮的人,良波的確對我很好,但是還不夠。而許俊雄可以在物質上滿足我想要的一切。桃夭,原諒我的自私,這一輩子,是我欠了你的。"
是的,如果不是她,淩良波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隻是,當她走錯了一步,便再也回不了頭。
淩桃夭往後退了一步,眼眸驚痛地看著她。其實心裏一直都有答案,隻是當她親口說出來,原來是這樣的傷人。不是每個真相都會讓人大快人心,有時候謊言比事實來得更讓人安心。
沉默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淩桃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不想說些什麽。她的絕望,早就在蔣之熏隔岸觀火的時候就已經濃鬱,不必到現在才感到痛心。
她不怪蔣之熏,她隻是為自己而活,這沒有什麽錯。人是該自私的,這樣才活得沒有壓力。可是這份自私不應該傷害到任何人。
長久的安靜之後,蔣之熏忽地開口:"我走之前,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淩桃夭不說話,抬眼看著她。
"小淨現在的狀態很不好,你能不能幫我照顧她?"蔣之熏的聲音很輕,顯得很沒有底氣,大概她也知道,這個要求對淩桃夭來說有殘忍。
淩桃夭輕笑出聲,在這寂靜的墓地裏顯得異常空靈:"你知不知道,就是許蕾淨把爸爸的案子翻了出來,最後,"她白皙的手指指著淩良波墓碑的方向,"最後讓他躺在了那裏。你怎麽能夠忍心讓我照顧她?"
"因為,"蔣之熏頓了一下,喉嚨像是哽住了一般,而後輕聲道,"她是你姐姐。"
淩桃夭反駁:"我沒有姐姐,爸爸隻有我一個女兒。"
蔣之熏定定地看著她:"可是,我有兩個女兒。"
陰沉的天氣忽然閃過一道響雷,狠狠地嚇了淩桃夭一跳,清澈的眸瞬間睜大,滿滿的不可置信。她腳下卻一踉蹌,差點摔倒。
"我當初跟許俊雄在一起,以為能夠嫁進豪門,結果我生下了小淨,卻沒有讓我進門。後來,他來找我,說隻要我幫他弄垮淩家,他就娶我。我明知道他對我早就沒了愛情,我也毫不猶豫地選擇出賣了良波。可是,現在,"蔣之熏癡癡地笑起來,"愛情、金錢,我什麽都沒有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報應吧。"
眼前這個女人精致的眉眼忽然之間變得如此陌生,淩桃夭真的好想上前仔細地看看她,再問她,許蕾淨是她的女兒,難道她就不是嗎?
她們母女倆一個把爸爸逼得破了產,一個逼得他含恨而終,而她,卻是她們的女兒和妹妹!真好,真的很好。淩桃夭差點仰天長笑,這個世界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
"桃夭,我知道你恨我……"
這一次,卻是淩桃夭打斷了她的話,如小鹿一般的眸清澈純淨,仿佛毫無雜質的泉水,她的聲音清冷,仿佛這快要下雨的天氣。
"我不恨你,真的,你不會因為我的恨而變得不幸,我卻會因為恨讓自己變得可悲,我不想浪費力氣。你的餘生會在懊惱和悔恨中度過,這一點,對我已經足夠。"
蔣之熏微微怔住,的確,隨著時間流逝,她的空虛越來越大,已經不能被奢侈的生活填充。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愛情和麵包都因為她的虛榮離她遠去,她的生活,虛無地就像隨處飄散的空氣。隻要一想到以後這幾十年都要這樣生活,她就不寒而栗。
雨,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滴滴答答的聲音打在水泥墓碑上,幹淨清脆,仿佛能洗幹淨世間的汙穢一般。蔣之熏沒有打傘,就那樣站著。
她看著淩桃夭離開的背影,幹淨利落,不帶一絲眷戀。以前,她從來不喜歡淩桃夭,總是那麽怯生生的,不似許蕾淨,嘴甜會說話。如今,淩桃夭長成了光芒萬丈的樣子,許蕾淨的生活卻頹廢腐敗。
任何人都不會知道自己未來是個什麽模樣。此時此刻,你孤軍奮鬥,艱苦地想要放棄,也許下一秒,你就是萬眾矚目的巨星。
走出墓園的下一秒,淩桃夭終於忍受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來。綿綿細雨,在她的柔軟的頭發上織出了一張白色的密網,凝聚成水滴,一點點落下。
她想不通,為什麽她的生活如此不堪入目,命運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跟她在開著玩笑,冷靜地看著她的手足無措。她好累,真的好累,每一幕真相都讓她剝皮拆骨,鮮血淋漓。她披荊斬棘地前進,卻始終見不到陽光。
頭頂上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淩桃夭後知後覺地抬起頭,一把透明的雨傘罩在她的頭頂,雨水在傘麵上墜落,綻開一朵朵地水花,霎時好看。傘麵之上,單修哲英俊柔美的臉在細雨中愈加有種朦朧的美。他站在離淩桃夭約兩步遠的地方,一隻手伸在淩桃夭的頭頂上方,自己卻站在雨中。
四目相對,寂靜的雨簾中,仿佛萬語千言都已經匯成這雨聲,直指人心。她仰著頭,他低著頭,之間的雨水串成線,砸在地上。她的眸清澈一如泉水,他的眸深邃一如大海。
他們的世界好像屏蔽了其他一切,變得潔白無聲。曾經的相愛,如今的沉默,這樣的無奈讓人束手無策。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相愛不能相守的結局,也許,就不會那麽義無反顧地一頭紮進這愛情的泥淖,抽不開身。
若不能相守,寧願不相愛;若不能相愛,寧願不相見。愛情原本是該奮不顧身的,可是越長大,越膽小,越害怕傷害。淩桃夭想,如果在七年前預見了這一幕,她一定在那一天的晚上乖乖的,不去酒吧,就不會遇上單修哲。這樣,她還是那個傻傻地等著沈習的淩桃夭,他還是那個因為溫馨受傷的單修哲。
淩桃夭哽咽,想要大哭,又死命地忍住不想讓自己發出聲音,於是隻能咬著手臂,隻發出嗚嗚的聲音。單修哲將視線放平,戀戀不舍地從淩桃夭身上收回,深邃的眸直直地望著前方,唇線緊繃,不發一言。
此時此刻,他除了這樣為她撐傘,根本沒有資格多說一句話,多做一個動作,甚至連剛才帶著憐惜的眼神都是不應該的。他算是真正嚐到了什麽叫做一步錯,步步錯。
淩桃夭哭了有多久,單修哲在雨中就淋了多久。直到天氣逐漸放晴,淩桃夭這才收了聲,手臂上已經留下來深深的牙印,幾乎可以滲出血來。單修哲掏出手帕,細細地為她綁上,然後再緩緩地將她扶起來。
明明應該是很親密的姿勢,偏偏單修哲有意將距離拉開,兩隻手握著她的上臂,顯得整個人都有些別扭。
直到把淩桃夭送回家,他們兩人之間都不曾有過半句交流,如此沉默的氣氛卻不尷尬,反而和諧地讓人不忍打破這沉默。到沈習家門口的時候,淩桃夭已經累得睡著了。她的睡顏不如以前那麽單純美好,秀氣的眉皺在一塊,就算在夢中,她也顯得那麽疲憊。睫毛微顫,呼吸深沉,渾身都散發著絲絲幽怨的哀愁。
單修哲舍不得那麽快就把淩桃夭送進去,他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她了。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睡覺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奢侈。整整一個小時,單修哲就在沈習的家門口,坐在車裏靜靜地看著淩桃夭,怎麽都看不夠。
他想,這麽好一個女孩,當初他為什麽舍得放手?如果當初他不那麽愚蠢,或許他們之間的孩子也應該有唐蔚然那麽大了吧。